浜村渚的计算笔记

作者：青柳碧人

第一卷 第一章 停下那个涂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Kirisame.Marisa

√1 数学少女登场

那个少女被第一次带到设在警视厅的[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时，我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因为，听到“极为擅长数学的女孩”的传言，我便想象她一定是卷发带着圆眼镜、身子稍微向前倾的，总之就是类似那样的优等生的女孩子。

而实际上呢？

剪得短短的、光亮的前发自然向两边分开，在右半边戴有粉红色的发夹。脸型圆圆的，双眼皮下的眼睛显得有些发困，睫毛则长得令人不安。个子矮小，长相和身材都还像个小孩子，但只要再过个几年，这个稚嫩的卵就会孵化成为令世间万千男子都为之倾倒的美少女吧。

“这位是浜村渚”

来自千叶县的名叫木下的女警官悄声介绍道，而穿着西装样式的校服的那个初中生抬头望着我们的脸，轻轻行了一礼。

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对策总部的大家也同我一样，在动摇着。

——这么一个小孩子竟是“救世主”？

“我是对策总部部长竹内。请多指教”

看来部长也不例外地动摇着。

“啊、请多指教”

她向部长微微低头说道，我们也得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从中透出些许紧张。

这也难怪。毕竟她只是一个初中生，而且还是被带到了眼下引起最大骚动的“黑色三角尺事件”的对策总部里。

“喂，武藤，稍微来一下……”

被少女盯着，竹内部长拽了拽我的袖口，把我拉到房间的角落。

“怎么了？”

“你能相信吗？那样的一个小孩子，居然有着与黑色三角尺不分上下的实力”

“嗯——，我也不知道呢”

“我可不信。再怎么说她的数学好，可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

的确也有同感。但至少，比起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很不擅长数学，而且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接触到像样的数学的我来，还是一个初中生会更加有帮助吧。

“喂喂，你在开玩笑吧？居然会找这样一个女孩子来帮助！”

这时，濑岛直树发出了奚落一般的笑声，而部长则是一副终于出现了同伴一样的表情朝濑岛望去。

“不，我是认真的。我代表千叶县警局推荐她”

木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纤细的黑色边框的眼镜反射着荧光灯的光芒。而濑岛同样没有打算改变态度的意思，用鼻子哼地笑了一声。虽说他同样与数学没多少缘分，但从顶着一头能埋进去一只手的自来卷的头发的他的脸上，能够读出海归精英的骄傲。

浜村渚似乎多少意识到自己被嘲笑了，有些不安地抬头望了望木下的脸。

“喂，濑岛。你和她用那个比试一下如何？”

部长戳了戳濑岛的后背。

“那个？”

“就是你平常玩的，填数字的那个”

“啊啊，数字游戏吗”

濑岛的脸色显得愈发得意。

所谓数字游戏，就是谜题杂志上必定会登载的一类谜题。9x9共计81个方格被分成9个正方形的区域，以事先被填入其中的若干的数字为提示将所有方格用1-9的数字填满，使得每行每列以及每个正方形区域内，1-9的数字都要出现一次且不能重复。濑岛自从被分配到这个对策总部以来，每天都要做这个谜题。也许是他自己的特训吧。精英干的事情还真是无聊。

很快，两人的面前摆上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游戏。这个标有“高级篇”的谜题复印自一本市售的杂志，几乎所有的方格都是空的。将所有的空格最先填满的一方获胜。

“那么就，开始吧”

竹内部长不知何时变得十分来劲。濑岛和木下也很起劲，只有当事人的初中女生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到椅子上，盯着面前空白的方格。虽然她并没有显得很困惑，但眼前的光景仍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在这个争分夺秒的国家的危急时刻，实际上是不应该如此悠闲地搞这种解谜比赛的啊……。

“准备——，开始”

随着部长一声口令，濑岛便拿起笔，从首先能够想到的空格开始填入数字。8，9，9，4……本来头脑就很好，再加上每天都在练习，仿佛在展示训练的成果一般，笔尖在纸上流利地划过。

说到另一方的浜村渚，则是正从西装的胸前的口袋中缓缓拿出挂在上面的粉色的自动铅笔，咔嗒咔嗒地按出笔芯。不小心将笔芯按出来太多，于是再把笔头抵在纸上，将多出来的长度按回去，直至长短适当，真是使用自动铅笔时十分典型的动作。

一旁的濑岛正在顺利地填着数字，而她却抿着嘴，从长有长长的睫毛的双眼皮下直直地盯着空格，像一尊铜像一般一动不动。右手握着粉色的自动铅笔，而左手则是抓着左侧的前发。

就这样，过了一分钟。

长长的静帧。再怎么等，仍是一个方格都没有填……似乎毫无头绪，一筹莫展。

濑岛瞟了她一眼，笑了。

“果然，高级篇太难了吗？”

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再怎么说擅长数学，不过终究只是一介普通的初中生。还远不到被称为救世主的程度——当时我这样想到。

千叶县的木下警官的表情十分焦虑。然而，当事人浜村渚则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还是在静静地凝视着方格。仿佛被什么勾去了灵魂一般。

望着她的样子一阵，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气。没事吧？再说了，就连她到底懂不懂规则还不清楚呢。

“浜村同学？”

就在木村忍耐不住而询问的一瞬。

她静静地将手中的自动铅笔移到最左上角的空格，写下“6”这个数字。

一直紧闭着的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像是露出些微的笑容。

然后，她就保持着那个姿态，开始从左到右填起剩下的空格来。

∑

高木源一郎……是现在震动日本的恐怖组织的主导者“毕达哥拉斯博士”的本名。

身为代表着日本最高水平的数学家、在教育界同样知名的这个人，为何沦落到被称为战后最糟糕的恐怖分子的地步呢？这其中有着如下的缘由。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某一名心理学界的权威人物发表了一篇论文，上面称少年犯罪率急剧增长的理由与义务教育的内容有着关联。文部科学省接受了这篇论文里的说法，将小学和初中的教育内容进行了大幅更改。

作为更改的主要内容，“延拓心灵的学科（译注：原文「心を伸ばす」）”被引入教育体制中。尊敬他人、关爱弱者的心，热爱艺术、勤于锻炼的心……道德、阅读、音乐、绘画、工艺、书法、园艺、料理、美术、戏剧等科目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

其后果，必然导致原本被称作“学习”的科目的内容一个接一个地被削减。为了强化社会的构成成员，社会学科中“公民”的比重变得很大，而地理则只限于介绍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历史学科则是以“模糊不清”为由，镰仓时代之前的内容被完全削除。

然而，被削减得更加厉害的则是理科。其理由曰“将事情简化成数字，只重视事情中的数学物理现象的学科，就是在否定尊重内心、关爱他人的人性”。结果，数学与理科每周只上一次课，而且都是被安排在最容易遇上公休日的星期一，讲授内容也极为疏浅，已经不能被称作是一门“学科”了。

这理所当然遭到了参加教育改革会议的理科责任人们的强烈反对。然而文部科学省的方针并未因此而动摇。对政府而言，教育的目的已然是“消灭青少年犯罪”，而理科被判断为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个全新的学习指导纲要引导下的教学在全国实行了近一年之际，那个著名的数学恐怖声明便发表在了互联网的免费动画网站“Zeta Tube”的上面。

画面上首先飘过由两个三角尺形成的黑色的标志，之后过了一会儿，一个稍上年纪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白发交错的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镜片偏小的太阳镜的，穿着白大褂的那个男子，正是毕达哥拉斯博士·高木源一郎本人。

“我要求提高数学在义务教育中的地位。为此，我将全体日本国民绑架为人质”

他放出此言后，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中的一张CD-R展示在画面前。

“这个你们都知道吧？这是我参与开发的数学教育软件”

在这二十年间，全国的高中不分公立私立，在数学的教育中都在使用着他制作的计算机用教育软件作为官方教材。解释得稍微夸张一点，日本所有的高中生的数学都是由他教授的。

“我秘密地在软件中植入了某种信号。所有在日本国内上过高中的人都通过这个软件接受了我的信号。你们理解为某种预催眠就好”

简直是匪夷所思。他通过高中的教育，给所有日本国民都施加了预催眠。

“我能够通过这个信号，与你们的大脑直接对话。也就是说，只要我一声令下，日本所有的国民……”

他微微一笑。

“都会变为杀人者”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因网络的另一头的那个理科男的狂气而浑身一震。

“你们不必惊慌。我的目的并不是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只是想要你们重新思考一下数学的价值。我给政府一个月的考虑时间。把愉快的数学，重新还给这个国家的孩子们吧”

影像到此结束。

政府迅速做出反应——然而那并不是接受恐怖分子的要求。

首先，将高木制作的数学教育软件不分新旧全部回收废弃。他的著作也被回收。这场由政府主导的数学排斥运动，仿佛在配合太阳镜后面的高木的表情一般，在国民中渲染“数学是养育杀人恶魔的教育”的形象，而数学则完全从学校的教育中消失不见。这个结果与高木所想的完全相反，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警视厅也设立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召集了各路人员。然而，这个对策总部从设立起就存在着问题。由于那个数学软件是从二十年前开始被引进全国的高中，所以对策总部中的警官的年龄都在三十九岁以上。而且，明明是为了详细调查是否曾接触过软件才与数学恐怖行动展开对抗的，然而这里却集结了一群数学白痴。

在这个中年大叔云集的对策总部里，只有三个人是例外，是二十多岁的年龄。其中一个是濑岛直树，他到高中毕业为止都是在美国度过的，完全没有见过高木的数学软件。还有一个是大山梓，来自冲绳县里一个叫龟鸣岛的孤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二十年里，那个岛上从来没有引进过那个数学软件，大山是在发生了这个事情之后，才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软件。

然后最后的一个人就是我，武藤龙之介。我的故事……说来话就长了，就先按下不表。不过我可以发誓，我从未看过高木制作的那个数学软件，也正因此才得以进入这个对策总部。总之，包括我们这三个人的对策总部开始了行动。

对策总部突入高木的居所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然而他和他手下的大学生们（高木的研究生们）的去向则毫无头绪。仿佛丝毫不在乎世间对数学愈发的轻视一般，高木一行人完全藏起了踪影。自从那个数学恐怖行动的声明以来，在互联网上也再未露面。

就这样，一个月的考虑期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就在大家都安下心来的时候，某一天发生了第一起事件。

长野县，茅仓市。某一个公寓内，发现了一个上班族被绞杀的尸体。被害人是公寓的居住人，名为明石浩二，三十二岁。

长野县的刑警最初也认为是一起普通的杀人事件。然而他们发现了一个与其它的杀人事件有不同的地方。

现场留有一张卡片，上面印有两个三角尺的图案——这正是那个恐怖组织的标志。

∑

浜村渚将所有的空格都填满后，便将自动铅笔的笔芯按回铅笔内，将笔放进西装的口袋里。然后，抬头望向部长。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小声说道。

“这不可能！”

随着一声焦急的大喊猛地站起来的，不用说自然是濑岛。他的谜题中，空白的方格仍然有很多。做这种谜题的话，在解开的过程中必定会陷入一个难关——“逻辑之谷”，而他正掉入那个谷里苦苦挣扎。

濑岛死死地盯着浜村渚的谜题纸，仿佛要将它吃进去一般，再将自己手中的数字与其对比，确认一致后，懊恼地垂下了头，宣告自己的败北。

“你是、怎么做到的？”

竹内部长也嘟囔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也是同样。

然而，她的解法完全背离了这个谜题的常识。这类谜题是通过观察相同行列或区域内的数字，从能够推断出答案的地方开始填写数字。否则，终究会出现无法填补的空格。

而浜村渚却是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毫无停滞地将所有的空格都填满了。从在左上角写下“6”开始，到将右下角的“4”填写完，总共用了不到30秒的时间。仿佛在写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一般。

在头脑中推理出所有空缺的数字之后，再一次性地将其填写完——除了这个之外想不出别的方法。实在是堪称奇迹的本领。

“这就是她的实力”

露出满足的微笑的，只有千叶县的木下刑警一人。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聚集起了想要一睹这场难得一见的比赛的，对策总部的中年警官们。看到平常一贯目中无人的濑岛败下阵来，都露出了有些愉悦的表情。而被围在中间的浜村渚，则是一副抱歉似的样子低着头。

看来，大家都开始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中学生对于这一群数学白痴来说，确实能够成为相当了不得的战斗力。

随着铬铛一声，一个女性慌慌张张地进来。

是大山梓。

“大家好——，我来晚了——”

南国出身的她的时间感与我们不同，她是迟到的惯犯。当然她自己则是毫无自觉。

看到从耳朵里拔出iPod的耳机的、大山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对策总部的上司们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去刷牙了——”

将手中的包扔到房间的一角后，她再次出去了。

√4 被害者的共同点

毕达哥拉斯博士再次现身网络上，是在明石浩二被杀的当天晚上。当然，还是在那个动画网站。

“我已经给了政府三个月的考虑时间。然而在这三个月里，政府所做的事情，只有对数学无休无止的冒渎”

他竖起食指，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我从今天起，与我的学生们一起证明一个数学问题。茅仓市发生的杀人事件，就是第一步。不理解数学的人，是无法阻止我们的脚步的”

太阳镜后面的表情再次浮起奇怪的笑容。

“我会通过手机的通信网络，随机地向看过我的数学软件的人发送信号。你们的朋友成为杀人犯或者被害人的概率是‘一样大’的”

高木因自己说的笑话而哧哧笑个不停。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数学家，而只不过是一个操纵他人杀人的卑劣的杀人魔了。

“那么就期待着诸君能够多少向真相接近一步。祝各位解题愉快(Have a nice math)”

影像到此结束。

第二天，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地点是在茅仓市旁边的，饭田村市。被害人是伊势崎千岁，独自生活的78岁女性，头后部遭到钝器打击而死亡。尸体旁边与前一天的事件相同，留下了一张黑色三角尺的卡片。

对策总部与长野县警局取得联络，开始调查事件。然后，好不容易明白了杀害伊势崎的犯人是谁……而就在这时，又发生了第三起杀人案，同样在长野县，不过是在熊冈市的OL矢岛葵被溺水而身亡。

在那之后，每过一天，就有一个尸体在长野县的某个市被发现。全国上下，尤其是长野县，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对策总部十分焦虑。

杀害伊势崎千岁的犯人是一个青年，他称完全不记得案发当时的事情。他听到了从手机中传来的很尖的声音，然后就失去意识了。只能认为那个“信号”是促使杀人的原因。这让我们彻底明白了，高木源一郎的犯罪声明不是在开玩笑。

随着被害者人数的增加，对策总部开始在民间人士中寻找起数学能力强的协助者。然而，搜寻困难重重。毕竟只要是在这二十年里哪怕只是上过一天高中，都有可能“等概率地”成为杀人者。候选人的年龄要么大于三十九岁，要么小于十五岁，然而并不是说大于三十九岁了，学数学的时候就不会再用到高木的软件，所以搜寻范围便只好缩小到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中。可是非常不巧，高木源一郎同样参与了面向全国的中小学生的、在补习班中使用的数学软件的制作。

从没有参加过补习班的小学生和初中生里面，找出数学能力杰出的人……这根本找不到吧。就在大家这样想的时候，千叶县的警察找到的这个孩子，就是浜村渚。

她是麻沙第二中学，一个普通的市立中学的二年级学生，是如今罕见的没有上过补习班的孩子。而且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她唯有数学极为擅长，远近闻名。

“极为擅长数学的救世主”……这个称呼并非徒有虚名这一点，就在刚才，我们终于清楚了。

∑

浜村渚一边用左手摆弄着前发，一边透过长长的睫毛，盯着并排列在白板上的、被害者们的照片以及基本情报。

“32、78、24、55、41……”

少女口中说出的，是被害者们的年龄。似乎是想要从这些数字中看出什么端倪。

最令对策总部以及长野县警察想不通的一点，就是这些人惨遭杀害的原因。年龄、职业、性别，甚至杀人手法以及凶手之间都没有任何关联。除了尸体旁边有一张黑色三角尺的卡片，以及他们都是长野县的人以外，这些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不理解数学的人，是无法阻止我们的。

高木在网上放出的狂言，在我的脑中无数次地回响。

被害者的年龄以及住所可能形成某种数列，这种可能性已由濑岛率先提了出来。然而，从中没有发现任何规律。高木源一郎在发表了声明以后再次藏匿起来，也没能得到任何提示。

我们期待着浜村渚能够找到答案，来回望着她和她面前的白板，陷入了沉默。

“……不行。似乎不是有规律的数列”

她这样说着，一边抱歉似地望向部长。

失望再次充满了周围的空气。

“果然、与顺序没有关系吧？”

大山梓一边啃着薄仙贝一边嘟囔道。明明和我一样对数学一窍不通，说得还真是不客气啊。

“为什么那样想？”

竹内部长反问。面对众多资历颇深的老刑警，大山毫不退缩，啪啪地拍落手上沾着的仙贝的粉末，站起身来走到浜村的身旁，指向第七和第八名被害者。

“小田德郎和青野宏道。这两人是在同一天几乎同一时刻被杀害的吧，部长”

“啊啊，没错”

“虽说先被发现的是小田，不过就算青野被先发现也毫不奇怪啊”

剪得乱糟糟的短发远说不上有多漂亮，大大的黑眼珠却没有一丝女人味，虽是这副模样，她也确有过人之处。

“原来如此”

“如果说顺序不重要的话，那就是说这不是数列了？”

我这样问道，而大山则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是在笑。

“所以说嘛，我不知道。我数学很差的”

“如果不是数列的话，还能是什么啊，你倒是说说看”

濑岛插进话来。看来他仍想坚持自己提出的数列假说。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

眼看大人们要开始恶言相向了，而浜村渚则是啪嗒啪嗒地走到屋子的角落，在书包旁边蹲下，将卡扣打开，把手伸到书包里面，从中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画有大大的樱桃图案。

她想要做什么？……正当我望着她时，她回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双眼皮下面露出倦意的眼睛，看上去与最初遇到的时候不太一样。难道说她注意到了什么事情吗。

“请问是、武藤先生吗”

“啊、啊啊”

第一次被叫到名字，一时间有些犹豫了。

“如果有长野县的地图的话，请给我看一下”

“好的”

我来到里面的书架，取出地图，将长野县的部分复印下来之后，再次回到白板前。大山和濑岛在争论着什么，一旁的浜村渚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拿着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一些东西。在她身后，竹内部长和其他的前辈刑警们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长野县的地图，我拿来了”

“谢谢您，请放在那边吧”

我把复印件放在桌子上，望向那个笔记本。

——Akashi Kouji，Isezaki Chitose，Yajima Aoi，Kuroda Hitoshi，Yoshino Akane，Kitamura Kensuke，Odato Kurou，Aono Hromichi

用平假名写着被害者的名字。圆滚滚的文字像极了初中生。

盯着自己写下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后，浜村似乎确信了什么一般站了起来，再次走到书包旁。这回拿出来的，是一个大大的文具盒。

“啊、是小玛丽呢”

大山认了出来。

“真是可爱呢，小玛丽”

似乎是在说文具盒上面印着的动画里猫的角色。浜村渚开心地露出笑容，再次坐到椅子上，从文具盒中拿出红色的荧光记号笔。

“你明白什么了吗？”

部长问道。

“应该是没错”

这样说着，她将笔记本上的文字的一部分用笔涂上。然后，又拿出黄色的记号笔……笔记本上用铅笔写下的文字，依次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Aka（红）"shi Kouji，Iseza"ki（黄）" Chitose，Yajima "Ao（蓝）"i，"Kuro（黑）"da Hitoshi，Yoshino "Aka（红）"ne，"Ki（黄）"tamura Kensuke，Odato "Kuro（黑）"u，"Ao（蓝）"no Hiromichi

"Kuro（黑）"的部分用灰色的记号笔涂上。她想要表达的内容一目了然。被害者的名字里面，都包含有颜色。

“这又怎么了？难道说是数学吗？只是文字游戏吧”

濑岛不以为然地说道。确实，看上去与数学没有什么关系。

“涂上颜色之后就会明白了。嗯……”

她拿过我复印的长野县的地图，望向白板。

“这个、什么仓市，在哪里呢？”

她指的是第一个被害者、明石浩二的遇害地点茅仓市。

“是这里”

我指了指地图上的茅仓市，浜村渚便用与刚才一样的红色记号笔，将茅仓市涂成红色。

没有一个人插嘴。对策总部的全体人员都集中到这里，认真地看着初中生涂画的样子。

终于，八个城市全都被涂上了颜色。

“没错吧？”

“看不出来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邻城市的颜色是不同的”

浜村渚这样回答部长的疑问。再次看了看地图，确实如她所说，相邻的城市被涂上的颜色都不一样。

“这是数学吗？”

濑岛再次嘲讽般笑道。

“是的。这是四色问题”

“四色问题？”

“之前看过的书上面写着。不论是怎样的地图，只要有四种颜色就都可以涂完，而且让相邻国家的颜色不同”

不论是怎样的地图……？我在头脑中想象着一个地图。

确实，只要有四种颜色，就可以让有着相同边界线的两个区域的颜色不一样。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濑岛说道，而浜村则惊讶似地睁大了眼睛。

“明摆着的？您能证明吗？”

“那种东西，只要拿着地图往上面涂的话……”

“只有三种颜色是不够的这一点，只要有合适的地图就可以简单地证明。但是五种或以上的颜色是不需要的，想要证明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

“嗯——……”

“实际上，这个问题的证明，应该是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的”

只要遇上与数学相关的事情，就会立刻变得能言善辩。浜村渚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着最初给人的沉默寡言的印象。

面对这个反差，濑岛也显得有些退缩。

“不过，证明那个四色问题，真的是黑色三角尺进行杀人的目的吗？”

竹内部长的声音显得有些讶异。

不是涂颜色，而是把名字里含有相应颜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杀害……确实，再怎么说高木源一郎是个疯狂的杀人魔，这个想法也过于飞跃了。

“对策总部长！”

这时，一个老刑警手里握着无绳电话的子机跑了过来。屋子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长野县的警察打过来的。又发现被害者了！”

“什么？”

“案发地点是小幌市中居镇”

大家立刻看向浜村手中的地图。与小幌市相邻的三座城市，已经被涂上了黄、蓝、黑三种颜色。如果浜村渚说的是正确的，那么被害人的名字里就应该包含有"Aka（红）"的字样。

“那么、被害人是谁？”

“赤城玲子(Akagi Reiko)，四十岁的家庭主妇”

那一瞬，我们再次认识到了浜村渚的实力。

√9 避难建议与谜一般的人物

浜村渚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卷纸。不起眼的糙面纸，看着令人怀念。

“这是社会课的作业……”

标题是“关于地方自治”

“我完全学不明白社会这门课。应该说……”

浜村渚皱起细细的眉毛，声音变小了一些。

“社会课的老师好烦”

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她也似乎因为渐渐变得熟悉了而显得有些高兴。

“好烦？”

“怎么说呢——，教育改革后，社会学科的内容不是变了好多吗。不过我们的老师说，那些东西只会把孩子们教坏，就故意讲一些很难的东西。讲的东西谁都听不懂。明明是自己解释不清楚，还在那里生气地喊着，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明白！之类的”

浜村渚的语气变得稍微有些激烈，然后叹了一口气。

“社会，真的，好烦……”

教育内容的急剧变化，也在像这样给孩子们增加负担。感觉有些难以忍受。希望教育能够更加重视孩子们。如果说教育带给孩子们的是更大的压力的话，那么其中的原因，到底还是在大人们随便的态度。

“没关系。我来帮你做作业吧”

我重新打量起那张卷纸来。是有关地方自治的课题。从“居民的权利”“各委员会的组织”“地方财政”三个主题中选择一个撰写报告。确实，对于初中二年级来说有些难了。如果讨厌社会课的话，就更提不起劲儿来。

“非常感谢您”

浜村渚放下心一般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对了，长野的人们的避难，进行得怎样了呢？”

“啊啊，好像已经快结束了”

现在既已证实了黑色三角尺的目的是证明四色问题，眼下防止遇害扩大的方法就显得十分明确了。即，让住在已发生事件的地区附近的城市中，所有姓名中带有"Aka（红）""Ao（蓝）""Ki（黄）""Kuro（黑）"的字样的居民去避难。由于规模相当大，长野县警局出动了全部警力。对策总部也将包括濑岛和大山在内的大多数人员派到现场，与部长一起留在本部的，只有我和两三名老刑警。

在如此闲散的对策总部里，浜村渚显得比刚才要更加不安。今天没有千叶县的木下警官的陪同。这也难怪，木下已经三十二岁了，虽说是警察，但也是“等概率地”成为杀人者的人选之一。

“外国人们也还好吗？”

“濑岛应该已经处理好了吧”

也应该劝告名字里含有red或black等表示颜色的单词的外国居民们去避难，第一个这样提出来的便是濑岛。该说是海归派的意志吗。

“果然、大家都很聪明呢”

“警察的工作，就是保护普通市民的安全”

听到我的回答，浜村渚的脸上露出笑容。

“只要现在将要涂上颜色的地方没有相应颜色的名字的人的话，就没办法作案了呢。果然能够很好地保护市民的安全呢”

“不”

我回想起前几天总部会议上提到的话题。

“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哎？”

浜村渚不安地倾斜着眉毛。

“就算让居民们避难，可没有逮捕高木源一郎一伙人还是没有用。这样下去的话，避难的居民就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啊……”

“毕竟，现在可是全体国民都被绑架为人质了啊。现在还不能够安心”

“的确是这样呢，说了一些无忧无虑的话，真是很抱歉”

她的视线低了下去。由于睫毛很长，即使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看上去也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抱歉抱歉，我并不是想说这个”

气氛变得有些糟糕了。

我在新宿的派出所出勤的时候，曾经教育过过了晚上十二点还在外面乱晃的初中生。和初中女生交谈，恐怕是从那时以来第一次。而且当时那几个初中生连敬语都说不好，真是一群没有教养的小孩。看来，这个国家里还是有说话如此得体有礼的孩子的。

这种奇怪的感慨转变为犹豫，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

许久的沉默后，浜村低着头开口说。

“没有了杀害的对象的话，就会放弃吗？”

“咦？”

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犹豫，

“如果只剩下名字里不包含四种颜色的人的话，他们打算怎么做呢？”

“啊、啊啊。总之，对方可能会说些什么吧”

“对方是指，毕达哥拉斯博士吗？”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果然是对于操纵他人夺取人命的凶恶犯罪者感到恐惧吧。看上去有些可怜。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将她的名字在头脑中用平假名写了一遍。

——Hamamura Nagisa

还好，她似乎不会成为被害人。

在感到安心的时候，门被打开，部长走了进来。

“啊、您好”

“哦哦，来了啊”

部长冲浜村渚挤出一个笑容，之后走到我的身后，百无聊赖地盯着白板看起来。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

自从前天浜村渚识破了高木的目的是四色问题的实证之后，部长就被媒体围得团团转。被害者如此之多的时间，不可能不被大众关注。

“武藤，居民的转移好像已经结束了”

即便如此，本职工作可不能忘。似乎已经和濑岛联系过了。

“是吗，很快啊”

我理所当然般地回答道。

部长似乎有些紧张。恐怕在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高木源一郎想必也已经通过媒体知道了警察察觉到了事件的真相一事。差不多，该由本人直接来联络警方了。

就算不至于到浜村渚的程度，我也同样感到恐惧。

将数学作为恐怖行动的道具的，疯狂的杀人魔。免费动画网站“Zeta Tube”上他那冰冷的表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等待着的时刻来得意外地早。

“部长，有电话”

一个老刑警接起电话，而这时还没有经过一个小时。

∑

“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译注：原文中犯人的台词使用的是片假名）

打来电话的并非高木源一郎本人，而是自称是他忠实的手下的一个人，他声称是他主导了这次长野县的“四色问题杀人”事件。似乎是使用了变声器，从声音中无法判断年龄，甚至性别。

“看来日本的警察也还算是有点用嘛”

哈、哈！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由于将听筒接到了扬声器上，声音传播到了整个屋子里。部长则是通过他面前的麦克风与对方交谈。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

听到部长的质问，说话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个干什么？……当然是要提升数学的地位了”

“只要你们不停止恐怖行动，数学的立场就会变得越来越差！”

“少废话！”

听到犯人的怒号，身旁的浜村渚吓了一跳。

“你该不是想，凭这点事情就能阻止我们的实证吧？”

说话者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说什么？”

“石畑市，川田镇3-14-2。那里有新的颜色。”

空气仿佛凝结了。

对于他们来说，北海人们不过是一些“颜色”罢了。

哈、哈！笑声再度响起。

“你们就尽量加油干吧。我们是不会停止实证的”

随着啪嚓一声，说话者挂断了电话。

部长望向在一旁操作着机器的老刑警，只见他摆出一副OK的手势。

逆向探测，成功了。

“是从长野县的茅仓市打来的”

是最初发生事件的城市。

“好，我来联络长野县的警局。武藤，你联系濑岛，和他一起去石畑市！”

“明白！”

突如其来的事件。黑色三角尺仍打算继续实证。

我偷偷瞄了一眼浜村渚，只见在周围一片忙乱的大人们中间，她一个人在静静地凝视着长野县的地图。虽然表情十分不安，但在那稚嫩的大脑里，说不定已经开始了若干个计算。

∑

石畑市的死者名叫青江纯次，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尸体的头被绳子绞住，发现于那个说话者告知的地点，一个封闭的钢铁加工车间里。

他在昨天已经到已被涂上“红色”的，茅仓市的亲戚家里避难了。然而，似乎是在深夜离开了避难的居所而去向不明，直到他的尸体被发现为止，他的行动路线尚不明了。

要么是被处于催眠状态的某人叫出去之后被杀害，要么是他本人接受到了信号而走出家门。不管怎么说，被害者被杀害之后再送回到他原来的居所，很明显也是符合他们制定的规则的。

这样一来，石畑市就被涂上了“蓝色”。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黑色三角尺会继续重复杀人的行为，仿佛在宣布着不论怎样让居民避难，也无法阻止这个“实证”。

“混账！开什么玩笑！”

部长狠狠地捶了桌子。今天晚上又要开一次记者会了。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对策总部的无能恐怕就会被大肆渲染炒作。就连我都感到极度的焦虑和愤怒，部长内心的怒火自不必说。

与这样的我们形成鲜明对比，浜村渚用荧光记号笔在地图上的石畑市上涂上了蓝色。

“在这里放上‘蓝色’吗……”

她静静地望着地图，一个人嘟囔着。

被害者已经达到了十人。疯狂的涂色还会这样继续下去吗。

“假如，在这里放上‘黄色’的话……”

只见浜村渚用左手摆弄着额前的头发，用自动铅笔在石畑市邻近的城市上喀嚓喀嚓地写着些什么。那是一个叫做薮田市的小城市。而在石畑市的另一侧，正是第三个被害者，矢岛葵的遇害地点熊冈市。也就是说，薮田市被夹在“蓝色”和“蓝色”中间。

“这儿就是‘红色’或‘黑色’……”

模拟不会停止。只消几秒，整个长野县就都会被涂上颜色吧。而现实中，达到这种状况恐怕也用不了几天。

想到这儿，就重新觉得身为警官不应有这种软弱。不论如何，一定要阻止恐怖活动。

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

“这里是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

“啊、武藤，我是大山”

“哦哦”

“我现在在长野县警局，刚才那个给你们打电话的高木的部下，还记得吗？”

“嗯”

“那个声音录下来了吗？”

“应该是录下来了”

“实际上我们调查了逆向探测得到的地址，然后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家伙……”

“哎？”

“是信浓大学理学部的一个学生。总之我会发送那个家伙的声音文件，你帮我对比一下声纹”

大山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似乎确信那个学生就是犯人。

与指纹一样，声音里也有“声纹”。即便是使用变声器改变了声音，但语调的升降与语气、以及开口的方式是不会发生变化的，通过特殊的计算机分析的话，就能立刻得到声纹。一旦二者一致，就可以发布逮捕令。

“明白了。发过来吧”

“拜托了！”

大山挂断了电话。看来在长野，她也在作为一名警官而奋斗着。

√16 发狂的理科生

“您认为现在的数学教育方针真的是妥当的吗？”

光村纪夫用小小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冲部长问道。肥硕的体型估计有一百公斤，脸上也挂着厚厚的一层肉。令人联想到癞蛤蟆的大大的脸上满是胡子茬，还戴着一副脏兮兮的圆眼镜，怎么看都要比我小。

“那种事情，我不清楚”

部长威慑一般缓缓靠近他，将双手撑在桌子上。

“不过，你帮助高木源一郎，犯下杀人的罪行……”

“毕达哥拉斯博士应该说过，给你们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可在这一个月里，日本政府所做的事情只是在一味地侮辱数学。只增加无聊的艺术科目，宣称理科，尤其是数学，是毫无用处的学科，不仅如此还把它说成是培育恶人的学科，把它当作有害的细菌一样，大学里也取消了好几门课程。好不容易想要在大学里学习数学，可却……”

他从肥胖的脸颊上的嘴中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就是我帮助他的原因”

光村这样说完，望向本部长的脸。他的态度完全没有屈服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加无所畏惧。

他就是使用变声器，向对策总部打来电话的那个人。

通过大山发送的声音样本比对声纹，确认一致之后便立刻被逮捕，在长野县警局拘留了一晚上之后，便立刻移交至警视厅。

在长野县发生的一系列杀人事件，正是由他发送信号而受到操纵的人们所犯下的，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各自被不同的人所杀害的。在他的交代下，长野县警方现正在全力寻找被操纵的加害者们。

虽然期待着逮捕光村之后能够找到有有关高木居所的线索，然而光村说他只是接到高木的一通电话，被拜托“四色问题的实证”，并不知道高木的居所。

没收的发信器的构造非常简单，只要通过某种数学操作，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给他人发送信号。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能够让他人代替自己行凶的可怕的机器。

“总之，停止杀人的行为吧”

“没用的！”

光村抽搐一般晃动着身体，发出咳嗽一般的笑声。

“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的！”

“什么？”

“你们还不明白吗。我只是一个手下而已”

看来，发信器不止这一个。

“在日本，和我一样热爱数学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会代替我去完成使命的”

光村伸长短粗的脖子，将他又圆又胖的脸凑到部长面前。

“现在，日本正在被涂满颜色。像你们这种不懂数学、脑子又笨的文科生，就在数学的美丽和完美面前，恐惧着屈服吧”

这个语气，正是给对策总部打来电话时的那个语气。

“…………”

看到部长沉默的样子，光村纪夫再次发出咳嗽般的笑声。

∑

“这家伙，完全是在挑衅”

大山梓透过单向透光玻璃（译注：原文「マジックミラー」(magic mirror)，按照广辞苑上查询到的意思译作此）望着审问室嘟囔道。

我和濑岛一边吃着信州特产的苹果味百力滋一边点头。浜村渚则似乎对旁边的芥末口味的糖果感兴趣。

虽然这只是她第三次来到这个对策总部，但她的表情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朋友一般。今天，她只是来取我帮她写的社会课的作业的，不过听说了光村会被移交至这里审问，便说想要顺便看看审问的样子。

“不过，这还真是头疼啊”

知道了长野县居民的避难实际上没有多大意义这一点后，濑岛似乎显得很憔悴。

“事情终于变得严重了”

“那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武藤”

濑岛一副了不起似的样子看向我。

“如果说在日本，还有和光村站在一个立场上的人们的话，在全日本同时发生杀人事件也不足为奇了”

什么？……我浑身一颤。若是那样，这就真的是史无前例的恐怖活动了。日本的全体国民，都被当作人质……。

“我觉得，不会那样的”

浜村渚静静地说道。

“什么？”

濑岛的眉头凶恶地打成一个结，与此同时大山啪嚓一声将装有芥末味零食的袋子打开。浜村渚立刻从中拿了一个。

“你凭什么能够那样断言？”

“好辣！这到底是什么啊？”

随手放入嘴里的芥末味零食似乎立刻起效了。浜村渚无视着濑岛，伸出舌头。

“能不能给我，拿一杯茶什么的……”

“喂，浜村！”

濑岛的叫声并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

大山笑着递过茶水，浜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接过茶喝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多少取回了一些冷静。

“好辣。呐，武藤先生，你也尝尝看嘛”

“够了浜村，快点告诉我”

濑岛抓住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她终于将长长的睫毛下的双眼皮下的眼睛转向濑岛。

“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说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同时发生杀人事件？”

“啊啊……”

她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仔细折好的纸张。那是我之前给她复印的长野县的地图。上面已经有十个城市被涂上了颜色。

“假如说凶手A在这里涂上红色。然后，凶手B在这里涂上红色。接着，A把这儿涂上黄色……”

她仿佛讲给小孩子听一般，慢慢地说明着两个凶手涂颜色的过程。结果，出现了一个四周都被不同的颜色涂满了的城市。

“你看，这个城市就没有办法涂颜色了。这样的话，证明就失败了”

在我们这些警察追捕犯人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考虑着四色问题。不过，一个初中女生将杀人的行为说成是“涂颜色”，还是感觉有些奇怪。

“不过，只要凶手们能够密切配合……”

“那个人，刚才这样说过的吧？”

浜村渚指了指单向透光玻璃另一侧的光村纪夫。

“那个人说，他只和毕达哥拉斯博士联络过一次，之后就自己开始涂颜色了吧？并没有收到哪里要涂什么颜色的指示，只是在自由地涂着颜色”

她说完，再次伸出舌头，一脸辣得难以忍受的表情。

濑岛仍然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不过似乎渐渐明白了浜村想要表达的意思。

“所以说，我认为全国的其它和他一样的手下，也是在收到毕达哥拉斯博士的联络之后才开始涂色的。如果擅自行动的话，就有可能出现没有颜色可涂的城市，这样就很困惑了不是吗？就算由两个或以上的人一起做，也会首先从长野县已经涂上颜色的城市的周边城市开始涂颜色”

连我和大山也能听懂的说明。看来目前只要警戒长野县区域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问题还是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眼下，和那个在审问室里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的胖子一样的，疯狂的理科杀手预备军，在这个国家里还潜伏着许多。

果然，只有逮捕了高木源一郎，这个事件才能够得到解决吗。

∑

“这个、好辣啊”

竹内部长捏着鼻子，用含泪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大山梓。元凶不用说自是那个芥末味零食。

“有吗？这点程度就说辣，和渚一样呢”

大山抓起三、四颗，一次放入口中，若无其事地嚼着。

我刚才也尝了一点，不过那绝不是像普通的零食一样可以抓一大把塞进嘴里的食物。不知是信州的坚持还是恶作剧，仿佛能从鼻子深处挤出泪水一般的芥末风味浓缩在那个零食里面。

部长也挥泪咳嗽着，向杯中倒入咖啡。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全体人员集合在对策总部里，正在再次讨论防止这个疯狂的事件的受害范围进一步扩大的对策。

按照光村纪夫的证言，被信号操控而犯下杀人行为的犯人们，已由长野县警方的迅速行动而全部被拘捕。不过由于他们是被催眠而变成了杀人者的，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同样是被害者，说成被逮捕也很可怜。然而，说成保护也不太合适，暂且就先用拘捕一词，这是由警方和媒体共同商量后确定的。

进一步防止受害扩大的对策，需要的是速度。在四色问题的特性上，杀人行为很有可能会出现在长野县周围的地区，不过除了居民的警戒和强化巡逻以外，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对策。而且，正如青江纯次的案例说明的那样，名字中含有颜色的国民的安全，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保障。

“就不能想办法阻止吗？”

在光村的审问结束后，部长问过浜村渚，不过，

“我想，如果能够让实证失败就好了……”

她只是露出了稍微困惑的表情。

“虽然说我更擅长让实证成功呢。让它失败有些困难呢……因为，对手都是很擅长数学的人们吧？”

她想了一会儿，不过似乎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在傍晚回到了千叶。

在那之后，我们想了各种办法，但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行，只能在时间的流逝中，痛彻地感受到面对恐怖行动时我们的无能为力。

“我说，先涂上颜色的话会怎么样呢？”

大山一边啪啪地拍着芥末味零食的粉末一边说道。

“先涂上颜色？”

濑岛啜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

“嗯。比如说，把这里涂上蓝色……这样的话，不就失败了吗”

大山用手指着贴在白板一边的长野县地图的一个区域。是薮田市。由于其座落于矢岛葵被害的熊冈市和青江纯次被害的石畑市，若这里被涂上“蓝色”的话，实证的确会失败。

“你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吗？在这个事件里，涂颜色可就意味着杀人啊？”

“嘛，虽说是那样……比如说，把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涂上蓝色之类的”

听到这个连奇思妙想都算不上的提议，大家不由得呆住了。

“白痴啊。你那么做，对方会接受吗。要按照对方设下的规则，让他们失败”

濑岛和大山说话的时候，经常用一副瞧不起人的语气。大山明显地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规则”

她将双脚架到桌子上。大山似乎终于要放弃了。

不过，这个态度点燃了我心中的警察之魂。

——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规则。

没错。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被杀人犯制定的规则耍得团团转，而让对方抢得先机。用杀人的方法证明数学的问题？可不能听从那种疯子的规则。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离电话最近的我拿起话筒。

“你好，这里是黑色三角尺·对策总部”

“啊，武藤先生”

是浜村渚。现在的初中生睡得还真晚。

“怎么了？”

“谢谢您帮我做作业”

就为了说这个而特地打来电话吗。真是有礼貌啊。

“您还在那里啊”

“说不定会在这里住一阵呢”

这么说着，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经相当疲惫了。毕竟这一阵都没有回家。

“真是不容易啊”

“没错，那没什么事的话就挂了哦？”

“啊、请等一下”

被她叫住的一瞬，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说不定，我身上也有警察的直觉之类的东西。

“我想到了”

“想到了？”

“让实证失败的方法”

果然，来了！正是一直期待着的回答。

果然在这几天，我的心中一直依赖于她。

不过，到底要怎样……？

稍后，听到从她的口中说出的方法，我只有惊讶的份。因为那个方法，比起大山梓说的方案还要异想天开。

“那种事情……能办到吗？”

“动作越快越好”

浜村渚那睡意朦胧的双眼皮，仿佛就在眼前，向我真切地诉说着。

√25 停下那个涂画

大山梓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一边拉着浜村渚的手腕，硬是要把她带进审问室。里面的光村纪夫，大概还是在摆着那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吧。

“绝对、不要！”

“既然是渚想出的主意，就应该由渚去不是吗”

大山毫不退让。

浜村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不过部长也很期待看到她与光村的对话，我也只好一言不发地移开了视线。

“我也会和你一起进去的！”

大山咣地一声粗暴地踢开审问室的门，就那样把浜村拽了进去。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光村似乎有些惊讶。拼命瞪大小小的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想要确认眼前的状况。我们在单向透光玻璃后面，看着这幅奇妙的光景。

“那、那个……”

浜村一边偷偷瞄向单向透光玻璃，一边开始说道。从那边看过来，只能看到镜子反射的样子。

“初、初次见面。我是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学生。现、现在是二年级”

光村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一脸困惑地望着大山。

大山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没有介绍浜村的打算，而是将左手拿着的芥末味零食的袋子粗暴地打开，递到光村面前。

“干什么？”

“是信州的芥末味零食。尝尝看？”

光村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不过仍将手伸进那个零食的袋子里。毕竟有着那样的体型，果然无法抵挡零食的诱惑。

拿了一个放入口中，光村立刻和我还有部长一样呜咽起来，流出眼泪。

“咳咳、咳咳、咳喀！”

胡子长得比昨天更加浓密的脸颊猛烈地晃动着，零食的碎片混着口水从嘴里飞溅出来。看到这一幕，浜村渚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露出了些许笑容。

“真是没出息啊。你是长野县的人吧？”

大山豪爽地抓起一大把零食塞到嘴里大口嚼起来，往放在一旁的纸杯里倒入茶水。

“咳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大山哼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的计划，玩完了”

“什么？”

光村一瞬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一把抢过大山递过来的茶一口气喝完，呼——地长吐出一口气。

“不可能。你以为我会被那种话骗到吗？”

“嘛，现在就由这个数学家小姑娘来给你解释一下，好好听着吧”

大山十分愉快地笑着，坐到角落里的一个椅子上，再次开始吃起那个芥末味的零食。

浜村渚一脸歉意地将光村对面的椅子拉出来，轻轻坐了上去，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纸张，慢慢将其打开，展示给光村看。

“这就是，到现在为止的状况……”

正是之前的那份，长野县的地图。

光村看着迄今为止自己犯罪的结果，满意一般地舔了舔嘴唇。

丑陋而巨大的男子，和小巧的初中女生……不禁让人联想起癞蛤蟆和拇指公主。

“不过今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浜村从口袋里拿出荧光记号笔，将其中某个部分涂成了蓝色。虽然透过玻璃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那是哪里。那里正是被夹在“蓝色”与“蓝色”之间的小小的城市，薮田市。

光村眯起那脏兮兮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近距离地打量起浜村的脸。

“少扯淡了”

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的同志，怎么可能会犯下那种愚蠢的失误”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说，这并不是你们的失误”

浜村渚鼓起勇气，向面前的大学生这样说，之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然后，继续说道。

“长野县的薮田市从今天起，与旁边的石畑市合并为一个城市了”

浜村呼——地长出一口气。

“……合并？”

在流淌的沉默中，光村在头脑中仔细回味整理浜村的话，他那庞大的身躯下的椅子发出吱嘎的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财政上的负担等原因，地方自治团体决定与周围的自治团体合并了。这样，地图就发生了变化”

“…………”

“啊、不，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浜村仿佛要为自己不擅长社会一事辩解一般，在面前摆着手。

没错，她是看了我帮她写的关于地方财政的报告才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以这种方式利用这个知识，则是她的本领了。

将这个方案变为实际的，当然是警察总部。虽说免不了繁杂的手续，不过实际上从好几年前开始，薮田市就考虑着要进行合并了，进展意外地十分顺利。

“虽说本来应该听取各位居民的意见的，不过这次由于事态紧急，同时也是为了拯救居民的性命，就立刻变成这样了”

浜村的语速越来越快。在她面前，光村的嘴唇正在不住地震动着，仿佛要传递到我们这边一般。

“我想你可能已经明白了，合并之后的石畑市旁边的熊冈市，已经被涂上了‘蓝色’。这样，‘蓝色’和‘蓝色’相邻，实证就失败了”

“我不承认！”

随着咣当一声，椅子倒在地上，光村站了起来，满是汗珠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狼狈。

“这是犯规！居然在涂完颜色之后改变了边界线！”

听到这句话，大山梓一副“就在等你说这句话”的表情站了起来。

她啪！地拍了一下光村汗涔涔的脑袋，冲着一脸狼狈的他，

“笨蛋，我才不管你的规则是什么”

这样说道。

当然，这幅光景在我看来也是十分爽快。

受到冲击的光村一副彻底放弃似的模样，向前蹒跚地走了几步，扑通一声塌坐在地上。

事件解决。庞大的身躯显得格外地渺小。

“我想问一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浜村拿起了桌上的地图。然后啪嗒啪嗒地走近杀人魔的身旁，蹲了下去。

仿佛刚才说不愿意与光村谈话是假的一样。我和濑岛面面相觑。到底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把这里涂上了‘蓝色’呢？涂上‘黑色’不是更好吗？”

光村抬起满是汗珠的头，看着地图。

“……什么？”

“因为，如果把这里涂上‘蓝色’的话，这里就只能涂‘红色’了不是吗？这样的话这里就……”

这个女孩儿到底是怎么了？到现在还在关心着四色问题。光村愣愣地听着解释，能看到他的脸色在不停地发生变化。

“难道说，你没怎么考虑之后的事情吗？”

“…………”

“这怎么行呢。说实话，如果石畑市不是‘蓝色’的话，就算合并了也不能解决事件”

光村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指出了他的错误的初中生，绝非等闲之辈。

“……崇高的实证，居然被这种无聊的社会课上的知识阻止了”

光村仍然想要取回数学的威严而低语道，而浜村渚则是眯起了睫毛长长的眼睛，第一次在他前面露出了笑容。

“我也很讨厌社会的。不过，社会偶尔也会帮上忙呢”

然后，用极为认真的目光盯着光村的眼睛，说道。

“比如说，停下杀人的涂画什么的”

∑

“真是预料之外啊”

毕达哥拉斯博士，即高木源一郎，在那一天再次现身于。

“居然会把城市合并……哼哼哼。这次，我就承认失败吧”

太阳镜后面冰冷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甚至显露出一丝余裕。

“不过，看来警察那边也有着和我们相当合得来的人才啊。看来，这场对决会比预想中要有趣”

已经杀害了十个人，却毫不为之动摇的疯狂的杀人魔。身为一名警察，我决不能容许。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会与日本的教育界有关联，身子就会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不已。

“说不定，这个关系会持续很久呢”

噗滋……。

留下新的犯罪的可能性之后，高木再一次切断了影响。由于免费的动画网站的特性，无法查明上传的地点。想要抓到他的蛛丝马迹，无疑是极为困难的。

在挤在电脑的屏幕前面观看影像的我们身后，浜村渚一边玩弄着左边的前发，一边再次凝视着长野县的地图。

“怎么了？”

我问道，她从地图上面抬起头。

“请问有胶吗？”

“胶？”

“我想把这个贴在笔记本上”

我刚要去拿，只见竹内部长已经站起身来，从壁橱的抽屉里取出胶带。

“非常感谢”

“贴在笔记本上，要做什么呢？”

浜村渚用手指在胶带上寻找着头部，似乎乐在其中。

“难得的机会，就想要计算一下把长野县用四种颜色涂遍的方法有多少种”

“你说什么？”

“只要找到了一种，就会至少有24种吧？”

我无语了。这个初中生，真的是从心底喜欢数学啊。

“这样的话，恐怕会有不少呢……然后，接下来就试一试另一个县”

“随你喜欢不就好了？”

大山梓已经是一副跟不上了的表情，将芥末味零食的最后一颗扔进嘴里。虽说是信州的特产，不过结果几乎都是让她一个人吃完了。一旁的濑岛也沉默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浜村渚这样说着，望向我们。

“在我算出答案之前，能不能请警方注意一下，不要让长野县内其它的城市合并呢？”

本来，警方是没有那样的权限的……可谁都没有这样回答，只是露出了苦笑。

第一卷 第二章 与恶魔的约定

√1 药品Z

当新宿区的佐田美术馆内，发生深夜执勤的警备员被害的事件的时候，不仅是美术馆的相关人员，整个东京市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那是因为，美术馆的入口处，掉落了一枚印有两个重叠在一起的黑色的三角尺的卡片。

这自然意味着，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的魔爪已经伸向东京了。

真正让警方赶到疑惑的，是杀害警备员的手法。被发现的尸体完全没有任何外伤。他到底是如何被杀害的？尸体立刻被送去进行司法解剖，发现了这个谜题惊人的答案。

那个警备员，是吸入了毒性极强的挥发性有毒气体而死亡的。

黑色三角尺的意图很快就明朗了。

“政府中与教育有关的各位……”

组织的领导者毕达哥拉斯博士·高木源一郎再次现身网络上的免费动画网站，这样说道。他的犯罪声明都会发布在这个网站上，这一点几乎已经成为了常识。

“为了改变各位的想法，我们决定再次展开行动。这次行动，是针对你们所进行的错误的教育改革中，在义务教育里所占比例增大的无聊的艺术科目进行破坏。没有了数学，艺术也只是玩笑”

这样说着，高木藏在不与其相称的太阳镜后面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想各位已经都知道了，新宿区佐田美术馆里的杀人事件，是我的手下的杰作。我们会使用同样的一种毒品，在市内的美术馆里描绘出地狱的光景。另外，这次也会向看过我的教育软件的人们发送信号，让他们协助我们的计划”

在这二十年里，他通过软件给所有国民都暗暗施加了预催眠。这会使得国民在不知不觉间变身成为杀人者，这一恐怖的事实已经通过长野县的事件而得以明朗。

“你们的邻居变成杀人者的可能性，是<一样大>的。如果想停止这一切，就改善教育吧。让快乐的数学，再度回到孩子们的身边”

这次的犯罪声明，到这里就结束了。

∑

“挥发性是什么？”

浜村渚这样问道，在椅子上坐下，将书包放到膝盖上。

西装样式的校服里，穿着圆领的白衬衫，和规定的红色领带。略显倦意的双眼皮上长有长长的睫毛的，一名普通的初中女生。然而，这个<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里所有的成员都知道，她决非等闲之辈。

“是指液体会很快蒸发掉”

“很快蒸发掉？那要怎样保管呢？”

“放入不会让气体泄露的瓶子或塑料袋里面就可以保管了”

“如果要移动到别的容器里面呢？”

“这次的事件里的药品，在很低的温度下就不会蒸发，这样就可以很容易地进行移动了”

“哎——”

浜村渚瞪大了圆圆的眼睛，而一旁的濑岛直树则是一脸瞧不起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濑岛也承认这个初中生在某一方面极为擅长。那正是数学。

她是千叶县警方找到的，不仅没有看过高木源一郎的教育软件，而且擅长数学的，极为宝贵的人才。眼下，前些日子的长野“四色问题杀人事件”的解决，极大地依赖了她的数学能力，以及她想到的抢先犯罪者一步的异想天开的点子。

“那个液态瓦斯（译注：原文「液体ガス」），也是毕达哥拉斯博士制作的吗？”

瓦斯这个单词本身就表示“气体”的意思，液态瓦斯一词虽然听起来很不自然，不过我没有说这些东西，而是回答道。

“不，是从川崎市的化学研究所偷走的”

“偷走的？”

“据说那个研究所里的一个研究员，自从药品被偷走的那一天起就失踪了”

“失踪”

浜村渚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抬头望向天花板。

竹内部长拿来了曲奇。自从浜村渚变成了这儿的常客，对策总部的屋子里便多了一些数学相关的书籍，以及饼干。

“啊，非常感谢”

浜村一脸歉意，却仍毫不客气地将手伸向曲奇。

濑岛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站了起来。

“浜村，你到底明不明白？”

“哎？您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偷走了药物的研究员很可疑”

“啊啊，是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接着咬起了曲奇。一些粉末掉落在书包上。

虽然数学很好，却似乎不擅长从事实中推理或对谁感到怀疑啊。虽然可以说成是人生的经验尚浅，不过说好听一点，就是年龄尚小，纯洁无垢。

“嗯——，那个人，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伴吧？”

浜村确认一般问道。

“那种可能性很高”

我也拿起一只曲奇，开始说明目前的状况。

神奈川县警调查的是大型制造厂，小柴制作所的化学研究所中的防毒面具开发班。事件中涉及的药品正是研究所假想地铁恐怖袭击的情形而开发出来的“药品Z”，一旦被吸入便会立即失去意识，使全身的神经丧失功能，最终使心脏停止跳动的恐怖的药品。

盗窃人为椎名好彦，二十七岁，是该研究所中的一名研究人员。在事件发生之前，与4.5升“药品Z”一起不知踪影。

随着调查的进行，发现椎名在高中时便十分喜爱数学，甚至参加过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进入市内的大学的理学部之后，也出于兴趣而学习了必要课程以外的数学。不仅如此，据说还经常出入位于涉谷的数学茶馆。

“数学茶馆？”

一听到这个名字，浜村渚十分感兴趣地探出身子。

“那是什么？”

“就是爱好数学的人经常聚会的茶馆，在市内好像有好几处”

“哎——，东京还有那种地方啊”

浜村的两眼开始放光，而濑岛只是摇了摇头。

“椎名还是学生的时候，好像就频繁进出涉谷的一个名叫<卡尔丹>的数学茶馆”

“卡尔丹、吗。是那个发现了三次方程的解法的意大利的数学家的名字呢”

浜村渚一边小口嚼着曲奇一边说道。我和濑岛十分吃惊，因为我们俩刚刚在一个小时之前才知道这个名字。不愧是数学天才。

“我们打算现在去那家店里看看”

濑岛从一旁插进对话。浜村抬头望向他。

“既然事件和黑色三角尺挂上钩了，就与数学脱不了干系。应该能够得到把椎名和数学联系在一起的情报”

濑岛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之后朝我瞥了一眼。

“不过……”

仿佛是在说，剩下的你来说吧。看来很不情愿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肯定浜村渚的能力的话。我苦笑着接过话头。

“因为是数学茶馆，所以果然还是有浜村同学跟着一起来才会感觉安心一些。毕竟万一遇到不明白的数学的事情，只凭我们也无法正确地询问调查”

“明白了。我会去的”

生平第一次的数学茶馆的造访，她似乎十分期待。

√4 卡尔丹的天使与恶魔

卡尔丹座落于离涉谷的繁华街区稍远的街道上的某个杂居大楼的地下。店内意外地十分宽敞，可以容纳三十人左右。店内的装潢似乎是意大利式的格局，虽然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墙上到处装饰有似乎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所描绘的天使的画像。然而看着那些画，我们感到十分不协调。

那些画都用五十厘米见方的十分夸张的画框装饰着，画中的天使都裸着身体，手中握着数字。1，2，3……直到9。也就是说，天使的画共有九幅。

这些拿着数字的天使们到底是什么？一边感受着这个名为数学茶馆的空间的不协调感，一边走进店内，这个瞬间。

我注意到了“他”。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其性别是男是女，不过似乎叫做“他”比较合适。

我叫住浜村渚回头，她也同样注意到了“他”。那个东西正是有奇妙如此。

“我是警视厅的濑岛”

濑岛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向店内正擦拭着咖啡杯的一名男子出示了警察手册。

“啊啊，就是刚才联系的……”

眼前的男子身穿红色格子衫，上面再套上深蓝色的夹克，头上则是戴有乳白色的纱巾。年龄看上去有四十多岁，甚至有可能刚过了五十，然而其独特的衣着品味以及削瘦的体型使得他看上去甚为年轻。

“是的”

“真是劳烦你了。我是店长及川”

他将手中擦拭着的玻璃杯放到一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濑岛，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潇洒。

<数学茶馆卡尔丹/及川创一>名片上用简洁的字体印有这样几个字。翻过来一看，背面则是印有一个看上去十分复杂的数学式。对于那个数学式，我和濑岛都只能举起双手投降。

“那么，今天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想稍微打听一下有关椎名好彦的事情”

虽说是在营业中，然而店内却连一位客人都没有。看来能够安心地谈话了，这样擅自判断后，我们便坐到吧台的椅子上。

“椎名好彦？……啊啊，那个学生啊”

及川创一怀念似地眯起眼睛。

“我记得他好像有口吃的毛病吧”

这个情报我们也掌握到了。椎名好彦似乎说话有些结巴。

“没错”

“他不是在哪个制造厂工作吗？”

“小柴制造厂”

“对对”

及川似乎很开心地说着，再次拿起玻璃杯擦拭起来。虽说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茶馆里的杯子的种类还真多啊。恐怕再过一阵子，这儿就会变成酒馆吧。

“您知道在新宿的美术馆发生的杀人事件吗？”

濑岛迅速改变话题。

“就是那个警卫员被毒气杀死的事件吧”

“没错。那个事件，似乎和椎名好彦有些关联”

及川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不会吧”

“事件中被使用的毒品正是从川崎的小柴制造厂的研究所偷来的，而那名盗窃犯也极有可能是椎名好彦”

濑岛的话似乎具有不可抗拒的某种压力，及川的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

“这么说，他就是，那个？”

“黑色三角尺的同伴，正是如此”

及川从濑岛的脸上移开目光，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您对黑色三角尺的事件有些兴趣吗？”

我从一旁插进来问道。

及川抬头望向我，缓缓点了点头。

“嘛，毕竟我也在经营着这样一个茶馆，对数学多少也是有些兴趣的。不过，没想到他会是黑色三角尺的……”

“最近有没有和椎名联络过呢？”

“完全没有。他虽然在上学的时候经常来这儿，不过上班以后就很少来了”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是啊……差不多五、六年前了”

“这样啊”

看来这个店是扑了个空。我这样想着，然而濑岛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及川。

我忽然想起来似地看向浜村渚，只见她仍然十分不可思议一般地在看着“他”。

我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后背。

“啊”

浜村将略显困倦的双眼皮紧紧合上再睁开，冲及川露出问候的笑容。

“我是浜村渚，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初二学生”

及川似乎也十分好奇为什么会有初中生跟着警察，但总之先回以笑容。

“虽然晚了点，不过要喝点什么吗？”

“啊、啊啊，不必费心了”

我有些顾虑似地说，不过已经坐在吧台上的这个姿势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

很快，我和濑岛面前端上了咖啡，浜村面前则是摆上了橙汁。

“我不客气了”

浜村渚说完，便用双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之后，

“对了，那个是什么？”

突然这样问道。

她说的那个，就是我们进入店内之后注意到的“他”。

茶馆的里面，有一个黑色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和一个成年男性差不多大的人偶。而且那个人偶很明显不是人类，而是用黑色的塑料制成的奇妙的生命体。眼角上吊的黄色的眼睛里面并没有黑色的眼珠，血红的嘴一直张开到耳边，从中可以隐约看到紫色的舌头。没有头发，也没有穿衣服，两手抱着长长的杆状的东西，总之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却有着一股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奇妙的魅力（译注：原文「见るものを惹きつける奇妙な魅力があった」）。

“那个啊，是恶魔”

及川创一回答道，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笑意。

“恶魔？”

“果然”

我一脸呆然，而浜村渚则是轻轻地站起来，靠近“他”的旁边。

“这个，是零吧？”

她指着恶魔握着的杆的手柄部分问道。确实，那个地方附有用金属制成的，酷似<0>的物体。

“啊啊，一点不错”

及川创一的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似乎有些开心。

本来，造访这家店的客人，都是像浜村渚一样的人吧。

“这个零，可是恶魔的数字”

有关数学的话题开始了。这样一来，我和濑岛也只有沉默的份。

“零出生于印度，原本只是为了填充空位置，表示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的意思的一个记号而已……然而，对于数学来说正是一个崭新的发明，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它使得仅凭罗马数字是无法表示的，依靠十进制的进位的数字表示变为可能”

及川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说个不停。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听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哪里有趣了，完全不明白——将这样的信号发送给浜村，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回到吧台，打开自己的书包的带扣，从中取出封面画有樱花花瓣的图案的笔记本。那是她计算时使用的笔记本。

“就是这么回事哦”

浜村从西装的上衣内侧口袋中取出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按出笔芯却发现按过了头，便再次将笔芯顶回到合适的长度。

“这个数字，读做什么呢？”

她沿着页面上的横行线，写下“10”。

“十”

我和濑岛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当然，是正确的。不过，如果老实地念的话，不应该是‘一、零’吗？”

10……确实，是这样的。如果只是读写下的数字的话，正是“一、零”。不过我们自从懂事起，就一直把这个念作“十”。就算把这个数字展示给全日本所有的国民看，恐怕他们也都会回答说是“十”。

“这个数字的真正意义是，‘在十位上有一个数字，但是在个位上一个数字都没有’”

“…………”

“在罗马数字中，不存在表示‘一个都没有’的含义的记号。所以在写很大的数的时候，就不得不写很多V或X等符号。而印度的人们就画了一个圆来表示‘一个都没有’，解消了这种麻烦”

浜村渚说到这儿，便转向及川，又喝了一口橙汁。

“看来这边这位小姑娘，十分理解零这个数字啊”

及川创一开心地笑了。看来他似乎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年纪轻轻的初中女生会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不过，这仅仅是零这个数字的历史的开始。印度人画下的这个圆圈，终于得以作为一个数字被人们所知，并被叫做‘零’。而且，零刚刚被引进西方的时候，人们都把它叫做恶魔的数字”

我也终于多少能理解店里装饰的那几幅天使的画像的意义了。

“恶魔的数字？”

濑岛喝了一口咖啡，摆出一副讶异的表情。及川突然冲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问你。0x100等于多少？”

“不是0吗？”

“没错。那么，接下来是你！”

这回换作我。

“0x13532呢？”

“果然还是，0？”

及川露出无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满足般地说道。

“0乘任何数都等于0。这正是将一切数字都化作自身的，恶魔的数字”

“可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濑岛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浜村渚则是十分惊讶般地睁大了眼睛。

“理所当然！你知道第一次认识这个数字的时候，给欧洲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吗？这个数字，可是仅仅为了表示‘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哦？”

我仍然不能理解她变得如此兴奋的原因。及川伸出手制止住浜村，冷静地继续说。

“那我来问一下，0÷4等于多少？”

“0”

遭到浜村斥责的濑岛很不高兴地回答。

“正确。那么，4÷0呢？”

“0！”

濑岛的声音中已经透出一股怒气。

可是听到这个回答后，及川和浜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0÷4等于0的话，4÷0不也应该等于0吗……？

“怎么了，浜村！”

濑岛不由得大叫起来。

“4÷0并不等于0”

“什么？”

“而且，4÷0这种运算，本来是不可以做的”

数学少女浜村渚用极为认真的目光望着濑岛的眼睛。

“哈啊？”

仿佛要缓解紧张的氛围一般，浜村渚的嘴边露出些许笑容，继续用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1x0=0，2x0=0”……两个连小学生都懂得的简单的式子。

“没问题吧？如果这个成立的话，那么因为零和零相等……”

“1x0=2x0”

没有问题。

“那么，如果说可以‘用零除’的话，那么这个等式的两边也应该可以除以零”

这时，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甚为奇妙的等式。

“1=2”……？

开什么玩笑。

“对吧？”

我看了看濑岛的脸，他也在皱着眉头盯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等式。

“所以说，‘用零除’这种运算，是不可以做的。如果做了这种事情的话，数学的秩序就会变得全都乱了套”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先是写下“÷0”，之后在其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及川创一突然鼓起掌。

“听说最近在义务教育里面已经不再讲授数学了，不过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

被表扬的浜村有些害羞地喝起了橙汁。

“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0会被叫做恶魔的数字了吧。不论是多么大的数字，都能一下子让它消失。虽然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数字，但却是十分有用。恶魔把它给了我们，却附带有一个条件。他说，如果违反了这个条件，就会把人类数学的秩序破坏掉”

及川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能用零去除。这就是人类与恶魔之间交换的，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定之一”

店内，恶魔手握零之杖，咧开大嘴笑着。看到那个表情，我浑身一阵发寒，同时痛彻地感受到，这里实在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

√9 事件的进展

浜村渚回到家中，钟表已经指向晚上十点，此时我们来到了新宿的凯利纪念美术馆参加警卫工作。此时此刻，市内几乎所有的美术馆应该都处于森严的戒备之下吧。我们之所以选择这个美术馆，是因为这里距离发生首个事件的佐田美术馆比较近，我们判断这里更有可能被盯上。在白天，我们与从其它的方面追寻椎名好彦的行踪的大山梓汇合了。

“喂，武藤。刚才的零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一边走在宽度足足有二十米左右的巨大的走廊上，她一边说道。手上则是握有刚才发下来的防毒面具。

“为什么0÷4是0，而4÷0却不是0啊？而且，什么叫不能做的运算啊？”

就算你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好好理解。

“有关那个事情”

濑岛追在后面。

“我刚刚想了起来，在美国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他的高中生活是在美国度过的。也正因如此，才没有看到过高木源一郎的数学教育软件。

“把4个苹果分给2个人，每个人分到几个？”

“2个”

我和大山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三个大人半夜聚在美术馆里，到底是在干什么？

“也就是说4÷2=2。那么，把0个苹果分给4个人的话，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没错。本来就没有苹果，所以每个人也只能是0个。也就是说，0÷4=0。那么，把4个苹果分给0个人，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不对。这回是有苹果却没有人的情况。‘分发’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成立了”

自己一个人明白了的濑岛，得意地抿起嘴，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我完全不明吧”

“为什么啊！”

看来大山的反应没能回应他的期待。濑岛用充满美式风格的夸张反应大叫道。

“如果说0个人的话‘分发’的行为不成立，那么0个苹果不也是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听好了，就算有0个苹果，只要有人在，‘分发’的行为就是成立的！因为分发是按照人类的意志而进行的！”

“那是什么，精神层面上的意思吗？想象一下这儿有苹果，然后分给我们吧，这种妄想一样的话吗？好恶心”

“数学本来不就全都是妄想吗！”

这两个人的性格压根儿就合不来。只要一照面就只会吵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两个讨厌数学的人都争得如此面红耳赤，“0”这个数字说不定还真是恶魔的数字呢。

正当我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对讲机中传来了呼叫。

“所有在凯利纪念美术馆中执行特殊警戒任务的警员注意！”

我们三人慌忙注意起耳机中的声音。

“刚刚在涉谷区立丸冈美术馆，有人散布了被认为是那种药品的液体。犯人正在逃走，被害状况不明。请立即赶往现场”

被摆了一道！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便跑了出去。

∑

丸冈美术馆的周围一片慌乱。分发有防毒面具的警察和警卫员中没有人遇害，但在周围散步的普通市民中，已经出现了三名意识模糊的伤者。由于没能进入戒备森严的美术馆而产生恐慌情绪的犯人，便在周围随意地散布了药品Z。而当时恰巧在附近的青年人群中的若干人，便很不走运地吸入了那个药品。

毕竟那可是只要100毫升就能够将最多40人置于死地的药品。所幸风不大，然而为了不再进一步扩大受害面积，以美术馆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的区域被设立为禁区。实在称得上是特殊的紧急避难。

“我记不太清了”

身穿红色运动服的三十多岁的犯人这样说道，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事件发生三十分钟后，便在距离现场不算太远的一幢公寓楼的楼道里遭到逮捕，并被带到警视厅。我们也和他一起从丸冈美术馆回到了对策总部。

“手机响了，我一接，就听到了一种机械声……”

果然。这就是黑色三角尺事件最大的特点。

他们开发的信号发生装置，只要经过某种数学操作，就能够简单地发送出信号。也就是说，只要是看过高木源一郎的数学软件，不论谁都有可能在眨眼间就变身为犯罪者。

逮捕了眼前这个孱弱的运动服男子，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事件，这一点十分明确。

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从他那里得到了药品Z被放在街头的投币式储物柜里，而且他得到了去那里的指示这一情报。

“被盗的药品Z应该还没有全部用完”

竹内部长这样说着，十指交叉在胸前。

关于剩余的药品Z的所在之处，涉谷警局的警察们手持防毒面具彻夜搜查，但还没有得到什么值得期待的情报。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说到涉谷，武藤你们去的数学茶馆也在涉谷吧？”

大山梓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起来十分困倦。

“啊啊，不过我觉得那家店算是白去了”

“武藤，你怎么看？”

是濑岛。他也在胸前架起双臂，一脸困惑的表情。

“我总有些在意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

“他叫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及川创一”

濑岛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白天拿到的名片。

眼前浮现出及川创一的容貌和奶油色的纱巾。十分独特的衣着品味。看起来确实有些矫揉造作，不过我不认为他与事件有什么关联。

“果然，椎名在偷了药品Z之后，是不是去了那家店呢”

“为什么？”

“不知道”

真不像濑岛，居然会说出像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大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管怎么说，找不到切入点呢。椎名的行踪”

虽然看起来没有丝毫紧张感，但对于她来说，为了不睡觉已经是拼劲全力了。

“到底在哪儿呢”

白天，当我们在数学茶馆卡尔丹的时候，大山把认识椎名好彦的人们从头到尾问了个遍，可仍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报。

椎名好彦在哪里，剩下的药品Z又在何处，这两个问题占据了我们大脑全部的思维空间。

哔哔哔哔哔哔！

无绳电话响起，将人们惊醒。竹内部长慌忙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

部长用十分没必要的大音量说道，然后是一阵沉默。

“你说什么？……明白了，啊啊，我们会派人过去的！”

我们三人以仿佛在看慢镜头一般的心情望着部长放下听筒。

终于，部长开了口。

“椎名好彦被找到了”

大山啪嗒一声跳了起来。

“在哪儿？”

“在多摩的山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深夜里，事件翻开了新的一页。

∑

一个小时后，我们三人在多摩大学附属医院，向躺着的椎名好彦的尸体合掌祈祷。大山也一脸严肃地闭着眼睛。她苦苦寻觅的男子，却以尸体的形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发现尸体的地点是穿山而过的一般道路旁的悬崖下。山道极为狭窄，当地人也只是偶尔从此走过。碰巧在那天夜里两点，一位当地的居民带着狗散步时发现。狗突然叫起来跑了出去，围绕着草丛嗅来嗅去，走近一看，只见从草丛中有人的脚伸出来。

“这个时间还带着狗散步？”

“因为这附近是一个卫星城市，工作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回家之后带着狗出来散步的人不在少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多摩署的刑警如是说。

话是这样说，不过大半夜拉着狗出来散步时在悬崖下发现尸体的情况可不常见吧。发现尸体的上班族十分惊慌，直接冲进了附近的派出所。

由尸体上发现的身份证得以获知被害者为椎名好彦，随后便联络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

“是摔落致死吗？”

“不解剖的话什么都不好说，不过有些可疑呢”

濑岛询问，负责尸检的法医脸不变色地回答。

“可疑？”

“是的。这个是被认为造成了头部的伤口的石头”

他指了指台面上，那里放有一个粘附有少量血迹的石头。其外形粗糙而质地坚硬，掉落下去如果头撞到这上面的话，确实可能会当场死亡。

“不过，我不认为是因为撞到这个死的”

“为什么？”

“请看一下头部的这个伤口”

大山和濑岛凑到法医的身旁窥视伤口。我则是有些难以应付这样的事情。

“这个凹陷的边缘，呈一个光滑的弧形对吧？”

“弧？”

大山梓似乎没能理解“弧形”这个单词的意思。很奇怪地，那居然是数学用语。

“就是指像这样的，弓一样的……”

“哈啊哈啊，原来如此”

“这是由人造物品形成的伤口”

“你的意思是？”

“被殴打致死后，为了伪装成摔死的样子被人从悬崖边的道路上扔下去了。那个时候，这块石头也恰巧在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

大山似乎是熬过了最困倦的时期，以不同寻常的认真听着说明。

“仔细想想的话，这很不自然啊。偷了药品的男子还没透露出隐藏的地点，就摔死了什么的”

“凶手另有其人的意思吗……”

我略微思索，发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没有问。

“对了，推测的死亡时间呢？”

虽然是不经意地问的，但从法医口中说出来的回答令我们大吃一惊。

“估计死后已经过了七十二个小时了”

“七十二个小时？”

我瞪大了眼睛，一旁的大山挠着头。72÷24的心算，看来颇费脑筋。

“整整三天？”

这怎么可能。第一个事件可是才发生在两天前啊。

“这太奇怪了！”

濑岛也兴奋起来。

“这个家伙从川崎的研究所失去踪影，正好是三天前的晚上。那样的话，这家伙是在偷了药品Z之后就立刻被杀害了”

“不解剖难以下定论，不过绝不可能是在这两天内遭遇死亡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椎名好彦是从一开始就被利用了吗？”

“真正的凶手让椎名偷了药品Z后，用手机指挥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人把它散布在丸冈美术馆”

最初的佐田美术馆的警卫员被杀害一定也是一样的。

“是高木源一郎吗？”

我低声念道，而濑岛摇了摇头。

“那家伙不会脏自己的手。一定又是他的手下。而且那个手下一定持有剩下的药品Z”

总觉得，被害的进一步扩大是无法避免的。难道就没有办法找到药品Z的下落吗？

我们从医院出来时，天边已经发白了。

“浜村渚今天上学吗？”

濑岛毫无来由地嘟囔。

“应该上吧。今天又不是公休日”

“能不能让她请个假过来呢”

濑岛也开始依赖她了。

“为什么啊？”

“我还是认为是卡尔丹”

濑岛没有回答大山，而是仰望天空。

“今天，再去那里一趟”

√16 药品Z的下落

“大家辛苦了”

面对睡眠极度不足的我们，浜村渚乖僻地低头行礼。虽然从学校请假了，可她仍然穿着那身西装样式的校服。

接到我们的联络，她十分高兴地请了假，拿着警方发放的特别IC车票来到了对策总部。在她到来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们三个人小睡了一会儿。

“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呢”

浜村渚不安地弯着长长的睫毛的眼睛。

“不过，为什么会认为是卡尔丹呢？我觉得与椎名先生有关的人，在东京市内也应该有很多啊”

“就是这一点”

濑岛一边吹着手中的热咖啡一边说。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在意及川创一，但在发现了椎名好彦的尸体的时候理清楚了”

那是怎么回事？

“昨天，在打听椎名的事情的时候，还记得及川是怎么回答的吗？‘他不是在制造厂工作来着吗’”

濑岛转身面向我问道。

“啊啊，是那样呢”

“‘工作来着’这种说法，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一样。我感到在意的就是这个”

也许正如濑岛所说。脑中及川创一原本冷静沉着的面孔，突然间变得满是疑点。

“如果说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椎名已经死亡了的话呢？”

“很蹊跷呢”

大山也表示同意。

“浜村，你怎么想？”

浜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这个回答再正常不过了。虽然很擅长数学，但对于推理果然比较吃力。

“不过，如果要去卡尔丹的话，我很乐意一同前往”

她这样说着，将放在一旁的书包的拉链吱地一声拉开，取出樱花花瓣的笔记本。

“请看一下这个”

她打开笔记本，只见两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宛如天书一般的算式。

“呜哇——，头疼！”

大山呻吟。在困得要死的上午，根本不想看到这些算式。

“这是什么？”

濑岛也移开目光喝了一口咖啡，诅咒一般问道。

“是卡尔丹公式”

“卡尔丹？”

“啊，不是指那个店名，而是数学家卡尔丹”

“那是什么公式？”

“简单地说，是计算三次方程的一般解的公式”

“你说得真不简单啊”

我也是同感。这个公式到底是干什么的？

“实际上，在刚才来这里的电车上，想要自己推导一下这个公式，就试着计算了一下，可算到中间就有些不明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就想着要去问一下卡尔丹的店长”

一如既往，数学第一事件第二。

这时，从走廊传来一阵喧闹声，一群显得粗野的年轻人进入对策总部。

“报告——！”

一名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有些长的，只把前端染成了土黄色的头发的男子举起一只手打了招呼。他的身后则分别是穿了鼻环的、剃了光头的、还有戴着香奈儿的太阳镜的，形形色色的人们正在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

“哦哦，拓弥！”

大山反应过来。我和濑岛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叫来的是他们啊……

见到突然现身的他们这群人，浜村渚吓了一跳，显得有些畏缩。

“大山姐，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数学家姑娘吗？”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浜村渚的脸孔。

“没错没错。渚，我来介绍一下”

理所当然地，浜村渚还没有理解眼下的状况。若知道了这些家伙的真实身份的话，恐怕会更加吃惊吧。

“他们是警视厅鉴识科的第23班”

警察里面，真的是有着各路的人才。

“我是领队尾财拓弥，请、多、指、教！”

尾财一副说唱歌手的样子伸出了手。由于实在是没有料到，浜村拒绝了握住那只手。

∑

很快，我们便与警视厅鉴识科第23班的人马来到了卡尔丹。

“那是什么？”

把帽子倒过来戴的尾财拓弥，首先注意到了那个恶魔的人偶。

虽说没必要重复一遍，不过23班在鉴识科里面也是以行为粗野而著称。他们工作的实力绝不逊色于那些老手，但由于扰乱警察的风纪，平素不甚招人待见。然而我们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则是以大山梓和他们交情甚好为理由，经常能够和他们见面。当然他们也都正常地上过高中，属于“等可能地”成为杀人者的候选人，但由于大山的一句“你看他们长的这个样子像是会数学的人吗？”，我们便请求他们的协助了。

“是蛀牙菌吗？”

“是零之恶魔”

注意到及川创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濑岛打着圆场。

“请问，能够协助我们吗？”

我问道，及川的表情暗了下去。

“也就是说，你们怀疑我？”

“哪里，只不过是姑且先调查一下，如果没有的话，就决不会再怀疑第二次了”

及川将十指交叉在一起。虽然说没有客人，不过在营业时间里同意警察搜索是否藏有毒气，总归不是什么让人感觉舒坦的事情。而且，还有好多在成人的社会上并不受欢迎的年轻人也进来了。

令人尴尬的沉默。

只有尾财仿佛被说了不准随意触摸一般挠着后脑勺，出神地盯着墙上装饰的天使的画像看。

“那个，有个东西想给您看一下”

浜村渚略显踌躇地打开笔记本。及川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这是……”

“卡尔丹的公式。虽然我自己勉强推到了凑立方这一步，但接下来就不太明白了”

“原来如此”

看到浜村有些害羞的笑容，及川似乎改变了主意。

“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您教教我”

及川盯着我们的脸看了一阵，僵硬的表情变得有些柔和了。虽然说不太清楚，不过热爱数学的笑容，似乎有些共通之处。

“看来你们也有些想法啊。她都这样说了，这个忙我也不能不帮”

他到底是指搜查，还是指卡尔丹公式？

大山插了进来，进一步说明。

“那么，在我们搜查的时候，能否请你和渚一起到外面等候呢？”

“外面？”

“那个，毕竟是毒气。万一真的发现了，我们不能让渚遭受危险”

大山掏出防毒面具。面对警察火药味十足的挑衅，及川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哎呀哎呀，被彻彻底底地怀疑了啊。好吧，你们就找到尽兴为止吧”

及川穿上放在一旁的蓝色的夹克，整理了一下奶油色的纱巾，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走向出口处的台阶。浜村渚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不安地朝我们瞥来一眼，低头行了一个礼，便追在及川的身后。

经过了一个小时，作业几近结束。饮食店的营业员专用区域意外地十分狭窄，提供给客人的业务用果汁、酒类等液体全部调查了一遍，但没有检验出毒气的反应。甚至将所有的架子和排水口、换气扇的内部全都检查了一遍，但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东西。

“大山姐，没有哇……”

尾财坐在吧台上查看天花板。象征着鉴识人员的深蓝色帽子下面的头上卷着一个略有些脏的毛巾，那副样子比起说是鉴识员，更像是搬家公司的。

“现在就想休息，还早着呢”

“咦？”

“你以为为什么把你们带到这儿来？”

在那之后，鉴识科23班的工作，正可谓是搬家公司。冰箱、食品架，包括内部的架子，所有的大件的物品都被他们搬动，把墙壁从头到尾搜查了一遍。在那之后，不仅是墙壁，甚至是床底下和天花板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也彻底搜索了一遍。

然而，这一切也都以徒劳告终。

“我说，已经没有了。真的是在这家店吗？”

终于，以尾财为首的鉴识科23班都瘫坐在地上开始发起牢骚。他们的额头上都挂着豆大的汗珠。

“好奇怪啊——，我还想一定会是这家伙呢”

大山一边恼怒地说着，一边咣地一声把椅子踢飞。濑岛已经脱掉了上衣，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

“如果不是在这家店里，那就是在那家伙的家里吗”

“嗯——，及川的家是在品川吧？”

这件事情我们刚刚调查清楚。及川创一每天从品川的公寓出来到这里上班。

“丸冈美术馆被盯上，我认为这说明是藏在涉谷里的……把涉谷和椎名好彦联系在一起的，就只有这家店了。不对吗？”

大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时间已近正午，也许是睡意再度袭来了。

“我也认为是在这儿”

濑岛双臂环抱在胸前陷入思考。他的视线的另一头，是那个恶魔的人偶。

恶魔张开裂到耳边的猩红的嘴，嘲笑着被这个疯狂的事件耍得团团转的我们。就连墙上挂着的9幅天使们安详的笑容，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仿佛也变成了恶魔般魅惑的笑。

不过，重新端详的话，这个恶魔果然给人感觉很奇怪。透出塑料质感的黑色躯干。被握在利爪一般的手中的，带有0的手柄的漆黑的杆。

……突然发现，濑岛的目光似乎被那个“0”吸了进去。

他是怎么了？

“尾财！”

濑岛的大叫声猝不及防地回荡在店内。已经累得奄奄一息的尾财拓弥将空空如也的眼睛转向他。

“怎么了吗？”

“有一个鉴识的事情要拜托你”

那目光中，闪耀着某种确信。

∑

通心粉烤面条加干酪沙司。鸡蛋和鲜奶油的分量十足，是发困的时候并不十分想吃的味道浓厚的意大利面食。

大山梓以吃荞麦面的气势大口大口地吞下那个烤面条加干酪沙司。

“真好吃！”

我和濑岛吃的是三明治，而且还是最小的那种。

这里是离卡尔丹并不太远的一家意大利料理店。虽说是午休时间，却没有多少人。让鉴识23班回到警视厅之后，我们便在这家店解决午饭。

浜村渚将右手的叉子插入肉酱中，左手摆弄着前发，一脸满足地看着面前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又多出了许多比刚才更加复杂的表达式，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忧郁。

“武藤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她问道，目光并没有离开笔记本。

“什么怎么样？”

“这个公式，不觉得它很棒吗？”

我怎么会明白。偷偷瞟了一眼濑岛，他似乎十分在意鉴识的结果，没有理会。

“只要有了这个，不论是怎样的三次方程都能解开了”

“嗯——”

我们没有找到我们想要的药品Z，不过她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刚才听及川先生说了”

听到她提起及川的名字，我心里一惊，望向她的脸庞。说不定会与事件有关。

“实际上，这个公式不是卡尔丹先生发现的”

期待落空了。果然，她的脑中只有数学。

“好像是把别人发现的点子，用自己的名义擅自发表了”

“看来也有那种混账的数学家啊”

濑岛伸手拿起红茶，回答了一句。

“啊，不过卡尔丹先生也做过许多其它的事情哦。比如说，提出概率这一说法的就是他”

“是个赌徒吧？”

濑岛嘲弄一般说道，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

“什么啊，您原来知道啊”

我也想起来了，对策总部里面的有关数学家的书里，关于卡尔丹的一项中确实记载有这样的内容。不过，对于搜查来说似乎没有多少价值。

咔嗒一声，大山站起身来。手中拿着空了的咖啡杯，看来是打算去续杯。这家店里的饮品是自助形式的。

“啊，我也要”

浜村渚将剩下的一点橙汁喝完，拿着玻璃杯也站了起来。我也刚好喝完了手中的红茶，便与她们一同前往。

“这不是只剩一点了吗”

大山梓看着橙汁机上面的水槽嘟囔道。水槽是透明的，从外面能够很容易看到还剩有多少果汁。确实，看上去剩得很少。

“我觉得还有很多啊”

浜村渚一边接着果汁一边说道。

“虽然高度只有约3厘米，但是宽大概有15厘米，长度有35厘米吧。这样的话，乘起来就有1575立方厘米”

“那是有多少？”

“换算成公升的话，就有1.575升了”

“不会吧？”

根本看不出还有那么多。然而，浜村渚的计算不会有错。

“因为液体可以自由地改变形状”

说到这儿，浜村渚仿佛想到什么一般，睁大了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

“怎么了吗？”

“呐，武藤先生，被盗的液态瓦斯有多少升来着？”

“我记得是4.5升吧？”

“4500立方厘米……这不是9的倍数吗！”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兴奋呢……。

“那个液态瓦斯有什么颜色吗？”

“应该是没有吧。看上去和水没有什么区别”

“果然”

浜村渚开始走向桌子。我和大山一脸惊讶地跟在后面，小心不让咖啡洒出来。

“怎么了？”

“我明白了”

“咦？”

“药品Z，到底藏在了哪儿”

她露出微笑，站在原地喝起了橙汁。

√25 与恶魔的约定

我们再次来到卡尔丹，只见及川创一坐在吧台的客席上，神色严峻。照常地，还是一位客人都没有。

“不是应该不再调查了吗？”

及川低下视线。濑岛毫不退让地坐在吧台上，向前探出身子。

“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不顾及川询问，濑岛指了指店内。恶魔手中握着漆黑的杆子。杆的手柄，就是那个发着金属光泽的0形的物体。

“刚才，我们调查了一下那个0”

“什么？”

“我们的鉴识官把它和椎名好彦的头部的伤口比对了一下，发现二者完全一致”

“…………”

“看来，用那个杆子殴打的可能性很高”

及川创一发出哼的一声无所畏惧的笑声，站起来走到恶魔的身边。

“如果凶器在这个店内的话，犯人呢？”

他抓住了那个杆子，仿佛要将其从恶魔漆黑而修长的手中夺过来一般。我不由得绷紧身子。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伤害我们。

“再说了，长这个样子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吧？”

“…………”

“而且我也说过，自从椎名好彦就职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的意思是，这家店与事件没有关系？”

濑岛问道，及川手中摆弄着杆子点了点头。独特的衣着品味加上削瘦的身体，与那个漆黑的杆子很是般配。

浜村渚慢慢翻开樱花图案的笔记本，放在吧台上。

“我指的是容积”

及川创一握着杆子看着那个笔记本，不解似地歪起头。上面写着最近刚刚取消的小学高年级的数学课程的内容，带有小数的计算式。

“里面高50厘米，宽50厘米，厚度只有2毫米。如果有这样很薄很薄的容器的话，它的容积有多少？”

浜村渚的粉红色自动铅笔开始徐徐地移动起来。

“50x50x0.2，得数是500立方厘米，换算成公升的话就是0.5升”

“…………”

“这种很薄很薄的容器，能够盛放0.5升的液体。被盗的药品Z共有4.5升。用9个这种很薄很薄的容器的话，就能够保管了呢”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这个店里没有那种药品，这一点刚刚已经由这儿的各位警官证明过了”

“比起说是9个，应该说成9幅更好吧”

浜村渚用有些惺忪的目光盯着及川创一的脸，用手指了指墙壁。

墙壁上，9个天使各自拿着1到9的数字，在9个画框里绽放着温柔的笑容。

“那个画框，大概有50x50吧？在外层的玻璃和画之间，只要有仅仅2毫米的缝隙的话，就能轻松藏匿4.5升的液体了。何况，药品Z是无色透明的”

店内的气氛一片安稳。然而，及川的脸庞确实变得僵硬了。

“……打算拿去调查吗？”

“如果可以的话”

浜村渚露出明快的笑容，而及川创一则是低下头，自嘲一般哼哼地笑了起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接下来的展开，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宁静。

“我还以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他坦白了。

“你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吗？”

我问道，及川缓缓点了点头，手里握着杆子坐在了椅子上。

“我和椎名本来是在这家店里认识的数学爱好者。我们赞同毕达哥拉斯博士反对教育改革的主张，加入了黑色三角尺。为了反对促进艺术教育，而提出在美术馆散布毒气的，就是椎名”

“你说什么？”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及川继续说道。

“被分配到小柴制造厂的防毒面具制造部门，他想要弄到药品Z这个强力的杀人毒气简直易如反掌。利用这一点，他提出使用这个东西来进行活动。我很快就答应了他，和组织讨论之后，就接到了实施这个计划的指令”

“为什么杀害了椎名？是仅仅利用了他吗？”

“不……”

说到这儿，及川停顿了一下。

“那家伙，事到临头害怕了”

“咦？”

“支支吾吾地说，果然还是不要干了。我觉得再多说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了……”

击穿手中杆子上的0形物体隐隐反射着光芒。

“就当场杀了他，我一个人开始了行动”

“…………”

“虽说是我一个人，不过因为已经拿到了信号发生装置，也就用不着我亲自下手了。不过毒气还是要我自己保管”

“在椎名说不要干了的时候……”

大山梓开口说道。

“你没有想过要停手吗？”

“停手？”

及川冷笑。

“为什么？针对美术馆散布毒气，美术馆就会关闭。政府也会重新考虑一味促进艺术教育而压迫数学教育一事吧。如此美妙的想法，居然不去实行而是要雪藏起来”

随着椅子的倒地声，他站了起来哧哧地笑着。击穿露出了杀人狂的真实面目，将之前安稳的氛围扫得一干二净。变成那个样子，正是因为对数学扭曲的爱……！

“偷盗他人的想法，就是卡尔丹最得意的本领啊！”

他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挥动恶魔之杆，将店内的桌子和椅子击倒，凶相毕露地朝我们冲过来。

我们立刻后退，而及川呼地翻个身，朝店内的墙壁冲去。不好！那里是……！

喀嚓。玻璃的碎片四散飞溅！

我们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及川用手中杆子的手柄部分，打破了天使“9”的玻璃！那个玻璃水槽里，应该是装有药品Z……。

“哼哼哼，放心吧。这里面的药品，已经在丸冈美术馆用完了”

及川的杀气丝毫没有收敛。

“好了，给我出去吧！我可是认真的！”

发出异样的光芒的眼里，仿佛能够窥见恶魔。

“还是说，你们能够见证，凶猛的卡尔丹的末路吗！”

血液涌上头脑，变得自暴自弃了。他是打算去死！

如果就像刚才那样，装有药品Z的水槽被打破了的话……这个杂居大楼，不，甚至这个大楼的周围都会被毒气包围，不只是我们，连无辜的一般市民也会被卷入这场灾难。

不能让恐怖行动的灾害进一步扩大了。

几乎没有留给我们任何的思考时间，及川呼地挥起恶魔之杆，眼看就要打破“8”号的天使了！

“不可以！”

不知何时，我们的数学家姑娘，浜村渚……站到他的面前大声喊道。

几缕前发从粉红色的发夹中脱出，垂到长睫毛的眼睛上面。在这不寻常的氛围中，她也变得兴奋起来，打开那个计算笔记，展示在已经化身为恶魔的及川创一的面前。

那正是第一次到访这家店的时候写下的那一页，上面写有“÷0”并打有大大的叉的那一页。

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可以用0去分割（译注：原文「0で割る」，「割る」这个动词既可以表示“除”，又可以表示“打破，分割”，鉴于“分割”一词大体上可以兼顾“除”和“打破（玻璃）”的意思，故取此译）”

什么？

及川保持着挥起杆子的姿势僵住了。

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很清楚地知道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不可以用0去分割”

浜村渚用变得稍微冷静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是这么回事啊。

高高挥起的恶魔之“0”。无邪地微笑着的天使之“8”。——确实，现在及川创一要做的事情，正是把“8”用“0”分割！

“这是我们人类与恶魔交换的，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定之一”

及川握着杆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您要打破与恶魔的约定吗？”

浜村渚的目光是那样地真挚。……这才是，对数学的真正的诚实。

她的那个表情，似乎动摇了及川创一心中对数学的爱。——想想的话也是当然。因为，本来造访这家数学茶馆的，应该都是像浜村渚那样纯粹地热爱着数学的人们。

恶魔之杆从及川的手中滑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山和我立刻上前，分别从两侧将他制服。他已经无意抵抗了。

“我还以为……最近的初中的教育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及川创一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才华横溢的孩子啊”

∑

那天晚上，高木源一郎在上传了视频。浜村渚已经回家了。

“对于这次的手下，我没有期待太多，不过没想到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啊”

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不过，我们的真实意图已经明白了吧。与数学毫不相关的、无聊透顶的艺术教育，给我立刻停下。只要没有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不会停止活动。不仅如此”

太阳镜后面冰冷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还知道了，像这次的手下一样，赞同我们的同志意外地还有很多。哼哼。真是可靠啊。在看着这个视频的热爱数学的各位，请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让我们一起建设一个美丽的数学国度吧”

随着最后高举拳头的镜头，这次的视频结束了。

从及川创一的口中完全没能问出高木源一郎的居所，他的行踪仍然不明。这个恐怖组织的大头目到底身处何方呢。

“开什么玩笑”

竹内部长抱起双臂，静静地发着怒气。

“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大山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道。

“啊啊，辛苦了”

竹内部长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满意。

“那句话还是留着说给渚听吧。这次也是多亏了她才能解决的”

“是啊。到最后，功劳都被她拿去了”

我苦笑着说道，而濑岛则是一副无趣的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们现在最需要注意的说不定就是……”

我和大山望向濑岛。他的脸上又变回那精英的冰冷表情。

“过于依赖那个家伙了”

“什么啊，想把她叫出来的明明是你吧！”

“这次是这样没错，不过想想吧”

濑岛瞪向我们。

“如果她投奔到敌方了，我们可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不会的吧”

我和大山笑着，将濑岛的忧虑打发掉了。

浜村渚，这名千叶市立麻砂第二初中的二年级学生，已经是我们可靠的伙伴了。

第一卷 第三章 错误的计算

1 迷路的斐波那契

“我是奈良县西村，请多指教了”

来到约定场所的某百货商店二楼的喷泉广场的他，一登场便用突如其来的关西腔把我们雷倒了。

从到达新大阪车站之后，碰到的所有的人都操着一口关西腔，仿佛置身于异国他乡一般。明明身处同一个日本，仅仅因为用词与语速的不同，便给人一种文化上的冲击感。

“我是警视厅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的武藤龙之介”

“嘘——！”

西村在嘴边竖起食指。

“说不定有人正在某个地方听着呢”

确实如此。毕竟这里是一个大型百货商场，我们周围也有不少一般市民。就算不是与黑色三角尺有关的人，如果知道了我们是因为那个事件而来到此地的话，说不定会引起恐慌。毕竟黑色三角尺是眼下把日本搅得最天翻地覆的数学恐怖组织。

“我是大山梓”

大山小声打了招呼。这次濑岛直树和竹内部长一起留在东京。

“然后，那个千叶来的数学家姑娘呢”

“啊啊……”

我们一时语塞。

我们的数学家姑娘，浜村渚……在来到这儿的瞬间，就迷路了。

约定的集合地点是二楼的喷泉广场。从一楼的入口进来的时候确实是在一起的，然而在来到二楼的瞬间，她就失去了踪影。我们来回寻找却没有发现，由于也要和西村集合，就变成只有我和大山来到喷泉广场这一局面。

“那就是说……”

听了我们的讲述，西村一脸担心地皱起眉头。看上去年纪有四十多岁，额头的皱纹很深。

“不是被别人带走了吧？”

“不会吧”

嘴上这样说着，我们心中却开始考虑起那种可能性。因为，这次的事件恰恰和某个人物被绑架有关。

“要不要出动县警？”

“不、不用。那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我倒不觉得是小题大做啊”

西村委婉地提出反对意见。

“长野的连续杀人案也好东京的毒气事件也好，都是她解决的吧？黑三得到她的情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黑三，指的应该是黑色三角尺吧。

“虽然是那样……”

“再不快点行动起来，就会变得很麻烦了”

关西人的性子还真急。不过就这件事而言，说不定确实如他所说。

正当我们这样想的时候，想起了馆内广播。

“各位顾客，我们播送一个通知”

就连播音员都是关西腔。

“两位分别名为大山梓和武藤龙之介的，说着东京话的大人好像迷路了。若有人发现了这两位，或者本人听到了的话，请来到地下的食品卖场区”

我和大山对望着。西村则是露出了苦笑。真是丢死人了。

“她说你们迷路了哟”

虽然多少已经预料到了，不过照这个开场来看，免不了又是一趟波澜万丈的旅途。

∑

自称为毕达哥拉斯博士的数学家高木源一郎率领的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他们的恐怖之处在于，能够轻易地把一般市民变成恐怖行为的道具。在高木开发的、这二十年间被日本的高中、学习班、预备校采用为标准教材的数学教育软件里，内置有能够进行预催眠的信号。那就是说，任何看过他的软件的人（几乎是从高中生到四十岁左右的大人的所有的人）都有可能通过移动电话被施加催眠、并在无意识中犯下杀人的行为。

不过，如果问是否所有的与数学有关的人都看过高木的教育软件的话，实际上有极少数的几位数学家没有看过。那么可能会想，比起初中生更应该去请求那些数学家的协助。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数学家们多半都是一些会做出难以预测的言行的人。说得极端一些，他们都是些奇人。

这次的事件，就是与那样一个奇人数学家有关。

“奈良理科大学教授，四日市洁”（译者终于忍不住吐槽：他跟御手洗洁什么关系……另这人肯定当选不上市长）

一头稀疏的白发，眼镜的镜片下部有些破损，小小的嘴的周围并排着条条皱纹，仿佛犁过的田地一样。嘴角似乎在露着笑容，但目光却是极度认真……亦或是说有些空洞，总之是相当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着在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的屋子里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那个男子的照片，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年龄多大了？”

“听说有七十五岁了”

竹内部长叼着仙贝回答。

“年纪相当大呢”

“不过，好像是名震世界的数学家”

确实，在他的档案上，“解决xx问题”“证明xx定理”“发明xx函数”等看上去十分辉煌的业绩，如洪水般陈列着。

这样的一个人，最近被黑色三角尺关西支部盯上了的情报，是一名老刑警最近在审问一个被捕的恐怖行动未遂的罪犯时得到的。说是被盯上了，不过也不是指性命，而是人身自由。也就是说，他们打算将四日市教授这一人才进行洗脑后使其加入成为同伴。

综上所述，这次身负四日市洁的特别贴身警卫这一使命而奔赴奈良的，就是我武藤龙之介、大山梓，还有可谓是对策总部的核心力量的、极为擅长数学的初中女生，浜村渚。

“奈良县啊——，我还没去过呢”

浜村渚露出笑容。能够从学校请假，她似乎很开心。

∑

如馆内通知所述，浜村渚正在地下的食品卖场区。

“渚！”

大山叫道，她回过头来，嘴角露出笑容。今天是出远门，所以没有穿平时的校服。水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标志性的粉红色发夹一如既往地别在左侧的前发上，同样是粉红色的决胜自动铅笔则是紧紧地握在右手，左手上则是那本樱桃图案的计算笔记。

……又是，数学吗。

“大山小姐，武藤先生，你们干什么去了？两个人一起迷路了吗？”

“这是我要问的话”

西村在我们身后暗暗笑起来。

“你又是在干什么？”

“请看一下这个地面”

她指的是人来人往的食品卖场区内贴满瓷砖的地面。瓷砖的颜色有红有白，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

“怎么了？”

“请看这一列”

浜村指着横亘在蔬菜卖场和水果卖场之间的长长的一列瓷砖。看上去还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是指形状吗？

“白色的下一个，一定是红色。绝不会像‘白白’这样连续出现”

仔细一看，确实如她所说。

“那又怎么了？”

“我觉得有些在意，就写了一下。以这种方式排列n枚，有多少种排列方法？”

这个初中女生还真是能够在眨眼间就提出相当难的问题啊。来买东西的关西人们以讶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从身边走过。

“如果是1枚的话，就有‘红’或‘白’2种，2枚的话就有‘红红’‘红白’‘白红’3种，3枚的话就有‘红红红’‘红红白’‘红白红’‘白红红’‘白红白’5种，按照这样下去……”

也不顾在一旁呆呆发愣的我们，浜村甚是开心地将笔记本打开给我们看。

在若干个树形图的旁边，写有“2，3，5，8，13，21……”这样一串数列。

“对吧？”

“我完全看不明白”

大山说道，浜村渚手里握着自动铅笔，竖起了食指。

“这是斐波那契数列”

“嗯？”

“不过正确地来说，是从1，1开始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列。

“数列中，前面两个数的和就是下一个数”

随着自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我也逐渐看懂了那个数列。

也就是说，决定了第一个数字是1和第二个数字也是1之后，第三个数字就是1+1即为2，而第四个数字就是第二个数字1和第三个数字2加起来的3，同样地第五个数字就是2和3之和5……似乎就是这样的数列。

“1，1，2，3，5，8，13，21……”

“因为是意大利的斐波那契先生研究的，所以叫做斐波那契数列”

又是意大利的数学家吗……想到这儿，仿佛突然想起来似地回过头看向西村，只见他一副发愣的样子。面对这个数学家姑娘，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来也是，我一开始也是这个样子。

“然后呢，那又怎么样？”

只有大山梓还是一如既往。

“这个还是记住比较好。因为这个数列不仅在数学的世界里，而且在自然界也是非常常见的”

“是吗？”

“比如说，这个”

浜村渚拿起旁边的水果架上的菠萝。

“请看这个纹路。你看，这儿的这条线，总共转了8圈对吧？”

她用食指沿着菠萝上的纹路划过，确实是形成了8圈的螺旋线。

“那么，我要数这条线了哦？”

同样地，手指开始划过与刚才那条纹路相交的另一条纹路……居然，正好是13圈。

“看吧？8和13。它们两个都是斐波那契数列的成员”

菠萝的纹路里面居然藏有这样的秘密，要说奇怪也确实不可思议。不过把数字叫成“成员”，还真像她的风格。

“嗬——”

大山梓仍然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她身后的西村凑近过来，眯起眼睛。

“虽然也听过了一些传闻，不过这还真是没想到”

“那个……”

浜村立刻露出怕生的面孔。一旦离开了数学，就会表现出这样一副难以应对大人的初中生模样。我为了让她安心下来，将西村介绍给她。

“这位是奈良县警署的西村警官”

“啊，我叫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初二年级学生”

“请多关照了”

看来浜村渚也和我们一样，对关西腔感到一股不协调感。她有些尴尬地笑着，仿佛求助般望向我。

“武藤先生，要不要买下这个菠萝当作礼物呢？”

“咦？”

这么说来，还没买些可以送给四日市洁的见面礼之类的东西。

“喜欢数学的人的话，一定会高兴的”

是那样吗？

不过确实，听了刚才那些斐波那契数列的事情之后，觉得说不定就是那样。

“而且，菠萝……”

难道还有什么与菠萝有关的数学故事吗？……说实话，已经足够了。

“也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浜村渚这样说着，露出些许笑容，啪地一声将樱桃图案的笔记本合上了。

1 事件

奈良理科大学的校园座落于郊外，开车要开上一段时间。郊外这个说法听上去不错，而实际上只是群山包围中的乡下小镇。地方的大学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们来到数学科的研究楼，只见有三个人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并排站在走廊里。看上去很年轻，应该是助手或是学生吧。眼前的门扉上清清楚楚地镶有“四日市洁”的名牌。

“现在正在计算中”

自称为稻石升平的二十多岁的男子说道，右手娴熟地摆弄着剑玉，发出清脆的锵锵声。关西腔和剑玉吗……还真是奇妙的欢迎啊。

“不能进去吗？”

“那样的话会被骂得很惨的”

在他身旁的江川花子一边轻挠着脸颊一边点了点头，长长的前发一直垂到鼻子旁边。有些沉默寡言，经稻石的介绍得知她是大学生。

“也许您们已经知道教授了，他是一位相当奇怪的人。一旦开始了思考，就不会停下来”

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说道。她的名字是后藤樱，虽说年长但也还没到三十，是一位很适合戴窄边黑框眼镜的长发美人。不过比起那些，她讲标准语这一点更令我们欣喜。

“如果在途中和他说话的话，那可就要大发雷霆了。按他老人家的说法，就是‘思考的链条中断了’……”

“真是不折不扣的怪人啊”

稻石哧哧地笑着，而后藤则是皱着眉头，用白衣下的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腹部。木球从柄的前端掉落下来。

“那个，这是礼物”

浜村渚把刚才买的菠萝递给了后藤。应该是因为她是最年长的吧。

“谢谢你，浜村同学”

“不愧是数学家姑娘，真有品位！”

稻石将剑玉塞进牛仔裤的屁股兜里，一把抢过菠萝。

“快看，花子。是菠萝哦”

江川花子一言不发地开始用手指数起螺线花纹。

“是多少？”

“8”

“呼哈，斐波那契！给我看看，我来数出13”

果然，把菠萝拿给数学家的话，他们就会先确认斐波那契数列。不过，实在是跟不上稻石的关西腔的节奏。

“后藤小姐是关东人吗？”

浜村渚抬头问道，似乎是对后藤的标准语感到一丝亲近。关于这一点我也有些好奇。

“不，我是大阪出身，不过大学是在东京上的。读研究生的时候又回到奈良……啊，难道是在意我的用语吗？”

“是的”

“我更喜欢东京话。因为更合理”

这还真是有数学家风格的理由啊。

“你在说什么啊，樱大姐。你的意思是关西腔不适合数学吗？”

稻石把菠萝递给江川，笑着说。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可是一直都在关西的，对吧，花子”

江川没有搭理，转而开始数菠萝靠上部分的什么东西。

“搞什么嘛，你难道没有一点关西人的骄傲吗。你是京都岚山出身的吧！那儿可是红樱的胜迹啊！”

看来他十分期待着有人来问他的出身啊。我有些无可奈何地问道。

“稻石先生是哪里出身呢？”

“青森”

咣当！一声，在我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奈良县警官西村先生倒在了地上。

“没错没错，那才是关西人”

“这不是当然的吗”

看着微笑着的西村和稻石，后藤樱叹了一口气。

“明明原来是兵库的。我就是在说这个地方不合理啊”

“预料之外的犯傻，紧接着周围约定好的吐槽。这不是很合理吗。数学家姑娘，你可要好好学学啊”

面对过于快速的展开，浜村渚只有瞪大眼睛的份。那本樱桃图案的笔记本上，恐怕是永远不会写上关西话吧。

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昏暗的研究室内。

在短暂的寂静后，随着咔嗒咔嗒的声音，一位瘦小的老人走了出来。

一头乱糟糟根本没有整理过的白发，以及满是皱纹的脸庞……正是四日市洁本人。

“教授，结束了吗？”

后藤询问道，四日市将镜片后的目光转向她，

“不行，我去和森本商量一下”

这样说完，咔嗒咔嗒地迈开了步子。那个脚步声是怎么回事？这样想着看向他的脚，险些忍俊不禁。

外面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却穿着硕大的橡胶长靴。而且还是荧光黄色。和显得土气的外套和裤子完全不搭配。

这也是关西人的槽点吗？我迅速瞥了一眼稻石，只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目送教授离去。从他的表情中甚至能够读出一丝敬畏。果然四日市洁这位数学家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老教授穿着不合尺码的长靴，咔嗒咔嗒地走向出口，仿佛在说，我对名声之类的根本不感兴趣。

∑

“计算吻合吗？”

“嗯——，稍微等一下”

从研究室的入口看去，左面是书架，右面则是挂着宽阔的黑板，其中一面粗暴地写着许多不可思议的算式。之所以说不可思议，是因为算式中除了数字外，还混杂有f和z等的字母，而且还使用“皮”“木”之类的简单的汉字一样的记号。不管怎样，我完全是一头雾水。

稻石一边锵锵地摆弄着剑玉一边望着算式，而后藤樱泽是坐在桌子前沙沙地移动着圆珠笔，正在计算着什么。看来是想亲自计算一下黑板上四日市教授写下的算式。

“都是一些没有见过的记号呢”

浜村渚回头望向我，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西村和大山跟在散步的四日市洁身旁充当警卫，我和浜村则是获准进入了研究室内。

“那是当然。因为只在这间研究室里使用啊”

稻石呵呵笑着，用剑尖刺中木球。

“是这样啊”

“为了不把研究内容泄露给别人。只有我们才知道”

“啊——，这儿错了。第4行的最后，不是32分之，应该是35分之……吧”

后藤刷地挥动圆珠笔，指了指黑板上的某一处，就在这时，江川花子端着切好的一盘菠萝进来了。稻石瞥了一眼菠萝，然后寻找起后藤所指的地方。

“呃——，啊、是真的，错了啊。不过，已经算到这儿了吗。还是那么快啊，樱姐”

稻石拿起黑板擦，修正四日市教授的错误。见此，浜村瞪大了眼睛。

“随便改掉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教授也一把年纪了，最近的计算失误明显变多了。明明让我们来帮忙就好了，不过总归是个奇人”

“所以，就在他那样出去散步的时候，我们悄悄地改过来”

“说是我们，实际上几乎都是樱姐一个人不是吗。我们还是跟不上樱姐的计算能力啊”

稻石接过江川递来的牙签，扎起一块菠萝放进嘴里。

“那位叫森本先生的，也是这件研究室里的人吗？”

我问道，只见后藤一副不解的样子。

“不，刚才教授不是说了吗？‘去和森本商量一下’”

“那个森本是直到去年为止一直在这个研究室里的，和我同一届的学生”

后藤将眼镜向上扶了扶，回答道。

“从今年开始就要到德国上大学了。因为在这个国家，对数学的批判之声日益上涨，研究经费也恐怕要枯竭了”

“商量是指在电话里商量吗？”

“啊，不是的。森本君深得教授的信赖，教授如今也在散步途中思考的时候，和头脑里的森本君对话。有时候会自言自语，甚至会对头脑中的森本君大声怒骂”

“完全就是一个怪人……看到他穿长靴了吧？”

稻石插入对话。

“啊，我也很在意那个”

“据他说，橡胶的长靴的声音最不容易回响在头脑中。走路的时候声音如果回响在头脑里会干扰思考”

这还真是超出想象的怪人啊。无法得到他的协助也难怪。

“嘿哎——”

浜村渚一边惊奇于四日市教授的奇人轶事，一边鼓着脸颊开心地吃着菠萝。该不会说出自己也要穿长靴之类的话吧？

突然，响起“卟——”的一声。

“呜哇！”

看到那个，浜村不由得叫出声音来。

“怎么了？”

“是蜜蜂，呀！”

“没关系的，只要不乱动就不会蛰你”

我也想要把蜜蜂赶出去，但是稻石、后藤和江川三人则是一脸泰然。

“旁边的农学部里有人在研究蜜蜂。经常会飞进来”

“最好不要乱动。它们落在我胳膊上有好几次了，我却一次也没被蛰过”

“蜜蜂的研究指的是？”

“好像是什么飞得越远的蜜蜂酿的蜜越甜。真是怪得可以的研究”

“才没有那么回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川花子用微弱的声音反驳。

“比起数学来，是能够给人带来帮助的了不起的研究。而且不是还会送给我们上好的蜂蜜吗”

优雅的语气与稻石啰里啰唆的关西腔截然不同。这就是京都腔吗。

稻石咯咯笑道。

“没错。我们的研究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啊！”

木球继续在剑尖起舞，发出锵锵的脆响。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蜜蜂已经飞往别处。

“稻石先生是在做什么样的研究呢？”

浜村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我皱起面庞。这个男子一定会得意地说出我所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吧。

“就是这个”

“剑玉？”

“木球的大小和剑身的长度的比率为多少时，最容易套进去。还有木球大小和孔的大小”

“那不是物理学的问题吗？”

“物理学家懂什么？戴维·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先生也说过，‘物理学对于物理学家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

稻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嘻嘻地笑着，然后继续说道。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剑身和握柄的长度的比。我在想他们两个会不会是符合黄金分割的”

“是指这儿和这儿的长度吗？”

“没错。而且听了可别吃惊，我猜想最容易套进去的握柄，会不会是呈指数函数曲线的样子。还有，绳子的轨迹与自然对数的底e有关系”

“好厉害！剑玉简直就是数学的缩图呢！”

终归是我无法理解的对话。不过，浜村渚则是两眼闪耀着光芒，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看来你也很懂嘛，数学家姑娘！我把它起名为‘稻石升平的青春之梦’啊！”

“稻石，别闹过头了”

后藤一句话就让稻石陷入了沉默。不愧是这间研究室的大姐。

“要继续计算了”

“真是抱歉”

稻石一脸羞愧的样子挠着头，回到黑板前。浜村渚也满脸严肃的样子盯着黑板，仿佛在学稻石的样子。

就在这时。

“抱歉！我听说警察是在这间研究室里！”

穿着白大褂的、似乎是大学的教职员的一个人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

“啊，我就是”

“在前面的小路上，有两个人倒在地上。还有呼吸，但似乎失去了意识”

我立刻飞奔出去。

直到这时，我仍然不知道四日市教授已经被绑架了。

∑

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正分别是西村和大山。另一名大学职员联络了医学部的附属医院，很快医院的救护车赶到，把两人运走了。

二人均无意识，但没有发现外伤，应该说被人弄昏迷了更正确吧。

“看来是被人注射麻醉药了啊”

一位谢顶的老医生说道。

“麻醉药？”

“啊啊”

知道此事与黑色三角尺有关联之后，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现在四日市教授已不见踪影，很明显他已被人绑架，再加上使用了麻醉药物……。

“果然，犯人就在我校的医学部或者医院里吗？”

声音中透出不安。

“的确有这种可能啊”

眼下，奈良县警局出动了全部警力，调查医学部里的人员，同时搜寻着教授被绑架走的路线。案发现场的大学里面的小路似乎平时人迹稀少，也就没有任何目击情报。

“这样的话，犯人有两名以上的可能性很高啊”

老医生说出刑警一般的意见。

“为什么？”

“麻醉药是从颈部注射的。警卫有两人，在其中一人被注射了麻醉药的时候，另一名却没能将犯人制服，这也就是说……”

“两个人同时被人注射药物了”

“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如此，也还是觉得不自然。

大山梓学过琉球空手道，平时也经常以此为豪。这次把我留在研究室里而由自己去担任警卫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突然被人袭击，而且还眼睁睁地被犯人注射了麻醉药，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注射麻醉药需要多长时间？”

“熟练的话，嘛，只要两三秒就可以了”

“那么快？”

“如果熟练的话。对于理学部数学系的人们来说恐怕是不可能的吧。那样的话，果然”

他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是医学部的人了吧”

2 未料到的行凶

奈良县警方给我们安排的住宿地点是普通的观光旅客可能会选择的十分气派的旅店，早餐也相当豪华。

看来是在为浜村渚着想啊。这下子可就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四日市教授了。一大早开始心情就十分焦虑。

大山梓今天早上醒了过来，但由于麻药的作用仍然残留，医生劝告最好不要活动。另一方面，奈良县警局的西村已于昨天晚上恢复意识，并投入到现场的搜查活动中。同样的麻醉药，难道说在作用效力上也存在着男女之间的差别吗？

“梓姐姐不会有事吧？”

浜村渚咬着涂了厚厚一层草莓果酱的烤面包，一边翻看着奈良理科大学的研究员名册，一边模仿起关西腔的语调。

“关西腔？”

“是不是说得好了一点？”

听了那么多稻石的关西腔，就算不愿意也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吧。

“后藤小姐不是说了关西腔不合理吗”

“不对哦。后藤小姐只是说了东京话合理而已”

这不是一回事吗，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一定会被从数学角度上反驳的。

“咦？后藤小姐修读硕士课程花了五年呢。难道说有好几次没考上吗？”

“真的？”

我拿过她递过来的研究员名册看了起来。的确，后藤樱的个人档案里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说不定数学课程要花很长的时间”

“不过明明是很聪明的人，她计算那么快”

“是呢”

而且还是美女。我在心中暗暗说道。

“而且同期的这位森本先生可是一直走在前面呢”

浜村说完，咕嘟咕嘟地喝起牛奶，显得很美味的样子。

“不是很厉害的人吗？”

对于我来说，大家都是很厉害的人。包括眼前的这个初中女生。

“看来，学问的世界里并不都是有趣的事情呢”

似乎话中有话（译注：原文「思わせぶりな言叶だった」）。

“……难道说，已经知道教授在哪里了吗？”

我不经意地问道，只见她睁大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显得很吃惊。

“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不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啊”

浜村小口咬着新月形面包，碎屑掉落在碟子里。

“请不要太高估我了”

仿佛在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啊。

∑

咣当！一声，西村把一只有些眼熟的黄色的长靴放在研究室的桌子上。

“这是……”

面对四日市研究室内瞪大了眼睛的三个人，西村十分抱歉似地低下了头。

“昨天真是对不起！”

“教授呢？教授怎么样了？”

后藤有些激动地问道，随后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稻石也皱起眉头，江川则是骚着脸。大家都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还没找到”

“这个靴子是？”

“在农学部地下书库的里面找到的”

“农学部？”

大家一起歪起头。这也难怪，我刚才得到报告的时候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我们一直认为犯人是医学部的人，结果漏掉了。农学部也在家畜的研究中使用麻醉药”

“那是怎么回事？”

“我和警视厅的大山同志同时被打入麻醉药，但作用效力不同”

没错。大山现在还在附属医院的床上熟睡着。

“医学部的麻醉药是直接向肌肉注射的吧？可农学部的家畜用麻醉药除了注射以外还有其它打入的方法”

“那是？”

“吹镖（译注：原文「吹き矢」）”

“吹镖！？”

三个数学研究生眯起眼睛。看来只要离开了专业领域，不论是什么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很新鲜的。

“没错。大型的家畜有可能发生暴乱。这时候就要用吹镖将其麻醉。然而这种方法对于不同的命中部位，麻醉的效力会有所差别。所幸我很快就得以醒来，但是大山同志就……”

医院检查的结果，吹镖正中大山颈部的静脉。到药物完全失去作用效果，需要约20个小时。不过总之，为何二人毫无抵抗地被麻醉这一疑问算是解开了。

“然后，在农学部到处搜索，终于在平时没人使用的地下书库里，发现了这只长靴”

似乎是说了很多话口有些发干，西村咽下一口唾沫。

“然后，想问大家的就是……”

粗壮的手腕深入靴子内。随着啪沙一声，从里面翻出一个册子。

“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大家把头凑在一起盯着那个东西。那是十五年前农学部的研究大纲。册子被发现之前一直被藏在长靴里，从上面也检测出了教授的指纹。

“从目前的状况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教授昨天被一时地监禁在地下书库里。在这段期间内，教授想要在书库里留下某些线索。我认为这个册子就是教授想要留给我们的讯息。请问有想到什么东西吗？”

“就算你这么说啊”

稻石啪啦啪啦地翻看那个册子。《对于食品用兔子的饲养环境的研究》《关于向日葵突然变异的研究》《关于鹦鹉螺的食品化的各方面的考察》……尽是一些与数学似乎毫不相干的论文。纸张已有些泛黄，许多页的角部都被折了起来。明明被保管在书库里，看起来却是遭到了相当粗暴的对待。

“鹦鹉螺的食品化，那不是海里面的生物吗。为什么奈良的大学的农学部会做这种研究啊”

稻石一边对素不相识的农学部的研究者吐着槽，一边轻轻笑了笑，但他的表情始终显得有些不安。

“怎么样，樱姐？想到什么了吗？”

“不，似乎都是些与教授毫不相干的东西”

即便是外行的我，也很清楚这一点。那个奇人教授恐怕不会对兔子或者向日葵或是鹦鹉螺有半分兴趣。而且……

“教授应该是被绑着的”

我面向他们，开始发表身为一名警察的意见。

“而且书库是在地下，周围应该很暗。也许教授没能看到研究大纲的内容”

“那是说？”

“摸到手边的一个册子之后，把它拽出来，留下了某种讯息，然后用脚把它塞进长靴里，为了不被犯人注意到而将其藏在书架的里面。论文的内容很有可能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如此”

歪着头用左手摆弄前发，一直盯着我的脸孔听我讲述的浜村渚，将目光转向稻石手中的册子。然后，

“稻石先生，第一页的角部，被折了几次呢？”

这样问道。

“咦？”

“第一页的角部”

“啊，我还以为只折了一下呢，没想到折了两下。其他页都是只折了一下”

浜村渚微微一笑。

“怎么了？”

“能给我看一下吗？”

拿到农学部研究大纲之后，浜村渚开始数究竟有哪几页被折了角。然后抬起头望向众人。

“我明白了”

众人一齐歪起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丝毫不在意我们一脸的迷惑，浜村渚翻开研究大纲的册子。

“除了封面，第1页被折了两次，第2页被折，第3页被折，跳过第4页，第5页又被折了”

“啊！”

江川花子突然罕见地大叫起来。

“这不是斐波那契数列吗”

稻石和后藤面面相觑。浜村点了点头。

“1，1，2，3，5……”我也在脑海中回想起昨天刚刚知道的那个数列。

“那样的话，下一个就是第八页了？”

“不。这里就是关键。第八页没有被折起来”

“你说什么？”

浜村渚翻开研究大纲的第八页给我们看。那一页平整如新。

“不过，那后面都正确地折起来了。第13页，第21页，第34页，第55页……”

头脑中想象着在黑暗中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折对应的页角的四日市教授。虽然身体被绑住，但至少手指可以动弹。可这到底是什么讯息呢？而且，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8没有被折起来？”

稻石升平说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那就是教授的讯息”

三个数学研究员互相望了望，一齐摇了摇头。似乎谁都没有明白浜村渚说的话。

“听好了哦？1，1，2，3，5，13，21，34，55……把8跳过去了（译注：原文「８（はち）をとばしています」，详见下文）”

“呜哇！”

后藤、稻石、江川、以及奈良县的警察西村同时叫出声来。

“这个姑娘，真让人吓一跳（译注；原文「鸟肌モンやで」，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咦？什么意思？”

只有我仍是一头雾水。

“武藤先生，不当作关西腔听的话是很难明白的（译注：原文「关西弁っぽく闻かないと、わかりにくいんです」，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明白……依然详见下文）”

“咦？”

“我用标准话重新说一遍。‘把8跳过去了’（「ハチをとばしています」）……‘把蜜蜂放飞了’（「蜂（ハチ）を飞（と）ばしています」）”（译注：加上注音之后就能够看出来，这两句话的读音是完全一样的，即这是一个谐音暗号，只是这个谐音很难在汉语里找到相应的译法……而且也不知道用关西腔读的话会有什么差别，请恕译者才疏学浅，对关西腔不甚了解，求高人指点）

是这么一回事啊……。

“农学部里好像确实有放飞蜜蜂的人吧”

∑

奈良理科大学农学部助手，田部辉夫，三十二岁。主要研究蜜蜂飞行距离和蜂蜜的糖度之间的关系。根据奈良县警局公安课的数据库来看，他在大阪的私立高中读书的时候，曾经在数学竞赛中获奖。若他是黑色三角尺的一员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我们提出要去他的家里看一看，结果研究室的三人说担心教授，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听好了？对方可是恐怖组织。请务必不要擅自行动”

在警车内，西村再三叮嘱三人。车辆能容纳七个人，不是普通的能承载五人的车型。

坐在最后一排的三人不安地点了点头。我坐在他们的前面，旁边的浜村渚牢牢地扣好了安全带。她静静地凝视着摊开在膝盖上的那个樱桃图案的笔记本上写着的斐波那契数列。

田部的家是位于田舍中央的一个宽阔的房屋，带有仓库和客房。听说是低价购买了曾经养殖蜜蜂的农家，现在一个人居住。兼用作平时的交通工具的堆满蜂箱的小卡车停在门口，从这一点判断他并没有外出。

还未等我们的车辆停稳，就飞进来几只蜜蜂。

“呜哇，蜜蜂”

“没关系，不会蜇人的”

“我还是、待在里面吧”

浜村渚一脸害怕的样子，躲在车里不敢出来。这么怕虫子，果然还只是初中生啊。

我和西村按下了门口的对讲键。虽是古旧的农家，不过好歹也通上了电力，门是镶有玻璃的拉门。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回应，便拽了一下门把手，却轻易地拉开了。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里面有着若干铺得整齐的房屋，最里面有着厨房和浴室。相对来说算是相当宽敞的平房。可令人在意的是从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村说去里侧看看，就再次从门口出去。

“谁也不在啊”

身后的稻石升平说道。

绝不能大意……说完就发现少了两个人。指的当然是后藤樱和江川花子。

“那两个人呢？”

“谁知道”

就在这时，呀啊啊啊！地，从外面传来了一声女性的悲鸣。我和稻石对望了一眼，急忙跑向门口。

发出叫声的是平素沉默寡言的江川花子，瘫坐在离大屋不远的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愣愣地望着里面。在她身后的后藤樱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花子？”

稻石问道，江川指了指屋内，膝盖不停地发抖。

我和一同赶到的西村战战兢兢地朝里面看去。

有人倒在地上。

是一个男子。虽然屋内有些昏暗难以看清，不过他身体下的那一摊污渍，似乎是血迹。

我靠近确认是否有呼吸。

“已经死了”

听到我的话，西村转过身去，

“这个人是谁？”

向三人提问。

后藤避开视线，向上扶了扶黑色边框的眼镜。

“是田部先生”

“哎？”

“做蜜蜂的研究的田部先生”

嫌疑最大的田部先生，居然死了？

看来，事件不会简简单单地结束。

3 疑惑

“不是我，不是我！”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看到冲稻石升平咆哮的西村，我和浜村渚吓了一跳。关西腔的怒吼具有相当的魄力。真想早点从审问室出来。

在那之后，搜索田部辉夫的房间，找到了大量黑色三角尺的卡片，由此确定他就是其中的一员。而且他似乎有共犯。田部绑架了教授，但与共犯发生内讧而被杀害。这是警方的观点。

然后，被怀疑为那个共犯的，居然是稻石升平。

“如果不是你的话，这又是什么！”

西村将装在塑料袋里的剑玉扔到他的面前。金属制的剑身异常地长，上面的污点毫无疑问正是血迹。

“这是你的吧！”

“是我的。是特别定制的。为了研究而特地把剑身做得很长”

“这就是凶器。掉落在离现场很近的田地里”

“我怎么知道。突然不见了，我还一直在找呢”

西村突然安静下来。

“你还是不肯承认是你干的吗？”

“废话。肯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

西村拉回身子，走到浜村渚的身后，推着她让其坐在稻石的对面。

“如果是这位数学家姑娘说的话，就会听吧？”

“这是搞什么？”

浜村渚不安地眨着眼睛，将樱桃图案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将其摊开。

“那个……这个是田部先生倒下的仓库旁边的房间的墙壁上写着的东西”

现场的仓库被薄薄的墙壁分割为两个房间，各自均有独立的出入口。在田部倒下的房间的隔壁，找到了四日市教授的另一只长靴。这说明教授曾被关在那间屋子里。证据就是房间的墙壁上用与教授相同的笔迹写有如下信息。

<夫(14)+1337>

“这又是什么？”

“这个<夫>据说是四日市教授在很久以前的论文中使用的记号”

浜村有些惶恐地说明。

“啊啊，教授喜欢在算式中掺入汉字。不过这个字倒是没有见过啊”

“据后藤小姐说，这好像是‘斐波那契数列中第14个数’的意思”

“你说什么？”

又是斐波那契数列啊……不光是在自然界，连杀人事件中也能如此经常见到它的身影吗。

“嘛，是从斐波那契(Fibonacci)的'F'联想到的吧。还真像是教授的风格”

“然后，斐波那契数列中第14个数就是377”

“那就是说……”

两人已经完全变成了数学爱好者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这是在审问。

<377+1337>

“结果呢？”

“1714吧”

稻石张口说出答案，反而令浜村渚吃了一惊。在她身后，西村哧哧地笑出声。

“怎么了？”

“1714……Inaishi……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译注：1714这个数字逐个读的话就是1「いち(i chi)」7「なな(na na)」1「いち(i chi)」4「し(shi)」，再取每个词的首音节，连起来就是「いないし(inaishi)」，音同「稲石（いないし）」）！”

稻石吃惊地瞪大双眼。

“呜哇！真的哎！”

“终于肯坦白了吗？”

“开玩笑”

西村啪地一声耷拉下脑袋。看来关西人之魂无论到何时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啊，这明明是你的名字吧”

“才不是，我是被陷害的！这也太乱来了！”

西村再度靠近大声争辩的稻石的面前，稻石便不再作声。

“这个‘夫’字的笔迹和教授的一致。毫无疑问就是教授写的！”

稻石想要反驳些什么，但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到。

∑

从审问室出来，沿着旁边的楼梯开始走下去的同时，浜村渚一边考虑着什么，一边以不规则的步伐迈出脚步。以为是要走下一阶楼梯，结果跳过了下一阶，一步走下两阶，总之步伐毫无规律，十分不可思议。——走下一阶或是跳过去而走下两阶，若将这两种下楼梯的方法组合起来，走下n阶楼梯共有多少种走法？

她该不是在编造这样的问题吧——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微弱的声音，我们转过身去。

长长的前发垂至鼻尖，紫色的衬衫显得十分朴素。是江川花子。看来是刚刚结束了与对稻石的审问同时进行的笔录。后藤樱说不定是与江川错开时间进行的笔录。

“江川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不认为稻石先生是犯人”

我不由得顿了一下。

“为什么呢？”

浜村渚替我问道。

“愿意听我说吗？”

我们走下阶梯，坐在县警署一楼的楼梯井处的长椅上。

“斐波那契数列的第14个数，应该是377吧。那么，第15个数就是610，第16个数就是987，第17个数就是1597”

江川毫无来由地说出这些内容。

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明白的”

浜村渚似乎理解了。她翻开笔记本，用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上面沙沙地写。

<夫(17)+117>

“如果是想表示1714的话，只要在第17个数字1597上加117就可以了呢。可为什么特地要用第14个数字的377加上1337来表示，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使用最接近目标的数字，再加上二者之差才更具有效率。确实，若是身为数学家的四日市洁的话，这样想说不定是很自然的。现在浜村渚和江川花子正是在这样想。

“可是，仅凭这些，能否定是稻石先生吗？”

我问道，江川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这虽然算不上是数学上的事情……”

“没关系的”

“稻石先生十分尊敬教授。虽然他看上去是那个样子，性情却十分诚实。我也曾多次得到他的帮助”

虽是一番普通的证言，但果然只要江川用她那优雅的京都腔说出来，就会觉得心中一动。

“我明白了。那么能否请你按顺序尽可能回忆一下从昨天夜里开始发生的事情呢？不论什么事情都好”

在那之后，江川花子叙述的内容如下。

昨天夜里，得知四日市教授被绑架了之后，三人为了尽可能地出一份力，就与奈良县的警察一起进行了对医学部的搜索。然而终因能力有限没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便在八点左右解散了。江川回到家中，很快就睡了。

然后今天早上因为仍然感到担心而早早醒来，心中难以平静而来到大学。七点左右来到研究室，没过多久后藤樱也来了。

“我也平静不下来”

后藤这样说着，翻开一篇论文读了起来。研究者似乎有着无事可干就会看论文的癖好。

当二人担心着四日市教授的安危时，稻石终于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进来了。

“二位都吃早餐了吗？”

似乎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把她们的早餐也买来了。

就在这时，我们也来了，西村将眼熟的黄色长靴拿给我们看……那之后的事情便无须多言了。

“然后，还想问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我问道，江川仍然低着头，继续讲述。

我和西村还有稻石进入大屋之后，后藤注意到仓库，两人便走到那里。仓库有两扇门，江川提议在西村到来之前等一等，然而后藤打开了右边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虽没有冒出跟着一起进去的想法，但好不容易跟着来一趟，也不愿帮不上忙，这样想着打开左边的那扇门时，发现田部倒在里面，就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一开始，后藤小姐进去的，就是发现了教授的长靴的那间屋子吧？”

“是的”

江川仍然低着头回答道。

“那个论文……”

坐在我身旁的浜村渚提问。

“是怎样的一篇论文？”

“你说论文是指？”

“后藤小姐今天早上读的那片论文”

江川蹙起藏在长长的前发后面的眉毛。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是研究室的书架上的”

“这样啊”

“浜村同学是怎样认为的呢？果然觉得稻石先生是犯人吗？”

浜村渚除了数学的能力以外，似乎还有着能够俘获人心的独特的魅力。就连身为数学研究者的江川，也开始依赖于这名初中生了。

“嗯——，总觉得很令人在意呢，这个斐波那契数列的谜”

浜村一边用手拨弄着没有戴上发夹的一边的前发，一边回答道。

“那个，虽然只是一种可能……”

我战战兢兢地插入了二人间的对话。此时此刻真恨不会数学的自己。

“是什么呢，武藤先生？”

“江川小姐，请不要生气哦”

“快告诉我们嘛——”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暧昧不清的态度，浜村渚用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膝盖。

“会不会是教授算错了呢？”

“算错了？”

二人一齐发出惊愕的叫声。

“最近四日市教授的计算失误不是增多了吗”

“啊啊，稻石先生有说过呢”

“后藤小姐也是”

江川用右手将长长的前发拨到右耳后面，露出了仿佛要掩饰什么一般的笑容。我总觉得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眼睛。

“嘛，计算错误增多倒是真的……不过在被监禁的情况下，也会犯错吗”

“那么，会不会是故意犯下错误”

我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说出了新的可能。

“故意？”

“如果犯人注意到讯息的内容指向自己的话，会将讯息抹消掉吧。那么，就故意犯下错误”

“原来是这样！好厉害，武藤先生！”

浜村渚拍起手掌。她显得有些开心。

她就这样盯着写在笔记上的算式，开始思索起来。

<夫(14)+1337>……<377+1337>……如果说这并不是表示1714的话呢？

5 错误的计算

傍晚，我们再次来到研究室，只见后藤樱和江川花子聚在一起，各自读着论文。

“啊，武藤先生”

后藤抬起头望向这边。在昏暗的光线下，黑框眼镜后面的面容显得格外动人。

“不觉得暗吗？”

“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开一下灯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西村已经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乳白色的灯光顿时充满了研究室，照亮了四日市洁留在黑板上的算式。

“稻石升平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

听到西村如此告知，江川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样啊”

后藤樱面不改色，甚至感到一丝冷漠。

“那么犯人在哪里？教授呢？”

“教授还未找到。不过……”

西村眼中闪现光芒。他的目光中满含对后藤樱的怀疑。

“如果能在今天得到解决就好了啊”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后藤小姐，你和田部辉夫不仅读的是同一所高中，而且还是同级生吧”

听到这个事实，我也吃了一惊。她的嫌疑顿时增大。

“……是吗”

后藤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一段沉默流淌在研究室内，仿佛一把锁链将我们束缚起来，任谁也无法逃离这煎熬的时刻。黑框眼镜后面的充满知性的眼睛，和看破了无数罪犯的威严的目光静静地碰撞在一起。

然而眼下的情况对西村是不利的。因为虽然充满了怀疑，却没有哪怕一个能够证明她是犯人的证据。

“江川小姐，找到了吗？”

浜村渚突然说道。

“找到了。是这个”

江川将一本紫色封皮的破旧不堪的论文册递给她。后藤朝那本论文瞥了一眼。

“那是什么？”

“《关于Coogan问题中Thomson母函数的最优值》（译注：原文「クーガンの问题におけるトムソン母关数のとりうる値について」）……这是四十年前，教授的论文。樱姐，你今天早上看了这篇论文吧？”

“是吗？”

“果然如浜村同学所说。这篇论文里面，使用了在犯罪现场中留下的斐波那契数列的记号”

江川从后藤樱身上移开目光，望向浜村。浜村微微一笑。

“后藤小姐是为了找这本论文，才会一大早来到这里吧？”

看来浜村渚也和西村一样，坚信着后藤就是犯人。又一次地，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扔在外面不知所云。

“这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是计算错误”

浜村将粉色的决胜自动铅笔从胸前口袋中拔出来，打开樱桃图案的笔记本，在<夫(14)+1337>上面画了好几个圈。长期困扰她的谜题似乎已经解开了。我望向西村，只见他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但表情里却流露出期待。他似乎也没有听过说明。

“不论是教授还是犯人，都不会犯下计算上的错误。倒不如说，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计算天才”

“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被田部先生绑架，关在仓库里。听到隔壁的房间里田部先生和犯人的争执，就留下了犯人的名字”

——<夫(14)+1337>

“犯人在使用剑玉杀害了田部先生后，为了移动教授而来到了隔壁的房间。然后便发现了教授留下的讯息。可那个时候，犯人并不明白那个讯息是什么意思。所以一大早就来调查，读了这篇论文后就知道了<夫>代表斐波那契数列，想必犯人十分焦虑吧。如果放着那个讯息不管的话，自己是犯人一事就会暴露”

谁都没有打断这个初中女生的话。她则是一副没有比这个更有趣了一般的表情。与此相对，后藤的脸色则是愈发阴暗。

“然而，此时却发现了逆转翻盘的一招！利用天才般的计算能力，不仅破坏了教授留下的讯息，同时还能够让稻石先生受到怀疑，实在是太厉害了！”

浜村独自兴高采烈着。真是，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所以犯人不得不第一个进入那间屋子呢。为了给教授留下的讯息上添加一笔”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请问有橡皮吗？”

浜村仿佛在证明中不会对任何人说一个字一般，突然索要起橡皮来，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滞了。

江川从口袋中拿出橡皮，递给浜村。

“谢谢您”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其实，教授本来是写下了这个式子的”

擦掉一个数字，用时不到一秒。浜村渚用橡皮擦掉了算式中最后一个数字“7”。

——<夫(14)+133>

“‘在斐波那契数列的第14个数上，加上133’……377+133，结果是510”

“…………”

“510……后(go)、藤(tou)（译注：“510”这个数字拆开成“5”和“10”，便可分别读作「ご」(go)「とう」(tou)，与「后藤（ごとう）」的发音相同）”

……怎么会这样。大家一齐愣住了。

“仅仅是在算式的末尾添加了一个数字‘7’，510就变成了1714，‘后藤’就变成了‘稻石’。太厉害了，后藤小姐的计算能力，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只有浜村渚一个人在这种状况下仍然显得十分开心，毫无保留地称赞着后藤樱。真是，只要联系到数学，就变得完全不顾周围的气氛。

后藤缓缓摘下黑框眼镜，小心地折好，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将垂下来遮在脸前的长发用双手束起来。然后将肘部撑在桌子上，白皙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面向西村。

“西村先生，这能成为证据吗？”

她的语气意外地十分冷静。仍旧端庄美丽的脸庞上，嘴角微微泛起笑容。

西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地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翻找。

“那、那个，如果你在这里写下‘7’的话”

他似乎因为过于奇特的展开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连拿出来的警察手册，和浜村渚的樱桃笔记本比起来，也显得软弱无力。

“和留在现场的算式里的‘7’的笔迹对比一下……”

“没有那样做的必要”

“哎？”

“本来是想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脱身的……既然被称赞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不坦白呢”

相视而笑的后藤樱和浜村渚。那是数学爱好者之间特有的，互相表示尊敬的智慧的笑容。

后藤将手伸入白大褂的口袋中，拿出一把钥匙，扔给西村。

“教授被监禁在我的家里。请把他救出来吧”

听到过于直率的投降宣言，西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

“啊、啊啊……之后就拜托了”

这样说完，便走出了研究室。

不管怎样，事情算是结束了。看到浜村渚显得十分满足的表情，我明白了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了。

“你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吗？”

后藤将摘下的眼镜重新戴上，转过来面向我。

“嘛，应该算是吧。毕竟我也帮助了他们”

“果然还是因为反对现在的数学教育方针吗？”

“不是的”

她这样回答之后，柔和的表情突然变得险峻。

“是为了逼问教授”

“逼问？”

“教授一直都只在关注着森本，而不是我。一开口就是森本这森本那的……我的研究连看都没有看过一眼。与之相对，对论文却极为严苛，害得我花了五年才读完研究生”

“…………”

“为什么对我如此严苛，为什么没有关注我的研究，就算去问他，也总是以‘思考的链条会中断’为借口避开回答。就在那时候，田村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一起绑架教授。我虽然吃惊于他加入了黑色三角尺一伙，但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把教授监禁起来，好好谈一谈有关我的研究的事情”

后藤樱抿起嘴。从沉默中，仿佛能感受到为数学献上青春年华的她的那份心无旁骛的自豪。

“为什么要杀了田部？”

“本来想悄悄地把教授带走，结果被发现了，就阻止了我。不仅如此，那家伙还嘲笑我的研究是毫无建树的妄想一般的理论……然后就用为了以防万一而借来的稻石的剑玉……真是对不起他了”

“有没有和教授好好地谈上话了呢？”

浜村渚轻声问道，而后藤则是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笑容。

“完全没有。整个晚上一直在说的除了森本还是森本。结果那个斐波那契的记号也只能靠自己去查明。教授一定是讨厌我”

就在那时。

“不是那样的”

安详的京都腔响起，打断了话语。只见江川花子正打算要将前发撩至耳后。

“在我进入这个研究室之前的面试里，教授说过，数学家分为独创型和应用型两类”

“哎？”

“在这个研究室里，有森本这样的独创型研究者，也有像后藤这样的应用型研究者……他认为，未来的数学界寻求的，完全是独创型的人才，只会计算的应用型人员是不需要的”

“看吧，果然”

“但是，一旦应用型的人把潜藏的独创能力发挥出来，就会创造出独创型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成果……而且他还说，后藤有着这样的潜质……”

后藤将目光转向江川。

“骗人”

“是真的。因为教授说过不要告诉本人，所以才一直没有说”

江川花子站起身来，打开书架最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档案袋（译注：原文「封筒」，没能查到是什么意思……姑且译为此，求教），从中取出一本论文，上面到处贴满了便笺。

“这是……”

“樱姐花了五年才完成的硕士论文。教授好像对姐姐提出的‘连续无限螺旋小数点’的概念极为感兴趣。他希望有一天能够有关这一点，与姐姐一起构筑思考的链条（译注：原文「いつか、これについて、ネエさんと思考の锁をつなごう思わはっていますわ」，感觉翻译得有些别扭……求指教）”

“天啊”

后藤翻阅着自己的硕士论文。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四日市教授细长的算式和图像。那正是老师对于自己的学生倾注的满腔的爱心。

后藤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了封面。

然后转而望向墙壁上的黑板，用充满怜爱的目光，静静凝视着写满了一整块黑板的四日市教授的计算式。

“花子，我果然还是四日市洁的徒弟啊”

然后她看着老师的算式，静静地说。

“算错了呢（译注：原文「计算、ちごうたわ」）”

因过于埋头追求数字的真理，而没能够发现老师的爱心的女子。

那是我们在这次旅途中听到的，最美丽也是最哀伤的一句关西话。

第一卷 第四章 相模湾π(海)盗('Pi'rates of Gulf Sagami)

√1 圆周率男登场

大山梓把苹果派送进大张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对于这个在市内开了好几家分店的叫做香克斯的面包店里的苹果派，她似乎十分中意。最近已然成为大山的妹妹一样的浜村渚也在第一口便被其魅力折服，“我想吃”快要变成她的口头禅了。拜其所赐，最近对策总部里到处都充满了苹果和黄油的诱人食欲的味道。

然而这个叫做苹果派的东西，有一点令我稍感不满。

那就是——吃的时候会碎落。

“呐，渚”

吃下第二口之前，大山看向浜村。

“怎么了，梓姐姐”

“圆周率到底是什么？”

浜村将掉落在校服裙子上的派的粉末扫净，回望大山的脸。

“在那之前，知道圆这个图形是怎样的吗？”

“不就是圆的东西吗？”

“虽然的确是圆的东西，但严格地说，它的定义是‘到某一点的距离相等的点的集合’”

“哈啊？”

“反过来说，就是‘圆必定有且只有一个中心’”

在一旁听着的濑岛直树哼地笑了一声。

“那不是当然的吗”

“真是的，请不要动不动就说是当然的。没有中心的扭曲的圆形有很多吧。那样的话就无法确定直径，圆周率也就无从谈起了。对吧，武藤先生”

我由于被突然问到而吓了一跳，只好露出暧昧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么，圆周率是什么？”

大山催促道。

“那种东西就由我来回答吧。圆周率就是圆的周长与其直径之比”

濑岛直树用傲慢的目光望向浜村，一副“没错吧？”的表情。

“的确是这样，不过梓姐姐，你明白了吗？数学的定义是越想要准确，听上去就越艰难，所以我感到很棘手呢”

浜村皱起面孔，仿佛在回味着自己刚刚说的圆的定义。大山也同样皱起脸庞。

“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嗯——，那就假设有一家苦恼于材料的分配的蛋糕店吧。做什么蛋糕好呢？”

“巧克力奶油蛋糕”

“不错呢，巧克力奶油蛋糕”

浜村微微一笑。一边吃着苹果派，一边说着巧克力奶油蛋糕，女孩子还真是喜欢甜的东西啊。

“这家蛋糕店制作的蛋糕有大有小，却总是难以把握要涂在蛋糕周围的巧克力奶油的量的多少。有时候会涂多，有时候会涂少”

“这还真是难办呢”

“是呢。于是店长姐姐（译注：此处原文为「彼女」，泛指女性个体，但译作“她”与“他”同音，在汉语里无法凭读音区别性别，考虑到下文中大山的话，故译为此）就开始思考。如果仅量出直径，就能够确定圆周的长度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啊，店长是女的呢”

大山没有听主题，而被“店长姐姐”一词吸引了注意力。这种样子的学生，的确每个班里都会有一个呢。

濑岛笑了起来，大山便抱歉似地朝浜村合起双手。

“店长姐姐在尝试了许多次后，终于发现了。如果在直径上乘以3.14的话，得数就和圆周的长度大致相等。如果直径是15厘米的话就是47.1厘米，直径是20厘米的话就是62.8厘米”

“哼——嗯”

“这个‘大致为3.14’的数字，就是圆周率的近似值。简直像是魔法一般的数字吧？”

大山睁大了眼睛。

“咦，什么？就这样吗？……也就是说，只要在直径上乘以什么东西就变成圆周了？就是那样的数字吗？”

“没错，正是如此”

结束了蛋糕的话题的浜村，将手伸向第二块苹果派。明明一块就够大的了……这个初中生，明明长得这么小巧，食欲倒是相当旺盛啊。

“浜村，这么模糊的解释还真不像你的风格啊”

濑岛在一旁发难。

“圆周率可不是3.14。准确地说，要比那个多一点点”

“是的。不过即便是3.141也并不正确。3.1415要更准确一些，而3.14159比它还要准确……这样说下去的话不就没完没了了吗。圆周率可是无穷无尽的”

“嘛，的确是那样没错”

“许多数学家至今仍在为了接近那个准确值而不停努力着。小数点以后，都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数字”

濑岛和浜村的对话早已无法进入大山的耳朵里。似乎是理解了圆周率为何物，而感到神清气爽了。

“大家好——”

这时，那个男子来了。

只将前尖部染成黄色的邋遢的长发，帽檐朝后地扣着的红色的帽子，把袖子系在腰部的同样是红色的外套，走起路来拖拖拉拉的这个品相恶劣的男子……正是警视厅鉴识课23班的班长，尾财拓弥。

“哦哦，拓弥，等你好久了”

“大山姐，这是什么味道？”

“香克斯的苹果派”

“呜哇——，这个黄油味道真够毒的”

今天浜村渚来这个对策总部，实际上是为了见一个人。那个人是最近刚被分配到鉴识23班的新人。

“然后，那个叫圆周率男子的呢？”

大山问道，尾财摆了摆下巴，冲向他刚刚进来的入口。

一名个头矮小的鉴识官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茶色的短发，剃掉了一半以上的眉毛，险恶的目光，还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这个班的品相还真是够恶劣的。

∑

津殿岛。是位于神奈川县相模湾的一个小岛。距离陆地有十公里，过去曾也有人居住，不过在十几年前就变成了无人岛。

最近，以这个岛为中心的沿海的城市里，消失不见踪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失踪的人们有男也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当地警方判断为绑架事件而开始了搜查，但由于失踪的人数过多而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在同样的城市里，抢劫便利店的强盗突然增多。用花纹靓丽的大围巾把脸蒙住，身穿白底黑字地印着5位数字的T恤的他们，一进店里便用刀子威胁店员，之后便把店员绑起来，并不去抢钱而是掠夺食材。如今居然还有只抢夺食材的强盗……真的假的？

将这两个奇妙的事件连接在一起的，是沿海居住的市民们的证言。据说半夜里有船只从津殿岛驶来，上面乘坐有数人。他们聚在一起，一齐穿上印有5位数字的T恤。

消失的人们在津殿岛上。当地警方如此确信着，却因岛屿现在属于数人的共有私人财产而难以得到搜查令，于是总之先派出了侦察船。

……船与乘坐在上面的侦察员们都一去不复返，只有他们在通信的最后发送过来的数码相机拍摄的照片得以确认。照片上有岛里面建起的高台，上面高高竖立的一根杆子上，挂有两面旗帜。

其中一面旗上画有蓝色的、额头上写着“π”的骷髅图案，另一面旗上则是两个黑色的三角尺重叠在一起的图案。由此，这个事件被判断为与黑色三角尺有关的案件。

之前也与这个数学恐怖组织有过关联的神奈川县警方借助卫星进行详细调查的结果，在岛上有数十名男女在共同生活着。

得到情报的警视厅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从堆积如山的数据中，找出了一个疑似是实行犯的人。

安达宏典。他是组织的头目高木源一郎的一名研究生，学生时期似乎曾从属于“海贼社团”。

“海贼社团？”

听着竹内部长讲述事件概要的我、大山还有濑岛异口同声地问道。

“啊啊，最近的大学里什么样的社团都有。似乎是在长假期间去无人岛上，过着海贼一样的生活”

“那不就是，袭击沿海城市绑架美女……”

“满世界寻找长眠在孤岛洞窟里的宝藏……”

“把叛徒的头吊起来……”

“这样的组织吗？”

我们三个人各自陈述对海贼的印象。而竹内部长摇了摇头。

“不，说白了就是无人岛露营。不过似乎是对海贼们的行动抱有憧憬，在平时便对其有所研究”

“那么把海盗行为付诸实际的，就是他吗”

模仿海贼，绑架一般市民，以及便利店强盗。黑色三角尺还真是想了不少。

“好像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后辈们也是一样”

“咦？”

“海贼社团的后辈们同样下落不明。和安达一起在津殿岛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任何犯罪声明……”

濑岛说道。

没错。考虑到迄今为止的案件，主犯高木源一郎亲自通过互联网的免费动画网站发表犯罪声明也毫不奇怪。既然没有声明，那么这也可以认为是他们的一种地下活动。

“难不成是想要培养人才？为了得到有着杰出数学能力的帮手，而把人们绑架起来进行教育”

濑岛和大山望向我。这就要到现场看一看了——他们的目光仿佛在这样说。竹内部长发出一声轻咳。

“不管怎么说，这次恐怕也要借助她的力量了……”

那个“她”，指的自然是浜村渚。

“不过还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人才”

隶属于鉴识课23班的，上原大和。又是23班吗。看不惯那群家伙的濑岛皱起面孔，歪了歪头。

∑

上原大和将手插在口袋里，锐利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似乎是不愿与我们对上目光。真是个冷淡的家伙。

“大和，给他们见识一下”

尾财催促道。传来了咂舌的声音。一直以为鉴识课23班有的只剩下团结心了，没想到这个新人对队长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喂，大和啊”

看到不听自己的话，尾财为难地露出苦笑。濑岛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明明对人是一副傲慢的态度，却受不了他人的无礼。

“你这家伙！”

终于忍不住发出怒吼，气势汹汹地走到上原的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上原则是一副奉陪到底的眼神回望向濑岛。他们管这个叫_吧。一副当场就要拳脚相加的紧张的氛围。浜村渚拿着还没吃完的苹果派，战战兢兢地望着眼前的局面。

“尾财是你们的队长吧！”

就在这时。

“三点！”

仿佛要盖过濑岛的话语一般，上原大声喊出意义不明的单词。

“一四”

濑岛显得有些畏缩。上原的声音重新落回平静，但仍然带有一丝不满。

“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九，七九”

似乎是在说那些数字。

望向浜村，刚刚还在因惊恐而发颤的嘴唇现在已绽放出笑容，带有一丝倦意的双眼皮里面的眼睛开始闪耀出光芒。

“32384626433832795028……”

数字一个接一个从他的嘴里跳出来。讨厌数字的大山早已露出一副厌烦的面孔。

“这要一直到什么时候？”

“放着不管的话，他会永远说下去。好像记到十万位左右”

尾财嘻嘻地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我们。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的……是从熟悉的“3.14”开始的数，圆周率。

“十万位？”

“这家伙的特技可不止这些。喂，大和，先停一下”

听到尾财的号令，大和停止背诵，再次用略显嫌恶的目光盯向这边。

“从第3500位开始”

“267111369908658516398……”

“开玩笑吧……”

浜村渚一副震惊得无言以对的样子瞪大了双眼，盯着尾财刚刚递过来的纸。我们已被那些多得数不过来的数字搞得晕头转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不过看到她的反应，便知道了他的另一个能力。

这个男子，能够将圆周率从指定的位数开始立刻背诵出来。

“稍等一下好吗？”

似乎是忍不住了，浜村将苹果派放下，竖起一根手指。

“从第2万7354位开始”

“061867178610171567409……”

“简直不敢相信”

似乎又对了。确实是了不起的能力。不过……

“这算得上是数学的能力吗？”

濑岛将纸扔到桌子上，有些不屑地问道。

“圆周率的十万位？那又怎样？”

“濑岛先生，这是人类对永无止境的圆周率的挑战的结果。知道这一点而背诵的人少之又少，不过这个能力实在是很了不起”

浜村渚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问这到底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吗？这虽然无法立刻回答……”

她露出稍显困惑的表情，声音也变得微弱。

不过浜村仍然一副毫不退让的样子回答濑岛。

“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没有用的数字的”

√4 鲁道夫船长

东海道线车内的包厢席。为了协助调查再一次请假的浜村渚，从小巧的挂肩包里面取出樱桃图案封面的笔记本打开，开始了继续上次的圆周率讲义的第二章。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普通的便服。

本来是想开车去搜查本部所在的津殿署的，但由于关系者众多，没有足够的停车位，只好特地坐电车过去。

“就像这样，利用内接正多边形的变长来逼近圆周长，就是求圆周率的传统的方法”

“哼——嗯……有这样算的人吗？”

对话已经进行到我完全跟不上的阶段了。大山梓一边看着笔记一边歪着头。她到底有没有明白？

“德国的一名叫做鲁道夫·范·科伊伦的数学家（Ludolph van Ceulun，1540.1.18-1610.12.31）花了一生的时间，计算到了小数点后第35位”

“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是的。所以它又被称作‘鲁道夫数’，是个非常光荣的数”

浜村一边用粉红色的决胜自动铅笔写下“鲁道夫”三个字，一边说道。

“不过，这个后面还有吧。没完没了地”

“是的。而且林德曼先生已经证明了它是一个超越数”

到底在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懂。

“那要怎样证明它是无穷无尽的呢？”

大山的提问实在是过于当然又过于直白。

听到这个问题，浜村那长长的睫毛后面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那个，要听吗？”

“要听啊，很在意的嘛”

“嗯，那就从假如圆周率不是无限的数字这一点开始出发。然后通过某种方法来找到矛盾。如果找到了矛盾点，就可以说‘因为有限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圆周率是无限的’”

“嗯——，还是不太明白”

大山一边揉着偌大而惺忪的眼睛，一边打着哈欠。明明是自己发问的，还真是不负责任的态度。一旁的濑岛坏心眼地笑起来。

“那么，浜村，圆周率小数点后的十万位有什么用，找到答案了吗？”

“寻找那个答案的，不又是数学吗”

“还是不死心啊。这个世界上，也是有着毫无用处的数字的吧？”

“那种事情……”

“反正，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突然响起一声怒吼打断了对话。是独自坐在通路另一侧包厢的上原大和。这次由于竹内部长的安排，他也与我们一同行动。

“我也是知道的”

他那副不打算和我们和解的态度，总觉得有些不安定。

“上学的时候，父母和老师都说‘那种东西没有任何用处，比起那些还不快去学习’……我也是、知道的”

上原砸了咂嘴，飞起脚踢向前面的坐席。惹眼的项链，破破烂烂的裤子，看着他的样子，说他是警视厅的鉴识官，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吧。

“那，为什么大和先生会记住圆周率呢？”

浜村问道。在数学的问题上，即便对方是恶棍也无所畏惧。

看着那样的浜村，上原又砸了咂嘴，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

突然，我们的双手被用绳子在身后绑了起来。

这里是离津殿署稍远一些的便利店。眼前，三名用大围巾蒙住脸的男子正在将面包、饭团和零食装进写有“π”的麻袋里。

毫无疑问，正是海盗。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他们……

在我身旁，同样被绑起来的浜村和上原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海盗闯入店里的时候，客人只有我们三人，所以很快就被他们制服。店员是四十多岁的小个子女性，同样也被绑起来，坐在收银台的里面。

浜村想换一下坐姿，但不小心碰到架子，堆在上面的罐头掉下来，发出咯哒一声。

“你在干什么！”

衬衫上写着“41273”的一个海贼将枪口瞄向这边。浜村缩起身子。

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并没有杀人的意图。恐怕连射击的经验都没有。那把枪似乎是将木头块用几片金属连接而成的，至少在事件现场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枪。仿佛海盗电影里的小道具直接飞了出来一样。

“住手吧”

腰上挂着一把西洋剑的男子制止住。他的衬衫上写的数字是“02491”。这到底表示什么？

“41273”把枪收进腰带的枪套里，又开始将食品装进袋子里。他的样子似乎有些焦急。看来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便利店。

我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在津殿署里的大山和濑岛就不觉得奇怪吗？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从警署里出来还不到十分钟。这十分钟便是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距离（译注：原文「十分先は暗」）。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啊。对于我们来说超乎想象的这十分钟，对于津殿署里的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十分钟。而且在那片忙碌中，恐怕谁都不会注意到我们吧。

津殿署，“津殿岛海贼事件搜查总部”。

在狭窄的房间里，架设有通讯仪等数台仪器，除了警方的人员以外，海上保安厅、当地渔业组织、海运组织、通信人员、甚至海盗研究者也集中到了这里，热闹得仿佛集市一样。

“这是海贼社团的成员名簿，行踪不明的有二十人左右”

我们一来到这里，神奈川县警便将厚厚的一叠资料递了过来。这些是被认为这次事件的主犯的安达宏典所属的海贼社团的成员名单，也是与他一同进行海盗行动的嫌疑人的候补者们的情报源。

“而且，这是失踪人员的名单。果然有很多都是理科的呢”

比刚才还要厚一倍的资料被递给濑岛。

“还有，这是津殿岛的俯瞰图，这是过去曾建在岛上的气象设施的设计图，这是迄今为止发生在国内的与海贼相关的事件的资料……”

手上的资料不停地堆积起来。要干的事情还真多啊。

正当干劲一点点消失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浜村和上原不见了踪影。

“浜村和上原呢？”

“啊啊，刚刚出去了，说是要去便利店”

已经开始埋头阅读海贼的相关资料的濑岛随口回答道。

便利店？

心中腾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追上浜村二人……这便是十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越是不好的预感，越容易变成现实。我追上他们之后走进便利店，没多久便被海盗抓了起来。

“41273”的麻袋已经装得满满的，没能塞进去的咖喱面包从里面掉了出来。

“已经装不下了”

“那就不要管它了”

“那个，很好吃的”

浜村硬挤进海贼们的对话中。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还被枪口指着的一幕——对于她的态度，不仅是我们，就连海盗们也吃了一惊。

“干什么，你这家伙？”

两人逼近过来。

而面对威逼过来的二人，她口中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想加入成为伙伴”

伙伴？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请让我加入成为海贼的伙伴”

浜村用她那稍显困倦的眼睛朝我瞟来一眼，露出些微的笑容。难道是想要潜入当卧底吗。还真是爱乱来啊。

“开什么玩笑，像你这样的小丫头能有什么用”

“我在向那个人请求”

浜村摆动下巴，指了指在店里一声不吭地捡饮料的一名男子。他的衬衫上面的数字是“60726”。

“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你们三个人里面最厉害的吧？”

“什……”

二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看来是说中了。

“60726”进入店内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浜村是如何判断出他才是最厉害的人的呢？

“衬衫上的数字，是圆周率吧？”

“…………”

“小数点后第286位起，就是607260249141273。也就是说，02491要比41273，而且60726要比02491”

就算被绑起来，手里没有自动铅笔，她的能力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更在上位”

海贼们的脸色变绿了。看来他们明白了，这个女孩子绝非等闲之辈。我也终于明白了，刚才浜村和上原悄声说的东西，原来就是圆周率。

“带他们走”

一直站着听我们的对话的“60726”如此说，我们便被绑着带到了津殿岛上。

此刻，日已近黄昏。

∑

伸得长长的天然卷发下面，是一张十分宽阔的脸。露出泛黄的牙齿嘎哈哈地发出豪爽的笑声的男子，似乎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虽然与印象有着较大不同，但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安达宏典。

他那黑色的短袖上衣下面的脏兮兮的衬衫上面，写着“3.”。看来这就是圆周率最前端的，“3.14”的“3.”。

其证据就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的长发女子身上的衬衫上面写着的是“14159”。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复着拿起一根针扔向画在桌面上的几条平行线上面的这个无聊的行为。

在她的旁边，一个光头的肌肉男正在哗啦哗啦地翻着从浜村渚小巧的肩包里找到的樱桃图案的笔记本。他的衬衫上面的数字是“26535”。

看来这两个人是海贼集团里面处于最上层的人。也许是海贼社团的后辈们。

他们将一间废弃的民宅的一层扩为一间大屋子充当队长的家，眼下似乎正在开酒会。

“上面写着什么吗？”

“这个算式是……”

光头的“26535”说到一半停住了。

“是卡尔丹公式”

浜村战战兢兢地回答。安达的脸色一变。

“给我看看！”

他咣地一声放下酒瓶，抢过笔记本。他那粗鲁的动作，还真像是个海贼。

“你是什么人？”

他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问道。

“我是浜村渚，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我想加入海贼的队伍中”

浜村低头行了一礼。我和上原也学着她的动作低下头。挂在“26535”腰上的西洋剑在隐隐反射着光芒。面对以津殿岛为据点的海贼的领导班子，已经没有退路了。

“知道我们的目标吗？”

“啊……不太清楚”

老实地回答道，只见“14159”的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针从她的手中掉落，与桌子上的平行线中的一条相交。

“我是海贼团的领头，叫我鲁道夫船长就好”

安达冲着浜村说道。

“明白了”

“我们要从这个岛屿开始，建设黑色三角尺的数学王国。最近则是以这个岛为据点，袭击沿海的城市，并将其支配”

真是随便的计划。不过从他们准备了大量武器这一点来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就算为了鼓舞遍布全国的同志们，也一定要让这个计划成功！”

鲁道夫船长将一只脚踏在木箱上，把剑高高挥起。一股酒臭味散布开来，与海风中的盐味混在一起。这个男子，完全陶醉在自我里面了。

“这真是太棒了”

浜村渚配合着他的步调。

“数学教育具有重要的地位。看来你也同意黑色三角尺的崇高的目标了？”

“是的”

“那么，就进行入团测试吧”

他咚地一声坐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挑衅。“14159”和“26535”都对突然出现的初中女生的能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浜村仍然微笑着，仿佛在说“请开始吧”。

鲁道夫喝了一口酒瓶中的液体后，眯起了眼睛。

“证明圆周率是一个比3.05大的数”

“3.05吗”

浜村渚架起双臂。她乐在其中。

我和上原互相望了望。想要回想起在东海道线的车里，浜村说过的话……不过，只听过一次，是不太可能回想起来的。如果回答不出来的话，会被怎样处置呢？

“能不能借助欧拉先生的力量呢？”

连一个图形都没有画的浜村突然问道。

“什么？”

“我是问，能不能使用巴塞尔问题（译注：求所有平方数的倒数之和）的结论？”

“14159”和“26535”一齐挠了挠头。而鲁道夫则是流露出惊异的眼神，咳了一声。

“你知道巴塞尔问题吗？”

“是的”

“能证明吗？”

“我想，是可以的”

鲁道夫一边想着什么，一边用粗壮的手指搔起脸颊。然后抓起剑，将盛在盘子里的鸡肉刺起来，送到浜村的面前。

“够了”

“您说什么？”

“合格了”

浜村微微一笑，咬了一口鸡肉。

√9 海贼的生活

“大海是可怕的。直到刚才还是风平浪静，转眼间就会变成暴风骤雨，把我们吞进其中。无边无际，神秘莫测，就连能否发现隐藏在其背后的东西也不知道。可即便如此，我们为何要出海远洋呢？”

穿着写有“50288”的衬衫的一名男子站在讲台上，正在口若悬河般地演讲。在我们周围，集结有同样穿有印着五位数字的衬衫的男女老少。我的数字是“46951”，从上原处得知是从第386位开始的5位数字。可这么多数字，看着就让人发怵。为什么是一个人5位数字呢？

“那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经历到”

短暂的沉默后，“50288”的双眼重新闪耀出光芒。

“数学也是如此。我们从现在起就要扬帆远航，驶向令无数人为之倾倒的数学的海洋！”

这个数学海盗的上午，是从数学的授课开始的。不愧是黑色三角尺，干的事情并不都是恐怖行为。

在那之后的数个小时，对于我来说可谓是煎熬。“50288”讲的是关于椭圆的内容，出现了带有求和符号的不明不白的算式，仿佛在听外国语一样。果然，数学太难了……。

而浜村渚也远没有开开心心地听着讲课，而是一直低着头，脸上是一幅忧郁的表情。衬衫上的数字是“16094”，是第396位到第400位的数字，目前其地位是岛上的最末尾。

“昨天来到这个岛上的时候还在吗？”

她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我也不记得了”

若问浜村为什么如此低迷，是因为那个标志一般的粉红色的自动铅笔不见了。也不清楚是在哪里丢的。

从海贼团那里拿到的白色的自动铅笔，似乎无法激起她的斗志。

“那个是生日那天从小千那里拿到的，我的宝贝。好伤心啊”

“小千？”

“啊，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礼物。对于上初中的女孩子来说，似乎是真的非常重要的东西。考虑到迄今为止藉由那支自动铅笔解决的事件，连我也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不过，真正感到在意的是……。

“那个叫小千的，是男孩子吗？”

“才不是呢，是女孩子。名字是长谷川千夏。简称小千”

我到底在在意些什么？

稍微感到有些害羞的我，把目光移向了坐在另一边的上原大和。虽然把圆周率背到了小数点后十万位，但似乎也并不怎么擅长数学。看样子和我一样也是什么都没有听明白，但从眯起来的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则是紧紧盯着黑板。原本身为警视厅的鉴识官的他却因浜村的言行卷入这样的事件里……说不定真正的受害者是他。

“今天的讲课到此为止。午饭之后是战斗训练！”

“50288”瞪大眼睛说完，便结束了授课。

午饭后的战斗训练则是分散进行的。我和浜村被分配到“火枪队”里。由工科出身的技术人员配合海盗的样式制作出来的那个木制的枪意外地很重，想要瞄准十分费力。

乓！

即便如此，我毕竟在警校学过射击，命中了十几米开外的目标。周围的老海盗们发出了哦哦——的感叹声。……首发命中的话，会不会遭到怀疑？

乓！

突然，我刚刚命中的目标处，木屑再次飞散开来。

“呜哇，失败了”

是身旁的浜村开的枪。她的目标在旁边。看来数学能力和射击能力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16094’！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

担任教官的海盗发出怒吼声。教官是一个声音粗犷、用铁娘子一词形容再合适不过的、体格结实的女性。射击本领也相当了得。

“非常抱歉。不过，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情。能不能把我分配到不用打仗的部队里呢？”

“我们可是海盗。不打仗怎能拿下城市！这一切都是为了建设美丽的数学王国”

“明白”

仍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来丢了自动铅笔对她的影响很大。

“那个，能不能不要那么生气呢？”

我不由得插了一嘴。她冲我瞪了一眼，

“你这家伙，在对我指手画脚吗？”

逼到我的面前。

这群海盗里，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十分严格。决不允许忤逆上一级的人。虽然不知她身上的“83279”是哪几位的数字，但地位毫无疑问远在我之上。在我下面的只有上原大和以及浜村渚。

触犯海盗的话会被怎样对待呢……而我们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让开，给我让开！”

听到豪放的声音，聚在一起的海盗们让出了一条道路。鲁道夫船长正用右手揪住一名男子的头发将其拽过来。那个男子身上的数字是“01133”。

看来这不是寻常事。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酒瓶，似乎大白天就喝醉了。

跟在鲁道夫身后的则是昨天见过一面的板着脸的光头“26535”。

鲁道夫把“01133”推到射击练习的靶子中间的一根木桩上，“26535”用绳子把他的身体绑在上面。

“这个男的，想要从食品库里面偷面包！”

巨大的声音仿佛撼动了地面，在场的所有人都战栗不已。实在是与海盗的船长相应的、充满威严的怒吼。被绑起来的男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显得相当可怜。

“在海上，擅自偷盗有限的食物是死罪。因此，这个男的，会被处刑”

处刑？不会吧。

响起一阵骚动。对于手下来说，这有点太严苛了吧？这种想法传遍了大家的内心。

鲁道夫完全没有在意那些，随着脚步声离开了木桩，从腰中拔出枪。虽然是仿照旧式的型号制作的，但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请不要这样”

在众人畏于鲁道夫船长的杀气时，响起了一个声音，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个声音中没有一丝的动摇，听起来十分冷静。

说话的人正是熟悉的浜村渚。

在碧蓝如洗的晴天里，鲁道夫把醉得充血的眼睛转而瞪向她。他的右手上仍然握着装填有子弹的枪。

“是你啊”

“如果杀了那个人的话，就中断了”

浜村渚竖起食指说道。这是她在谈论与数学相关的事情的时候的样子。

“中断？”

“圆周率是无限的数。虽然不知道‘01133’是第几位的数字，但如果从那里中断的话，就不是圆周率了。高贵的数学海盗团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份勇气还真是令我难以理解啊。这就是对数学的真挚的感情吧。

鲁道夫稍作考虑，便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看起来十分残忍。然后走到被绑起来的“01133”的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到了他的头上。

是果蒂边仍然带有绿色的，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苹果。

“只是后面少了5位而已，谁都不会在意的”

鲁道夫这样嘟囔后，把枪扔给浜村。

“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你还是坚持这些微不足道的数字很重要的话，就去救他吧”

“您说什么？”

“如果你能打中那个苹果，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哎哎？”

不光是让一介初中生开枪，而且还是朝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脑袋上放着的苹果。真的有做出如此恐怖的事情的人吗……鲁道夫船长似乎陶醉在自己的残酷中而哈哈大笑，举起左手握着的酒瓶，咕嘟咕嘟地喝着。

浜村不安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在场见识过的人们都知道她的枪法有多烂。稍有不慎，她便会犯下杀人的罪行。

蓝天下流淌的长时间的沉默中，只有相模湾的阵阵海浪声传入耳中。

面对海盗的残忍，还能保留对数学的真诚吗？

浜村渚那年幼的头脑犹豫了一阵。

然而她仍然下定了决心，举起发颤的手，将枪口对准“01133”。

∑

“看不惯船长的人，似乎有很多”

上原大和压低声音，向我们报告。岛上的高台建在相模湾的崖边，外面便是广阔无边的太平洋。高台较为宽敞，像一个小的广场，中间的旗杆上，黑色三角尺的标志旗和额头上写有“π”的蓝色骷髅旗迎风飘动。周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除了我们三个以外没有其他人。

“从第106位以后的人们几乎都很讨厌船长”

上原和我们不同，被分配到刀剑队，在那里搜集情报。虽然看起来是那副模样，却具有相当的行动力。越来越觉得他十分可靠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加入海盗？”

“虽然为了批判目前的数学教育而加入了黑色三角尺，但之后就被分配到海盗团里，硬是被拉到这个岛上了”

这样啊……那么他们说不定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凝聚力。

“和当初设想的活动差别甚大，大家都感到十分迷惑。但如果反抗船长的话，就会被杀掉……”

除了海盗社团的几个人以外，剩下的人都是被硬拽过来的。

“到现在为止，有被杀害的人吗？”

浜村渚将不安的目光转向上原。果然是在担心圆周率中断吗？

“好像还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刚才那个人也被武藤先生救下来了呢”

浜村朝我露出笑容。

刚才的处刑骚动，在她开枪之前，我的枪口抢先喷出了火光。虽然有些紧张，但我的子弹准确无误地将“01133”头上的苹果击得粉碎，他的头则是毫发无伤。虽然有些自夸，但我觉得自己干得很漂亮。回忆的时候，说不定会忍不住拍起手来。

鲁道夫船长盯着我的脸十分不快地砸了咂嘴。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也不能不还那个人一条生路，就和“26535”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

毫无疑问，我被他盯上了。

“不过，这样一来，这个岛上现在除了鲁道夫船长就还有80人了”

不顾我心中的顾虑，浜村望着沉在夕阳余晖中的水平线说道。

“咦？”

“不是吗？最下位的我是从小数点后第396位到第400位。一个人是5位数的话，400÷5就是80人”

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是十分简单的计算。

“武腾先生，如果除了处于上层的人，大家都想逃离在这里的生活的话，能不能引发叛乱呢？”

上原盯着我，一副想要吵架的样子。不愧是流淌着尾财拓弥的血液的鉴识课23班，一个一个性格还真是暴烈。

“叛乱……现在还不知道处于上层的海盗社团的原成员有多少人。他们一定不会背叛鲁道夫吧？”

“候补者有多少人呢？”

“县警说过，在津殿署看到的名册上，大概有20人行踪不明”

如果海盗社团的原成员20人全员都参加了这个海盗团伙，肯叛变的人恐怕就没那么多了。到底有多少人在死心塌地地跟随着鲁道夫呢。

这时，浜村哧哧地笑了起来，用左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前发。

“没有那么多人的”

声音中充满自信。难道说已经注意到什么了吗？

“应该，只有7人”

我和上原吞下口水。

“为、为什么？”

“刚才‘01133’要被处刑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鲁道夫船长丝毫不在意后面那些位上的数字”

完全不明其意……。

“实际上，我在听到衬衫上写着的数字有5位的时候，就有些在意了。圆周率再怎么永恒无尽，一个人5位数不觉得有些太多了吗？我们又不像大和先生，怎么可能全都记得住”

浜村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露出了上面的“16094”。这么一说还真是。就连自己的数字，不看看衬衫恐怕也说不上来。

“船长是为了把原成员和其他成员区别开来，才给每个人分了5位数字。还记得在电车上我讲的鲁道夫·范·科伊伦先生的故事吗”

“啊啊，通过圆内接正多边形计算圆周率的人”

“是的。船长很明显是想着鲁道夫·范·科伊伦先生，而自称‘鲁道夫’的。而鲁道夫·范·科伊伦先生花费了一生的时间求得的圆周率，是小数点后35位……即‘鲁道夫数’”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成立海盗团伙时候，为了把35位分配给集结起来的海盗社团的成员，才给每一个人分配了5位数。35÷7不正是5吗”

“……也就是说，除了原成员，处于最高位的是第八个人，穿着印有从第36位到第40位的数字的人了？”

“我想，是这样的”

天色已经暗到无法辨认她的表情了。

“然后，我问了一下大和先生，第36位到第40位的数字是……”

“41971”

立刻就给出了回答。

“如果那个数字的人对船长心存不满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另起一队，反抗船长他们”

看来浜村也很中意上原的反叛的主意。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上原先生”

“嗯？”

“圆周率真的很有用呢”

“…………”

昏暗中，上原的表情难以辨认。然而在沉默中，能够感受到他的自豪和一丝的羞涩。

“请不要再说毫无用处了哦”

“哦哦”

上原低声简短地回答，他的声音似乎要被淹没在波涛中。

√16 黑胡子老师

41971。

第二天早上开始，我们几个就开始寻找衬衫上面印有这几个数字的人——记住它们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看了一圈，前七名倒是找到了，但第八名“41971”却迟迟未能找到。前七名分别是鲁道夫身旁的女性和光头，食材库的看守人，分别教授剑术和枪法的教官，以及两名数学讲师。确实是些早晚会变成海盗的人。

在上午的数学授课中，我和浜村还有上原三人在指定为教室的原气象观测用设施的房间里分散开来，一边小心地躲避着讲台上“50288”的目光，一边检查着身边的人的衬衫。但“41971”仍不见踪影。

午休。上原为了去刀枪队向认识的人打听而去了外面。

相较而言有些怕生的我和浜村则是打算暂时中断搜寻，留在教室里打开面包的包装袋。

“哦哦，你们两个”

听到有些耳熟的声音，抬头一看，眼前的人的衬衫上写着“41273”。是在便利店把我们几个绑起来运送到岛上来的三人中的一个。

“啊啊，你好”

“昨天好像露了一手啊。事情已经传开了”

指的应该是处刑骚动吧。我露出暧昧的笑容。

“41273”坐到我们前面，打开装有咖喱面包的袋子。

“对了，我一直想问来着。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

看来他对浜村很感兴趣。浜村一边咬着手中的果酱面包，一边回答道。

“因为我喜欢数学”

纯真的回答中没有一丝迷茫。然而听到从她的口中说出如此率直的话，心中不由得为之一动。

“这样啊”

“‘41273’先生呢？”

“啊啊，我是……比起数学，是工科出身”

“工科啊”

“所以，和物理没有多少关系的数学，本来是没有多少兴趣的”

“41273”把咖喱面包送进嘴里。

“不过来到这个岛上，听了一节课之后，就开始对数学也产生兴趣了”

“嘿哎——，是什么课呢？”

“数论。老师的讲课很有意思。是下巴上长满胡子的讲师，大家都管他叫‘黑胡子老师’，和他十分亲近”

“不是现在的老师吗？”

“黑胡子老师在你们来这个岛上之前，和鲁道夫船长因为圆周率的事情稍微吵了一架……”

他的表情变得愈发沉重。鲁道夫充满压迫感的表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然后怎样了呢？”

浜村停下了把果酱面包送到嘴边的手，有些惶恐地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传闻说是被关进了地牢里面”

“地牢……”

这个岛上还有这种地方吗。

不过，居然敢和鲁道夫船长顶嘴，还真是勇敢啊。难道说……。

“还记得那个人衬衫上的数字是多少吗？”

我插嘴问道。

“黑胡子老师吗？没记住啊，只记得和我一样是41开头的”

很有可能就是“41971”。那么，就有必要去地牢里看看了。

“这么说来”

说话的是浜村。难道又注意到什么地方了吗。

“前天把我们运送过来的船，停在什么地方了呢？”

“里面的港口”

浜村朝我瞥来一眼，仿佛在说：跟我过来。

∑

之后，我们没过多久，便和梦寐以求的黑胡子老师见上了面，只不过中间的经过并没有一帆风顺。

啪咚！

光头的“26535”动作粗暴地把我和浜村扔进房间里。水泥地面十分潮湿，房间又暗又狭窄。这里正是地牢。

“好——疼——啊！”

浜村揉着腰叫道，与此同时随着咔嚓一声，门被上了锁。

“待会儿再告诉对你们的处分！”

愤怒地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26535”便离开了。门外还有一个同样满脸怒气的看守。体格比“26535”还要壮硕，看起来十分有力。衬衫上的数字是“20899”，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位的数字，不过应该不是原成员。

我们被关在这里的理由，是“没有与本土的人们切断关系”。

浜村叫我一起到船上并不是为了逼迫鲁道夫的作战，而是为了寻找那支自动铅笔。如果不是掉在岛上的话，就一定是遗落在船上了，拗不过她顽固的思考回路，我也只好一起和她在船上搜寻。

碰巧此时经过的光头“26535”发现船在异常地摇晃，便觉奇怪，向里面一看，就发现了我们俩。

被问到在做些什么，浜村只是，

“那是从朋友那里得到的，很重要的自动铅笔”

这样回答。这似乎触犯到了禁忌。

“把本土的家族和朋友全部忘掉。我们要建立一个美丽的数学王国”

“可是……”

也许是对于刚刚因处刑骚动而大出风头的我们两个的这番回答感到不满吧。“26535”的脸因愤怒而染上红潮，揪住我们的脖领，拽到这个地牢里。他的腕力相当之强，以至于令人难以想象会用这双手去建设什么数学国度。

“还好吗？”

从黑暗中，传来细微而苍老的声音。

定睛望去，看到一道人影倚靠在墙上。是一名男子。听起来显得苍老是因为声音很微弱，而实际上似乎并没有上年纪。

“啊！”

看到那个人，浜村发出一声大叫，引来看守的一瞪眼。

“对、对不起，没什么”

我向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而浜村则是靠近我的身旁，悄声对我说。

“武腾先生，快看那个人的衬衫”

我眯起眼睛，照她所说观察那个男子的衬衫。“41971”。毫无疑问，正是那个第八名的男子。

也许是因长时间的牢狱生活，他的面庞显得憔悴而无力，但他的嘴边长满了黑色的胡子。

“请问是黑胡子老师吗？”

我问道，而他只是疲惫地笑了笑。眼睛已经适应了这个环境。

“那个”

刚要对他说，突然心想不妙，便回头看去。表情严肃的看守正在紧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商量叛乱的事情的。而且也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明明好不容易才遇到了黑胡子老师。

“武腾先生，请借我一下自动铅笔”

浜村不知何时拿出了那个樱桃图案的笔记本。看来配发给她的自动铅笔不知被她放在哪里去了。我从口袋中拿出白色的自动铅笔递给她。

“这个写起来好费劲”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以“f(x)=”开头的一个算式。

“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

这样说着，将笔记本给黑胡子老师看。旋即，看守站了起来，用满是怀疑的表情盯向这边。

“在干什么？”

“是数学的问题，不行吗？”

浜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一般，立刻掉转笔记，朝向看守。

虽然是看守，但既然加入了黑色三角尺，应该是具备一定的数学知识吧，那么对那个算式也会有些兴趣……我这样想着，但他只是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说“随你喜欢吧”。

“非常感谢”

浜村显得十分开心，回到黑胡子老师的身旁，在算式下面继续写着什么。在这个情况下，她打算做些什么。还真是不论何时都是数学第一啊。

“把这个式子求微分的话，不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微分啊。反正是我听不懂的话吧。这样想着，我望向她的手边，却大吃一惊。

——我们想要借助老师的力量。

我迅速瞥了看守一眼。看来他在看到了刚才的算式后，便完全相信了浜村在说的是有关数学的话题。然后望向黑胡子老师。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之后要怎样整理呢？”

黑胡子老师慢慢地从浜村手中拿过自动铅笔，

“从这里的系数下手，把这儿分解成这样”

一边这样说着，

——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看来在瞬间就明白了情况。

浜村拿过自动铅笔。

“这样的话，这里就变成这样吗？不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多出了一项”

——我们想要反抗鲁道夫船长和“鲁道夫数”的7个人。这边的武腾先生是敬察。

……“警察”两个汉字写错了啊。而浜村渚一边在嘴上说着算式的计算，一边用手写下看守全然不知的叛乱计划。黑胡子老师也配合着她的行为。数学爱好者的能力真是可怕。而浜村渚的计算笔记则更令人敬畏。

完全被晾在一旁的我，只是静静地守望着二人的样子。

∑

黑胡子老师在黑色三角尺的恐怖声明发出之前，在某所高中担任着数学老师。因对数学教育产生疑问而加入了黑色三角尺，担任这个海盗团伙的数学讲师，被分配到鲁道夫数之后，从小数点后第36位到第40位的数字。

一开始，他也在协助这个组织。听着他的讲课，海盗学生们感到很开心，他也被称为“黑胡子老师”而得到爱戴。如今数学已经从日本的教育界消失，虽然学生们是一群海盗，但只要能够站在讲台上讲授数学，对于原本身为一名老师的他来说，就是无上的喜悦。……他一直这样认为着。

然而他很快便对鲁道夫船长的做法产生了疑问。一边说着要建设美丽的数学王国，一边却在练习着枪法和剑法，这分明是在培养恐怖分子。而且鲁道夫想要通过数字来支配他人。……对于热爱数学而致力于传授那份喜悦的黑胡子老师来说，这种行为是不能容许的。

——我明白的，老师。

谈话进行到这个阶段，浜村也在笔记上写下了同意的话。

鲁道夫船长和黑胡子老师之间的关系愈发恶化……某一天，因圆周率的用途而引起争论，老师完全被打上“叛徒”的标签，而被关到了牢里。

——如果老师成为领队的话，就一定能够引发叛乱。算上鲁道夫船长，对手只有8个人而已。

对于浜村渚的这个提案，他应该也会同意吧。然而与我的预料相反，黑胡子老师的反应并不积极。

——就算我站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不会毫无变化的。请帮助我们。

——我不喜欢高人一等。

浜村继续通过樱桃笔记本说服。然而黑胡子老师也很固执。

就在这时，听到了咔哒、咔哒的粗重的脚步声。看守慌忙站起身，迎接那个男子。

沾满泥浆的靴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的西洋剑和枪。长长的头发和泛黄的牙齿。粗犷的面容除了醉意，还有满满的愤怒。……正是狂野的海上男人、鲁道夫船长。

浜村慌忙合上樱桃笔记本，藏在自己的身下。

鲁道夫来到牢狱门前，盯着我们大声喝道。

“‘46951’！给我过来！”

那个数字……是我的衬衫上面的数字。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锁被打开，鲁道夫船长将右脚踏进牢内。

突如其来的疼痛袭击了我的头部。鲁道夫抓住了我的头发。好强的力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他将我拽到牢外。

“混蛋！你以为我的眼睛是瞎的吗？”

好痛。到底在说什么？

“潜伏在津殿署的黑色三角尺的同志发来联络了。从东京警视厅来的警察中，有一个失踪了！”

我的背后正在喷出冷汗。署里居然会有他们的间谍。

“同志把那个人的照片发过来了。就是这张脸！”

鲁道夫递到我面前的纸上印有的照片……毫无疑问正是我的脸孔。已经无法蒙混过去了。只能认命了吗。

“我们一直以来都过于天真了”

“你们打算把那个人怎么样？”

牢中的黑胡子老师问道。

“处刑！这次就是真的了”

这样说着，鲁道夫船长再次揪起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紧紧按在墙壁上，发出嘎哈哈的残忍的笑声。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将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而看向牢里。

“另外，和这个家伙一起来到这个岛上的另外两个人，过一会儿再通知对他们的处分！”

这样叫着，再次大声笑起来。

“看来事情不容乐观啊”

性命垂危之际，浜村渚充满不安的脸庞看起来格外地瘦小。

√25 相模湾π(海)盗('Pi'rates of Gulf Sagami)

碧蓝澄澈、一望无际的大海展现在我的面前。明明是身处美丽的蓝天和碧海的包围之中……我的心情却是与轻快相去甚远。

那是因为我现在正被绳子紧紧捆住，站在从悬崖边伸出来的一块细长的木板上。脚下至少有三十米的高度都是悬空的。而底部则是雪白的波浪冲击着崖壁，散发出充满杀气的泡沫。从这儿掉下去的话，就意味着死亡。这就是海盗的处刑方式吗。

悬崖边上，给我处刑的鲁道夫船长及众海盗站在一起，露出残忍的笑容。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圆周率小数点后35位，“鲁道夫数”全员悉数登场。

他们身后便是海盗众人。虽然对鲁道夫心怀不满，但在这种状况下，恐怕没有人敢唱反调。

全身被五花大绑，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逃脱。我就要葬身于此地了。潜入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而殉职的笨蛋警察武藤龙之介，能够记住我的名字的人又会有多少呢？

我的视线的前方，鲁道夫船长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瓶中茶色的乙醇溶液，惬意地砸了咂嘴，望向身旁的“26535”。

“动手吧”

光头的“26535”点点头，从腰间抽出西洋剑，一步步靠近我的身边。剑刃反射的光茫散发着寒气，抵在绑着我的绳子上面。

我的身子又朝大海靠近了若干厘米。咯吱、脚下支撑着我的身体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

在鲁道夫和海盗社团的成员们身后围观的海盗众人发出恐惧的嘈杂声。其中长发的“14159”不分场合地发出哧哧的笑声。曾经站在讲台上教授数学的“50288”也在笑着。

……疯了。果然，这个恐怖组织疯了。

“呜哇啊啊啊啊！”

难以抑制的恐怖冲动地从我的身体内喷涌而出。湛蓝的天空下，是清澈的大海。围观的人群中，没有哪怕一个是我的同伴。虽然现在说可能有些晚了——这个情况实在是太可怕了。

看着我充满恐惧的表情，鲁道夫大声笑起来。

要动手就快点。快点用那锋利的西洋剑，把我的身体推落到相模湾白色的波浪里面！

“等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老师……”

有个人叫道。鲁道夫脸色一变。

“……黑胡子老师”

“老师！黑胡子老师！”

下级的海盗们发出骚动的声音。“26535”停下手中的剑，愣愣地半张着嘴，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其他的海盗成员们也紧紧望着突然登场的黑胡子老师。

然而我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我看着的是在黑胡子老师的身后，满脸害羞地骑在那个严肃的牢房看守人的肩膀上被带来的浜村渚。

“你这家伙……！”

鲁道夫站在黑胡子老师的面前，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把他劈成两半。

“为什么从牢里出来了？”

看守人的表情十分平静。看来他也是黑胡子老师的同伴。

然而，一直固执地拒绝成为叛乱军的头领的老师为何会点头……浜村渚到底是如何说服老师的？

“还想和我对着干吗？”

鲁道夫拔出剑，紧紧盯着黑胡子老师。看着他的表情，黑胡子老师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1621年，鲁道夫·范·科伊伦，35位”

“什么？”

“1706年，亚伯拉罕·夏普，71位。同年，约翰·马欣，100位”

鲁道夫的表情开始扭曲。

“1844年，斯特拉斯尼茨基，200位”

黑胡子老师似乎是在罗列着圆周率位数的计算历史。

“1949年，乔治·利特怀兹纳，2037位。1973年，裘·布耶小组，100万位。1981年，金田三好小组，200万位……”

“啰、啰嗦！那又怎样！”

“我们人类一直在为了求得更加精确的圆周率而不断竞争。刷新记录的人受到尊敬，而其他人为了超越那个记录而投入更多的努力……这个竞争直到今天仍在持续”

黑胡子老师静静地走上前，仿佛挥着剑的鲁道夫船长完全不足为惧。海盗众人已经完全被他的讲授吸引住了。

“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越往后面越是准确。很明显，越是后位的数字，越应受到尊敬”

“你说什么？”

海盗众人中传起骚动。越是后位的数字，越应受到尊敬？

“而现在，这个岛上位于最后面的是……”

黑胡子老师扬手指向一点。众人的目光跟随着望向那个地方。

那个数字正是小数点之后第396位到第400位，“16094”……写在浜村渚的衬衫上的数字。被指着的本人则是一脸害羞地用左手摆弄着前发。

哦哦——，从众人口中接二连三地发出不由自主的感叹声。一直以来的价值观一瞬间就被改写了。听着黑胡子老师的讲授，这个岛上最应得到尊敬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海盗众人看来终于明白了。

“谁会认同那种东西！圆周率的本质是几何学！只有通过几何的方法求得的鲁道夫数，才是唯一值得尊敬的圆周率。小数点后400位？那种毫无用处微不足道的数字，扔掉也没关系！”

“没错！”

然而，附和鲁道夫的，只有“鲁道夫数”的成员。小数点后36位以下的人、即黑胡子老师以及其他所有下位的数字的表情，都已经不再动摇了。

“唔哦哦哦！”

突然听到一个雄伟的声音。从人群的后面，一个男子气势汹涌地冲了过来，手中握着剑，散发出杀气。

咔！咔！……随着强烈的势头，开始和“26535”周旋起来。

“……055384271762803527912882112930……”

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位数，但一边嘟囔着数字一边展现着华丽的剑技的这个人，正是被圆周率附身的男子、上原大和。

“接、接着说！”

有人大声叫道。“鲁道夫数”的众人感到了危机。

披散着长发、率先逃跑的是“14159”。“26535”也在被上原用力击飞后逃了出去。剩下的5个人也作鸟兽散，只有鲁道夫船长留在原地，满脸焦虑。

“小数点后36位以下的各位！”

浜村渚挥手叫道，正准备追上逃脱的上位的众人瞬间停滞下来。

“请不要杀害任何一个人。如果杀死了的话，圆周率就会从那里断开了”

哦哦——！面对浜村渚对数学的那份真诚，所有人的内心都为之一动。这个初中生已然成为了这个海盗团的头领。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瞬间，那双充满倦意的眼睛睁大了。

鲁道夫船长砸了一声舌头，转身飞奔而逃。

“追上去！”

随着纷乱的脚步声，鲁道夫数后面的数字们为了追赶鲁道夫而跑了出去。海盗社团的成员们被抓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留在原地的只有看守人和骑在他肩膀上的浜村渚，以及黑胡子老师。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我，则是仍然身处海面上三十米高的狭长的木板上。一点点地移动着脚步，终于回到了悬崖上。

“您还好吗？”

从看守人的肩膀上跳下来的浜村渚来到我的身边，开始解开绳子。她的右脸上，留有刚才的子弹擦过的痕迹，渗出一丝鲜血。

“你出血了哦”

“啊！”

无视我的关心，浜村解开绳索的手停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打结的方法，真是稀奇”

咦？……难道说，这个状况下也？

“呐老师，快来看一下。这个打结的方法。这样从这个方向解开的话，就会形成两个结了”

黑胡子老师也绕到我的身后，凝望起绑住了我的身体的绳索的结。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二人没有解开绳索，而是围绕着“绳结理论”讨论了一阵。真是跟不上数学爱好者的想法。我和同样被留在原地的看守人对望了几眼，露出了苦笑。

∑

岛里面的高台上，黑色三角尺的标志图案和数学海盗团的骷髅旗迎风飘扬。蓝天下，碧海一望无际。

鲁道夫船长独自一人眺望着大海，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平静的波涛声，作为一个人死亡的点缀，实在是过于安稳的背景音(BGM)。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渐渐加重力道。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响起，下一瞬间，鲁道夫手中握着的枪画着绝妙的抛物线，落到相模湾的波涛中。

将他手中的枪击飞的子弹，当然是我射出来的。总之赶上了。

“是你们啊”

鲁道夫回头望向这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我们。

“最开始的数字死了的话怎么行呢”

浜村渚慢慢靠近他的身边，对他说。

“让我死吧。我甚至没能支配你们这些微小的数字”

“我不是很明白，但是……”

浜村渚眺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大海，开始用左手拨弄前发。

“数字不是用来支配的，而是去寻找的吧？”

“寻找？”

“没错”

已然做好死的觉悟的男子从鼻孔中喷出酒气，表情苍白，却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一般反问道。

“小数点后面几万位，几十万位……寻找那些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数学家们会去追寻那些微小的数字？”

浜村渚将视线从水平线转向他的脸庞，目光中包含真挚。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在那里才能够体验”

“你说什么？”

“来到这个岛上后，在第一节课上就教授给了我这些内容。和这片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就连藏在下面的东西有哪些都不知道。但是，我们仍然要计算圆周率，让我们为之着迷的这个圆周率”

“…………”

面对年轻的数学海盗的真挚的态度，鲁道夫无言以对。

浜村捡起鲁道夫扔在那里的剑。

“如果是海盗的话，就去寻找宝藏吧”

刷。剑尖指向太平洋的彼端，反射耀眼的阳光。

“在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圆周率的海洋里！”

鲁道夫、我、还有黑胡子老师，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水平线的另一端。

也许只有眺望着大海让思绪飘荡在圆周率中的人们，才能够理解圆周率真正的伟大之处。从“3.14”开始的这个数字，填满了这个相模湾，填满了太平洋，填满了地球上所有的海洋……即便这样，它仍然是无穷无尽的。这名娇小的初中女生，却正在笔直地凝望着规模如此庞大的数！能够与这样的数字相对的，也只有海盗了。

“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突然，从背后响起声音。十分熟悉、怀念而又高傲的声音。

“濑岛先生！”

浜村扔掉手中的剑，望向这边。濑岛直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们的身后。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到。出动了神奈川县警，可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机动队也派出了好些人，可实行犯已经几乎全都抓住了。大山正在把那些人押送到警船上”

濑岛看着我的脸露出笑容，仿佛要嘲讽一般。……这次从浜村渚的活跃事迹的哪里开始说起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我表现得没出息的那段秘而不语。

“喂，浜村！你落东西了”

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濑岛走到浜村的身边，将某个东西交给了她。

“啊——！在哪里找到的？”

那正是她从朋友那里得到的，重要的自动铅笔。

“掉在便利店里了。也因为这个才知道你们被绑架了”

“非常感谢——！”

浜村开心地跳起来。看着那样的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禁感到一丝畏惧。

该不会是……故意、掉落在那里的吧？

在毫无理由地乱猜的我的面前，她开心了一阵后，转而望向鲁道夫船长，露出微笑。

“船长，我找到我的宝物了”

听到她的话，他不由得愣愣地张开嘴，跪在地上，上身向后仰下去，张开双臂，然后开始止不住地大笑起来。虽然没有看得很清楚，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眼泪流了出来。

旗帜迎风飘动，蓝色的骷髅头的额头上，清楚地印着“π”的字符。那是将永无止境的数字用仅仅一个字符封印起来的，大胆无畏的人类的智慧的象征。

Π

津殿署门前停着一辆巡逻车。时间已过晚七点。

“明明在这里住一晚上也没关系的”

大山这样说着，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资料。

“那可不行。已经请了三天的假了，明天第一节课还是体育”

浜村刚刚冲完澡，一身清爽。

虽然已经逮捕了海盗们，但津殿署内仍然是一片忙乱。反而是因为在这安静的小镇里面要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全员检举，相关人员的进出相比之前更加频繁。刚从岛上回来的我，也为了整理三天内发生的事情的报告书，而不得不留在了这里。

其中，身为初中生的浜村则是为了学业，而由神奈川县警用巡逻车送回千叶。

“浜村渚！”

突然想起一个声音，将走向巡逻车的她的脚步停住。

是上原大和。

“怎么了吗，大和先生？”

他小跑着来到巡逻车旁，平素尖锐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

“我……一直以来，认为自己记住圆周率是毫无意义的。那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告诉我那有什么用处”

然后，他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的浜村渚靠近了一步。

“这次，能够帮上你的忙，我为此感到骄傲”

这样说道。

能够背诵圆周率十万位的特长……对于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三天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尊敬了。

浜村略加思索，竖起右手的食指，靠近自己的嘴边。

“大和先生，你知道现在圆周率被计算到第几位了吗？”

“咦？”

“一万亿位呢，一万亿位”

“一万亿……”

难以想象的数字。上原的目光游向天际。

“能够有这样一个毕生都可以挑战的目标，真是令人羡慕”

这样说完，浜村渚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手，便坐上了巡逻车的后座。

引擎发出轰鸣声，车子启动。

我和上原静静目送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尾灯。

——因为我喜欢数学。

浜村渚。对数学怀着质朴的热爱的，普通的一个女孩子。然而，就连对数学恐怖组织充满憎恨的我们，在她的面前也被数学的魅力折服。花费了数千年的岁月得到解决的难题，令人为之惊叹的美妙的解法，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许多，等待着人们去发现，等待着她去发现。

“武藤！”

听到叫声，我终于回过神来。在津殿署的入口，濑岛张开双臂大叫。

“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声明上传到‘Zeta Tube’上面了！”

……还没完吗！

我一边朝挥着手的濑岛跑过去，一边思考着浜村渚明天能够参加第一节体育课的可能性。

被留在原地的上原大和的身后，只有毫不知情的波涛的声音永无止境地重复着。

第一卷 后记 & 解说

* 作品中提到的圆周率的历史参考了《Newton 通过数学明白的宇宙和自然的不可思议之处(牛顿出版社，2002年)》。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现实的事件、人物、团体等没有任何关系。

浜村渚的计算笔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柳碧人。在书店站着阅读的各位，圆周率只要记到3.14就足够了，回去的时候还请记住鄙人的姓名。

在东京·两国有一个名为回向院的寺庙。原本是为了祭奠在明历的那场大火中不幸身亡的人们的在天之灵而建造的，不过现在则是因义贼·鼠小僧次郎吉沉睡在此地而远近闻名。从鼠小僧的墓地再往里面走一点，就能够看到江户时代的戏剧作者山东京传老师的墓静驻不语。在二〇〇八年樱花盛开的季节，我为了许愿能够以一名作家的身份将故事传递给这个世界，而曾在这个墓前双手合十尽心祈祷。

在那之后差不多一年，二〇〇九年七月，本书《浜村渚的计算笔记》得以在《讲谈社Birth》文库系列中刊行，是我的出道作。不愧是伟大的山东京传老师，实在是很灵验。

虽说如此，这个小说原本并不是为了向出版社投稿而写的。

我读过了“数学解决事件”一类的作品之后感到“好难啊”，便十分想读一读真正面向入门者的、满溢着曾经对数学的热爱的、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在阅读中掌握到数学知识（或者产生那样的念头）的作品，就趁着这个机会自己写了这个读完不禁一笑的“面向自己的小说”（所以即便是成人的读者也应能够充分享受其中的内容）。显然，比起一举一动都刻板得令人腻烦的理科男，一个可爱的初中女生更加适合成为主人公。而且反派们也由因过于喜爱数学而心里变得有些扭曲的、让人恨不起来的恐怖分子充当。

实际上，浜村渚是有着原型的。然而这个原型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人，而是所有在学习数学的过程中至少有一次被数学内在之美折服的初中生。

将心中所思所想写成的这个作品，如今已作为文库本得以发行，没有比这更令我开心的了。

二〇〇九年的夏天，我再次来到回向院，将这些故事讲述给僧人，并上供（进呈？）了一册本书。这样一来，在“黑色三角尺”事件中不幸丧命的被害者，仿佛就长眠于这个寺庙中了。去两国游玩的时候，还请务必造访此地。

以下是谢辞。

在我出道后仍继续支持我的讲谈社编辑部的各位，实在是非常感谢。一直以来给了我许多提示的私塾的老师们，各位学生和毕业生，同样非常感谢。在日本各地忙于宣传活动的早稻田大学谜题研究会的各位朋友们，以及我的老朋友们，也要表示感谢。下次我会请吃乌冬面的。

也要像各位读者致以深深的谢意。多亏了各位，浜村渚才得以在讲谈社文库中顺利出道。尤其是在本作第一次发行的那一年夏天，在调查表中写下“这是迄今为止我读过的最好的一本书！”后寄回来的当时初中三年级的女生，只要有你的这句感想，我就觉得这本书没有白写。真的非常感谢。希望你今后也能够遇到更多出色的作品。

——然后，最后稍微说一下有些沉重的话题。

在这部作品文库化之际，而且是在整理后的最终检查之际的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的下午，我在家中感受到强烈的震动。这正是之后被提及的东日本大地震。浜村渚居住的千叶市附近的临海区也发生了石油精炼工厂起火、办公楼·住宅街也因液化现象（译注：指沙地在地震的冲击下变得易于流动的现象。因沙砾之间原本饱和的水压变化而导致水的运动，使沙砾之间的结合变得松散，最终导致沙子全体变得像液体一样）而道路各处都有大量泥浆喷涌而出的惨状。连续几日，东北地区以及茨城受灾区的惨状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报道画面上。同日深夜发生在长野县的地震据说也同样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就连平日悠闲的我也感到十分心痛，考虑着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最终决定将这本小说的部分收入作为灾区复兴的捐款。

然而这只是一时的财政支援。

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发自内心的支援以及连结未来的希望。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有越来越多的阅读过《浜村渚的计算笔记》的少年少女们能够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得以不断发展。然后，就像浜村渚帮助警察一样，他们和她们也能够深爱着自己的专长，积极地去帮助处于困境的人们。

这是一个在那场大震灾中身处较为安全的地方而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的小说家的殷切的期望，也是寄托于未来的小小希望。

所有喜欢数学的人，以及所有不是那么喜欢的人。

还请各位以后也多多关照。

二〇一一年，春 青柳碧人

解说 打破现实与虚构的墙壁！

书大致可分为虚构和写实两类。大部分读者的脑中，这两类作品之间的分界线也是相当明晰的。

数学的解说类书籍以及入门教材当然是写实的，数学家的传记同样如此。有数学的诡计登场的推理小说或科幻小说则被归类为虚构作。不过这种二元性的分类，不过是懒惰的思考产生的沉淀而已。在思想及形式已足够成熟的现代社会中，这种区分没有任何优势。

最近，扫视书店里的陈列架，看到上面净是些以前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的标题和内容，心中不免感到厌烦。仍旧拘泥于过去的“分类”的话，出版界也就离毁灭不远了。

不论在绘画的世界还是在音乐的世界，打破陈旧的分类，确立新的形势而发展，这是再普通不过的进程。日本的图书界也差不多该出现一名打破分类之间的壁障的作家了。

正当心怀如此忧郁的时候，看到了青柳碧人的作品。仍残留着新人的稚气的文章中，虚构与写实的墙壁已被漂亮地破坏殆尽，不论是数学爱好者（译注：原文「数学オタク」）还是普通读者都能乐在其中。《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仿佛畅游于“现实与虚构的狭缝中”，实为畅快。

*这本书要这样读（注意剧透！）

好了，以下内容将涉及到文中内容，如果还没有阅读原文的话，请千万不要看。或者说，请按照顺序，先读完正文，再继续看这个解说。

……为了以防万一，再加一两个空行吧（笑）。

首先，这本书从标题开始就令人惊喜。看到log10.的时候，喜爱数学的人都会不禁莞尔一笑。而且每一节√1、√4的小标题也能够看出作者的一番苦心。还有，log1000.一章的小标题也很棒。看到的一瞬间，就不禁想要拍手喝彩“终于来了，斐波那契数列~”。

最开始的连续杀人是“四色问题”的涂色这一点，正是数学的解说和小说之间最为绝妙的融合。恐怕读到这里的读者都明白了不得不让自己的思路跟上这本书中的“现实感”吧（到头来说，最近的读者都被惯坏了。哼，作者必须配合读者的水平，这种扯淡的规矩，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呢）。

现实感是在小说和电影中经常被拿来评判的东西，而这基本上都被归咎于作者能力的问题。不过要我来说，到底怎样才算是现实感，这本身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也是个允许自由发挥之处，所以一部作品即便没有被大众接受，也总会有一小部分狂热的爱好者。

看到对日本的数学政策大唱反调甚至不惜发动恐怖行为这个设定，我不禁爆笑起来。然后就是与四色问题相关的连续杀人事件！从中读出一丝“现实感”的读者，都完全有资格充分享受青柳碧人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本不算普通的书，正是能够挑选读者的书。嗯，真不错呢，这种高高在上的书。我也好想写出这样的书来（笑）。

哦，也不能一味地褒奖。也稍微提点意见吧。

这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爱好，有关四色问题的“小知识”能再深入一点就好了。挑战四色问题而失败的数学家们的故事，或者最终将问题升华为“定理”的数学家阿贝尔和Haken的手法等，在故事中难以叙述的话，在章末简单地解说一下就好了（只是个人的兴趣而已！）。

阻止杀人的涂画的方法，也很快就察觉到了“啊，是把城市合并起来啊”。读者虽乐于解开作者出的谜题，不过在我“哼，猜中了啊”这样得意地笑着的时候，说不定早已落入了作家的圈套中啊。

ζ

log100.一章中有关“零的起源”的知识甚为有趣。尤其是海归子女的濑岛和武藤·大山组合之间的对话令人回味。

“（中略）把0个苹果分给4个人的话，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没错。本来就没有苹果，所以每个人也只能是0个。也就是说，0÷4=0。那么，把4个苹果分给0个人，每个人分到几个？”

“0个”

“不对。这回是有苹果却没有人的情况。‘分发’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成立了”

高潮处便是本章的亮点。我由于职业原因，不论是看书还是看电影，都有预先猜想“接下来的情节”的习惯。刚才的城市合并也是如此，log100.章中Z气体的藏身之处也多少猜到了。不过，浜村渚的

“不可以用0去分割”

这句话，还有

“这是我们人类与恶魔交换的，数学史上最为重要的约定之一”

这一追加的决胜台词，则是完全让我甘拜下风。这个亮点完全出乎意料。老实说，感觉就像是被摆了一道一样。

说到底，将习惯猜想情节的读者脑中的预想漂亮地推翻，原本就是职业作家不可或缺的一项技能。如果情节被完全猜透了，就说明作者的智慧不及读者。不过如果以不合理的形式硬是推翻读者的猜想的话，对于读者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不能用零去分割，这种形式的逮捕，正可谓是融合了虚构与写实、向更高的境界升华的，本作的亮点。有种当年筒井康隆老师的metafiction一般的氛围，真不错。

ζ

对于log1000.一章中的斐波那契，有着我个人的怀念。我在这5年来一直担任着《武史的马驹大学数学系（たけしのコマ大数学科）》（富士电视台，星期一深夜）这一数学娱乐节目的解说，这个节目的第一集就是“斐波那契”。

本书第179页中浜村渚所实践的，用一次走下一阶和一次走下两阶这两种方式，走下n阶楼梯有多少种方法，这一问题可藉由斐波那契数列来求解。

在电视节目中，马驹大学小队（=武史军团）奋不顾身地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停地上下楼梯，验证了斐波那契数列。这个血泪交织的实地验证，在之后2007年的国际艾米奖（译注：Emmy Awards，美国的电视节目竞赛，从1957开始，由美国电视艺术科学协会颁发给年度最优秀的节目、出演者、作曲家等，从1962年起增设国际奖）获得提名，我也得以和武史先生一起走上纽约的颁奖仪式的红地毯。学习数学感到如此兴奋和感动的时刻，也就在那11月天寒地冻的纽约的颁奖仪式上了吧。

另外，在这一章中令我不禁笑出来的是，

“因为那些数学家们多半都是一些会做出难以预测的言行的人。说得极端一些，他们都是些奇人。”

这个地方。

实际上，我所认识的数学家（以及数学专业出身的人），也尽是些奇怪的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讨人喜爱的怪人。说到数学家，也许会给人比较强烈的“很擅长计算”的印象，不过那些住在纯数学的世界中的人们却反而很少使用数字，而是在极度抽象的“游戏”世界中游玩。每当这时，与现实的物理空间的接触就变得稀薄，从一旁看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怪人。

在这篇解说的开始，说了现实和虚构之间的狭缝的话，不过从某种角度上讲，数学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处在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狭缝中啊。

ζ

最后一章应该说是“约定”吧，围绕圆周率π，一口气将故事收束起来。

“数字不是用来支配的，而是去寻找的吧？”

浜村渚的这句话，有着让人心中突然一亮的地方。在我们的人生中，数学似乎仅仅是用于考试的竞争。或者说只是用在金钱的计算上。当然并不是说不应该用在这些方面上，但是在这忙碌的现代社会中，纯粹地探究数学并从中获得乐趣的人似乎越来越成为少数派了。大家是不是把重要的事情扔到了一边去呢。

我自己也是在过了50岁之后，才终于得以与“数乐”相伴。《武史的马驹大学数学系》里面也同样会出现高考或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的试题，但在看到解答前，一定会先亲自去解答。要问为什么的话，正是浜村渚所说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在那里才能够体验”

这句话。

若只是考虑工作效率，那么仅仅看看别人写的标准答案，然后将其解说一番就好了。但是如果那样做的话，就完全失去了享受数学的深奥和意外的难得之乐趣。多么可惜啊！所以在录制节目前的一星期，有时甚至会花上整整一天去寻找各种各样的解法。这是只有数学爱好者才能明白的快乐时光。

所以，我非常能够理解浜村渚的所言所想，自始至终都在“嗯嗯，的确是这样呢”地共鸣着阅读下去。

·理科的危机？

现代日本的教育有些不对劲。即便不是高木源一郎，也应有不少人有着这种危机感。

比如说，在我念高中的时候，物理学科的修完率（译注：通过了最终考试完整地修读了某一科目）大概是90%。然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跌到了30%以下。三分之一啊，三分之一。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九成的人学习了物理的国家，和有七成的人不学物理的国家，在以制造为首的产业上，国际竞争力是有着极大的差别的。

同样的事情在（包括了地震和天文的）地理学中也在发生。地理学的修完率简直无法和物理学相比。如今地理学的修完率仅有数个百分点（泪）。

这种“扭曲”的理科教育，如果现在不想些什么办法的话，就悔之晚矣。的确，艺术、法律、经济、体育都很重要，但生产能量、制造物品的基础学科——理科受到如此的轻视的现状，仿佛是在暗示这个国家黑暗的未来。

人人都惧怕着地震，为之战栗，但大多数的年轻人都没能通过教育系统好好学习到地震现象的机制。人人都在为“隼鸟号”探测器的戏剧性归还而欢欣鼓舞，但大多数的年轻人却对宇宙的知识了解甚少。啊啊，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矛盾。

从这个视点重新审视《浜村渚的计算笔记》的话，便能够读出其中“理科的危机感”。虽不知这是否为作者的意图，但对于我来说，（遵循着罗兰·巴卢特流的“文本的快乐”这一原则，）这本书作为一种时事的评论也是相当不错的。

·对下一作的应援

读完这本作品，感觉有些类似于《星际大战》的第一部（笑）。虽说现在已经成为科幻电影的代名词，在全世界范围内有着众多狂热的影迷，但在首映当时，观众只是惊叹于极端前卫的CG画面罢了（而且话说在那之后的所有宇宙电影看起来都像是《星际大战》的复刻而已）。

看到坏蛋达斯·贝塔逃到宇宙中去的一幕时，就想到“啊，还有后续啊”，走出剧场后一直翘首期盼着下一作。

《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也与《星际大战》一样，幕后黑手一直藏在暗处。作者表现出满满的请等待续作的情绪。

由于是新体裁的小说，单行本只是被刚巧路过书架边的读者买到而已，但被文库化之后，就能够接触到新的读者群。

虽然很抱歉是基于自身的经验，不过当看到一部单行本只卖出七千本甚至没有重印的书在数年后的文库化之后竟然眨眼间就售出超过十万本的时候，说实话吃了一惊。明明内容几乎没有变化，但仅仅是因为变换了摆放的位置，读者一下子就多了好几十倍呢。

希望《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也能借着文库化而被新的读者看到，以此为导火索，继续推出续作（《不可思议王国的期末考试》，已出版）和第三作（《浜村渚的蓝色圆规》，已出版），走上系列化的道路。

以上便是彻头彻尾居高临下姿态的解说，十分抱歉。

真诚祈愿青柳碧人和浜村渚武运昌隆。

万年科学作家 竹内薰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前情提要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图源：K

翻校：魔理沙

数学顾问：莲子

为了应对近年来急剧增多的青少年犯罪，政府彻底更新了义务教育的内容，将艺术科目的比重大幅提高，以培养学生尊重他人、关爱弱者的善心。这意味着其它科目的内容被迫相继削减，其中数理学科则以“将世界量化、只看重数学物理现象等事实的学科，相当于否定尊重他人和博爱的人性”的理由，教授的内容减少到所剩无几。

终于，一条消息发送给了政府。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出现在网络上免费视频网站上。他的名字是高木源一郎，也是后来人称“毕达哥拉斯博士(Doctor Pythagoras)”的数学家。

Zeta Tube

我要求政府提高数学在义务教育中的地位。为此，我已将全日本国民绑为人质。

你们知道，在全国公立·私立高中内使用的数学教育软件，是我制作开发的吧？

我在软件里植入了一种特殊的信号。任何在国内的高中上过学的人，都通过软件，收到了这个信号。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预催眠。

我可以利用这个信号，直接向你们的大脑发送信息。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等概率地”变成杀人犯。

我请你们重新考虑一下数学具有的价值。

让这个国家的孩子们，再一次体会到数学的乐趣。

他率领的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恐怖活动……

警视厅成立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其中云集了从未接触过该数学软件的成员，然而他们对数学却是一问三不知。万般无奈之下，对策本部迎来了“热爱数学”的普通初中生——浜村渚。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log10 五彩的处刑台

√1 律师之死

在犯罪声明发布当日傍晚，浜村渚来到了警视厅。

“浜村，你看了‘Zeta Tube’吗？”

濑岛直树盯着浜村渚的面孔问道。他的态度总是这么高高在上。

“Zeta Tube”是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发表犯罪声明时使用的免费在线视频网站。因网站本身的性质，警方基本上无法追踪发布视频的用户。

这次发表声明的不是组织的头目毕达哥拉斯博士，而是实际犯下罪行的男子。

“没有，我放学之后直接坐电车过来了”

浜村渚回答后，有些在意般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据说是在玩躲避球的时候摔倒了。

“这次的对手是这家伙”

濑岛将打印出来的组织成员的资料递给浜村。

“这男的长得还不赖吧？”

如他所言，资料上照片中的男子显得年轻而帅气。栗色的头发垂到眼角，嘴边则是清爽的微笑。浜村渚露出一丝苦笑，似是不知该作何评价。

“据说是以前日本魔方比赛的冠军”

“魔方(Rubic's Cube)”

浜村抬起头看向濑岛，有些生硬地重复那个单词。我从一旁的箱子中取出两个魔方，放在歪着头不解的她的面前。一个是正常的大小，另一个略小一些，两个都是常见的三阶魔方，六个面均被打散。

“见过吗？”

“啊，见过。本田的哥哥好像很擅长”

“本田是谁？”

“班里的同学。他说他哥哥玩魔方很厉害，还把魔方带到学校来了”

“他哥哥今年多大？”

濑岛问道。

“本田的哥哥吗？我记得说是高中三年级”

“……看来不行”

濑岛这次恐怕是想求助于本田的哥哥而非浜村。然而，高中三年级正在使用高木源一郎的数学教育软件，我们能依靠的仍然只有这个娇小的初中女生。

“浜村，你玩过这个吗？”

我把话题拽了回来。

“呃，我们轮流玩本田带来的魔方，但没等到我玩，就被老师发现没收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揪着刘海。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所以，我是第一次玩”

说着，浜村渚拿起了较小的那个魔方。对于她小小的手掌而言，它的尺寸刚刚好。

咔嚓，咔嚓……她开始转动起来。那个动作显得相当生疏，我禁不住担心起来。

她用带有长长睫毛的、双眼皮下的眼睛迅速瞟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然后再次将目光落在手中的魔方上，开始用比刚才略快些的速度转起来。咔嚓、咔嚓、咔嚓……

我看了一眼濑岛，只见他显出漠不关心的表情，却也用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也难怪，他刚才可是花了好一番工夫试图还原魔方的六个面，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最终只好放弃。

如果是这个擅长数学的初中女生，即使她是第一次接触魔方，也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还原吧。包括我和竹内本部长在内，知道内情的数名老刑警，正在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的动作。

浜村咔嚓咔嚓地转动了约有两分钟后，忽然停下了动作。只见方才乱七八糟的六个面……完全没有还原，依旧是被打乱的模样。

她放弃了吗？这才玩了两分钟，她就要举手投降了？

浜村将魔方放在一旁，然后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一个封面上画有一朵樱桃的笔记本。那是她的计算笔记。她把笔记本放到桌上，翻到新的一页。

然后，浜村渚从西服胸前的口袋中拿出粉色的自动铅笔，用左手摆弄着刘海，右手在笔记本上写起了算式。

她开始了计算。

Σ

“黑色三角尺”由名为高木源一郎（通称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前数学家领导。因该组织的活动，人们认为“数学是培育恐怖分子的学科”，数学最终从义务教育中彻底失去了踪迹。然而，在曾被叫作数学大国的日本，有不少人赞同黑色三角尺的理念，许多丢了饭碗的数学老师和理科学生加入该组织，让日本的社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中。

对于加入了组织的学生，他们的家人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回到身边。因遇害报告繁多，律师协会也不再坐视不理。协会组织了专门的律师团，通过各路媒体大张旗鼓地批判恐怖组织。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被盯上……我们警方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隶属于律师团的两名律师下落不明。

其中一个名为佐佐木的律师，在失踪后的次日早晨，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装在棺材里送到了律师团本部事务所。死因是颈部受到压迫，窒息身亡。

将遗体装进棺材送到律师事务所这一行为本身便已脱离了常识，但棺材的外观更加令世人震撼。不论是棺桶还是盖子，上面都铺满了正方形的彩色砖块，红色，绿色，黄色，橙色，绿色，白色……像极了被打乱的魔方。

在遗体被发现后约两小时的早八点，免费动画网站“Zeta Tube”上出现了那个男子的身影。

“我送出的礼物，各位收到了吗？”

男子有着一头栗色的头发，一直垂到眼角，身上披着和棺材一样用正方形图案装饰得五颜六色的披风。他看上去很年轻，只有二十岁左右。

“我是鲁比克(Rubic)王子，黑色三角尺的干部候选”

戴着白手套的手上，是一个魔方，六面均被打乱。他把魔方送到镜头前让人看清楚后，便用眼花缭乱的动作飞快地转动起来。

“最近，我们神圣的活动受到了不解风情的律师团的阻挠。这很不好。律师的工作本应是惩恶扬善不是吗？可我们的活动正是无上的善，因为我们要建造世界上最为美丽的数学王国”

咔嚓、咔嚓、咔嚓……他手中的魔方仿佛被某种命运吸引一般，每个面正逐渐凑成相同的颜色。

“如果你们决意阻止我们，那你们就是恶。所以”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冰冷的视线投向镜头。

“就杀了他”

咔嚓——随着微小而清脆的声音，他手中的魔方被完美地还原。从开始到结束，总共花了不到三十秒。

“律师团的各位，还有文科生们，你们听好了。如果还把我们当成坏人，你们只能说是愚蠢。哦对了，文科生的脑子肯定不如我们的好，这自不必说”

“鲁比克王子”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果然，他和高木源一郎有一些共通之处。

下一瞬，镜头切换到另一个画面上。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男子不省人事地躺在一张床上。他正是和佐佐木律师同时失踪的高野律师。看上去仍在呼吸，只是昏沉沉地睡着而已，但显然身体相当衰弱。

“就算你们脑子不好，这下也能明白吧？如果继续阻挠我们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镜头拉近，高野律师的脸庞占据了整个画面。同时，耳边传来了鲁比克王子冰冷的声音。

“希望你们尽快落实我们提出的数学教育方案。再见”

随着“噗滋”一声，视频结束了。自始至终，他的语气都极为高傲，完全没有将观众放在眼里。

在对策本部的数据库中搜索后，男子的身份立刻明了。

唐泽武琉，二十二岁。高中时曾连续三次夺得全日本魔方选手权大赛冠军，令世人瞩目。升入都内大学后，他选择了建筑学专业，但在黑色三角尺的恐怖组织开始活动后便不见了踪影，最终他的家人选择了求助警方。

魔方与被绞死的尸体。虽然不知道二者有何关联，但既然是黑色三角尺犯下的罪行，就必然会牵扯到数学。我们立刻联系了浜村渚。

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学生，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第一次被千叶县的警员带到警视厅的时候，我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她有能与恐怖组织抗衡的本领。然而，我们这些数学白痴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从四色问题杀人事件到圆周率海盗事件，她凭借过人的计算能力与对数学的满腔爱情，将问题逐一解决。见识过她的才华后，我们已经离不开她了。

Σ

在仍然被打乱的两个魔方旁边，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停止了动作。

“呜哇。武藤先生，快看啊”

她拽了拽我的衣袖。又来了。你让我看我也看不懂啊……不过还是依言望向她的笔记。只见上面写了一个长得惊人的数字。

“43252003274489856000”

忽然飘来一阵薄荷的香味，同时传来一阵唰啦唰啦的声音。

“啊，渚，来啦”

回头看去，大山梓正叼着牙刷，从浜村的身后窥视笔记。这个身上没有一点女人味的女子昨晚忙于调查另一个时间，结果彻夜未眠，在旁边的房间睡到现在。

“梓姐姐好”

“这是在算什么？”

“我算了一下这个魔方的图案有多少种组合，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一个数，自己都吓了一跳”

“唔。怎么算的？”

大山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个对策本部里的所有警察对数学都是一窍不通，可她偏偏要向浜村寻根究底。

“嗯，首先，立方体有8个顶点，所以顶点上图案的组合就是8的阶乘，等于40320。因为每个顶点有三种朝向，所以再乘以3……”

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完全不知所云。

“够了！”

濑岛不禁呻吟。大山继续刷起牙。

“快点把魔方还原”

只见浜村将双眼皮下圆溜溜的眼瞳缓缓转向濑岛，同时伸出手指向自己方才摆弄的那个小的魔方。

“我已经拼好了。请您确认吧”

她在说什么？不论怎么看，那个魔方的六个面都是乱的。不论是濑岛还是竹内本部长，以及其他数名老警官，都不解地歪着头。

“呜哇！”

突然，大山梓发出惊叫，嘴里牙膏的泡沫飞溅出来，落到濑岛自然卷的头发上。

“脏死了！搞什么啊”

“不是拼好了吗！”

大山兴奋地连声叫着，不顾嘴中泡沫四溅，用右手抓起小的魔方，同时左手拿过旁边正常尺寸的魔方。

我们比较两个魔方，顿时毛骨悚然。

红，白，绿，绿，橙，黄，黄，蓝，白……浜村渚摆弄的小魔方上，每个面的图案都与另一个魔方上的一模一样！

濑岛从大山手中抢过两个魔方，不停旋转着比对六个面。就算不看他脸上的表情，我心里也清楚，二者一定是完全相同的。人不可貌相，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不过，居然是将一个魔方上打乱的图案完全复制到另一个魔方上。只是还原便已足够困难，这相当于难上加难，可谓难于上青天。

“咦？难道说，我弄错规则了吗？”

而浜村本人则似乎是不明白我们为何如此吃惊。

“那还用说”

濑岛将魔方还给她，语气依然高高在上，然而表情中却渗出一丝恐惧。

“应该是把相同的颜色拼到一个面上”

“哦，这样啊”

小小双手中的魔方几乎是自发地开始转动。她的动作已相当熟练。

“这样就好了吧？”

不到两分钟，她手中便理所当然一般出现了完美还原的立方体。

√4 白色的立方体

来到鉴识课，只见23班的成员们正一脸严肃地抱着胳膊，围着某个东西站成一圈。鼻环，光头，凤蝶纹身……依旧是一群没正经样的家伙。我们“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经常找他们帮忙。

“来啦”

尾财拓弥举起一只手招呼我们。他是这群不正经鉴识班的头儿。上次还是土黄色的头后部的头发，眼下竟染成了诡异的绿色。浜村渚回家后两个小时，我们接到了他们的电话，于是赶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拓弥？”

大山梓问道。在场的鉴识员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

他们围着的正是之前装有佐佐木律师的遗体的棺材。与照片上一样，表面贴满了许多纯色的方砖。

“啊，这就是那个棺材”

鉴识课中已经有了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与黑色三角尺组织有关的物品，都交给23班处理。

“有个怪东西和遗体一块儿放在里面了”

“怪东西？”

我不解道，一旁的披头鉴识员举起一个塑料袋给我们看。袋子里是一个魔方，但我们立刻产生了疑问。

“什么啊，这是？”

濑岛接过袋子，举到空中，好奇地察看。

果然。它虽然是魔方，却少了魔方至关重要的特征——颜色。

六个面都是白色。不论怎么转动，任何一个面始终都是完整的白色，实在不可思议。……这样的魔方，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没贴上色纸的半成品吗？”

“不”

濑岛否定了我的猜测，同时将其中一面转向我。

本以为六个面都是白色，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濑岛展示的那个面的中央贴着一张纸，上面是两个重叠的三角尺——正是那恐怖组织的标志。

可就算只在这一块上贴了这么一张纸，也依然不会改变它算不上一个魔方的事实。

“为了维持现状，暂时没有动，你们看到的就是发现时的样子。哦，还有”

尾财挠了挠染成绿色的后脑勺，看向棺材的封盖。

“我们在这个盖子上面发现了指纹。经过比对，确认是唐泽武琉本人的……”

咦？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

“指纹？”

“怎么了，武藤？”

濑岛转向我。

“他不是戴着手套吗，怎么会沾上指纹？”

“哦……”

看来大山和濑岛的脑海中也回想起了“Zeta Tube”的影像中鲁比克王子的画面。用目不暇接的动作摆弄着魔方的他的手上，确实是戴着一副白色手套的。

“武藤警官说得对”

尾财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我们也觉得很蹊跷，就洒了粉末，结果发现沾上的指纹形成很不自然的……哦，阿真有一份缩印的照片”

尾财唰地递来一张纸。这个鉴识班看上去不正经，不过干起活来还是很细致的。纸上清晰地印着棺盖五颜六色的图案，同时用荧光笔标注了沾有指纹的部位。

然而，荧光笔画出的图案却是……

“十字架？”

如大山所说，图案以黑色三角尺标记为中心，穿过数枚贴纸，形成十字架一般的模样。

“那还真是恶趣味啊”

尾财面露嫌色，将照片递给濑岛。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便充满了恶趣味。可犯人为什么费劲周折却只是用指纹在棺材盖上沾出十字架来？他应该知道警方可以检测出指纹，难道这是传递给警方的某种讯息吗？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一直盯着十字架看的濑岛忽然哼哼地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十字架”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明天一早把浜村渚叫来”

他盯着我说道，意思就是让我把她叫来。

人家还是初中生哎，正在接受义务教育呢。我知道他自有打算，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多考虑一下别人的情况。难道说在美国待过的人都这么自以为是吗。

我瞟了一眼大山梓，只见她同样对浜村的到来满怀期待。

Σ

“真是的，今天可是有料理实习课呢”

浜村渚一边摸着脸颊上的创可贴，一边不满地说着——不过她的语气中似乎并没有太多抱怨。明明向学校请了假，身上还是穿着西装式的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插着朋友送给她的粉红色决胜自动铅笔。

“料理实习课上要做什么？”

大山梓问道。

“柳川锅”

“啥？”

“说是要通过江户和东京的传统料理来学习日本的文化，可以选做军鸡锅或者柳川锅”

之前的教育体制改革中，有一项便是“了解日本文化，进而学习善待他人”。因把“爱国心”与“慈爱”混为一谈，“家庭科目”的教育目的便产生了混乱，其结果便是孕育出了“军鸡锅or柳川锅”这一匪夷所思的二选一问题。

“为什么选了柳川锅？”

“我们班里的同学……都把‘军鸡（シャモ）’错当成是‘柳叶鱼（シシャモ）’了。然后就觉得，柳叶鱼烤着吃比煮了吃更好吃，所以选了泥鳅（译注：为柳川锅的主要成分）”

浜村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教得乱七八糟，结果学生们学得也是乱七八糟。这个国家的教育真是有病。

“选哪边都无所谓啦。反正我鸡和鱼都不喜欢，我喜欢吃牛肉”

她用灵巧的手指撕下脸颊上的创可贴，小小的伤口周围留下了鲜明的不干胶痕迹。

“武藤先生，能给我一个新的创可贴吗？”

“嗯，好”

我从急救箱里取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她。

“谢谢您”

浜村没有看镜子，却将创可贴丝毫不差地贴在原先的位置上。真不愧是数学少女，自己脸上位置的坐标了如指掌。

……我怎么又想这些没用的事。

“浜村，事情你听说多少了？”

对料理实习课和创可贴没有丝毫兴趣的濑岛不耐烦地插了进来。

“那个，在电话里听到了有一个白色的魔方”

“棺材盖的事情呢？”

“啊，上面沾了指纹，画成十字架的东西吧。那个也听武藤先生说了”

濑岛满意地笑了，然后把从尾财那里拿来的棺材盖的照片给她看。上面同样用荧光笔画出了指纹形成的十字形。

一看到照片，浜村便惊讶地张开嘴，然后抬起头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她似乎一眼就明白了濑岛昨天“发现”的事情。

“是怎么回事？”

剩下我和大山一头雾水。濑岛咧嘴一笑。

“这不是十字架，是展开图”

——我花了些时间才明白那个词的意思。所谓展开图，是指将立方体沿棱边切开，使其所有面展在同一平面上而得到的图形。重新看向那个十字架，发现它的确构成了正方体的展开图，每一块都恰好包含了3×3的9张彩纸。

我试着在头脑中把它们组合起来。每一面都是3×3的九个方块的五彩正方形……这是！

“居然是魔方的展开图。不愧是鲁比克王子，想法真有趣”

浜村渚开心地笑了。果然，这个女孩子比起料理实习，更适合数学。

“可是啊，就算说它代表白色的魔方，可还是不知道哪一块对应哪一个面啊”

大山梓挠了挠头。

“这就要看这个标记了”

濑岛指了指位于中央的三角尺图案。

“那个魔方上面也有一个这个标记吧。只要把那个白块和展开图上的标记对上就行了”

“对了，魔方呢？”

仿佛正在等我发问一般，濑岛打开了旁边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魔方。只见上面已经用彩色笔涂好了颜色。

“已经涂上了”

濑岛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居然瞒着我们做了这种事。

显而易见的是，当这个魔方被还原时，会发生某些事情。

“不愧是濑岛先生，动作真快”

听到浜村的表扬，濑岛高高在上的面孔有一瞬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我立刻察觉了其中的含义：他是感觉自尊心受挫了。

就算看出了十字架是立方体的展开图，并按照图示将白色魔方上好了色，可接下来该怎样还原魔方，他却毫无办法。所以他率先提出把浜村叫到这儿来。但碍于面子，他不肯向她低下头。

大山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哈哈一笑，将手搭在浜村的肩上。

“渚，你能还原这个魔方吗？”

到最后，濑岛还是把最关键的一步让给了大山。真是死要面子的家伙。

“好的”

濑岛沉默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魔方递给了浜村渚。

这时，黑色三角尺组织的标识映入我的眼中。他们可是数学恐怖组织，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品……

“等一下”

浜村、濑岛和大山三人不解地看向我。

“我来做”

“哈啊？”

濑岛发出仿佛见到了脑残的叫声。

“你说啥呢？”

“有可能，拼好的瞬间，它就爆炸了”

听到“爆炸”这个词，浜村的目光中出现了些许动摇。我是不是让她有了不必要的担心？

本以为他们会一笑置之，然而濑岛和大山都一脸严肃地陷入了思考。真是尴尬。看来只能由说出来的我本人肩负起责任了。

“对吧？所以，我来做”

Σ

我穿上防爆服、头盔和防弹眼镜，二十米开外，众人站在防护盾的后面，紧张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里是爆炸物处理室，……做到这份上，连我也开始担心手中的魔方会不会真的是一枚炸弹。

“接下来把那个角部的橙色向右转动90度”

浜村通过扩音器向我发出指示。合金防护盾的后面，她手里也拿着一个普通的魔方，一边自己转动，一边告诉我该怎么做。这个方法相当费时间，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

浜村也毫不气馁，一板一眼地发出指令，我手中魔方各面的颜色正逐渐拼凑在一起。

“加油，武藤先生，还差3步就还原了”

还差3步……她居然能看出剩余的步数吗？

“先把绿色、绿色和白色的部分向左转90度”

咔嚓。……这下，我大概也看出来了。

“把白色、白色和红色的地方向下转90度”

咔嚓。……还剩一步。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把剩下的三个红色连在一起的部分向左转90度……

“武藤！”

传来一声比浜村渚手中的扩音器还要大的叫声。只见大山梓不知何时从人群中冒出来，正顶着防爆盾一点点靠近过来。

“拼好了就马上丢掉，跑到我这边来！”

“咦？”

“说不定它真的会爆炸啊”

我们相距约五米，她身上没有穿防爆服，也没有戴头盔。她冒着自己也会被爆炸波及的危险，试图救我一命。虽然平素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好”

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与大山交换了目光后，将红色的面迅速转动90度。听到“咔嚓”一声后，我立刻丢下立方体，飞快地向后撤退，滑进防爆盾的后面，与大山紧紧贴在一起，屏息凝神。……一秒，两秒。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和大山从防爆盾后面悄悄冒出头来。

“铛铛铛铛——”

突然，一阵刺耳的音乐声响起。我立刻缩回身子，然而爆炸并没有发生。

“恭喜！”

声音似乎是从那个魔方中发出的。

“如果听到了这条消息，就说明你们解开了谜题呢”

是鲁比克王子录制的讯息。看来是设定为拼好六个面就会播放这段录音。

“那么，我愿招待各位到一个美妙的地方”

他说什么？

“我要说地址了，你们可要听仔细哦？”

听到猝不及防的内容，我穿着防爆服顿时手足无措，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山，立刻便放弃了。她显然从出生起便与笔纸无缘。转过头去，只见濑岛身旁的浜村渚拿着粉色自动铅笔，翻开了樱桃笔记本的页面。

“琦玉县，薄泽町……”

鲁比克王子说出了一个地址。然而，我们这些警察连记下这串文字，都要依赖浜村渚的计算笔记。

√9 奇怪的房间

薄泽町位于琦玉县的中腹，是进入关东地区山岳地带的隘口。鲁比克王子所说的地点位于树林深处。一行人坐上警车，由濑岛驾驶，沿着被针叶林包围、细长不见尽头的林间小路前行。考虑到犯人手里有人质，出动大规模的警力可能会刺激到他，于是参与行动的只有我们几人。

“这种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濑岛握着方向盘嘟囔，一副不肯相信在这深山老林里会有恐怖组织搞事的样子，但鲁比克王子指定的位置偏偏就在这里。坐在后面的我和浜村渚面面相觑。

“啊”

副驾驶席上的大山轻声叫道。只见挡风玻璃的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建筑。

“是魔方”

红，蓝，橙，白，黄，绿……如大山所说，从树林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一个硕大的魔方形建筑。

警车停在建筑的门前，我们下了车。建筑不是严格的立方体，而像是被压扁了一样，形成底面为正方形的长方体，宛如巨大的魔方被埋在地里。

“居然做到这个地步，好厉害”

浜村渚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长睫毛双眼皮下的瞳孔紧紧盯着眼前的光景。现在才想起来，唐泽武琉在大学时修读的正是建筑学。

我们打开大门，来到玄关。房门上镶嵌着橙色的砖块，同时上了锁。

“喂，看这个”

大山指了指门的把手。那是一个小巧的魔方，看上去只要转动很少的次数就能还原。

“要试一试吗，武藤先生？”

门把手的位置刚巧和浜村的眼睛一边高。

“我就算了，浜村，你来吧”

浜村微微一笑，伸出小巧的手，只轻轻转动了4下。魔方被还原的同时，门锁打开了，门扉向左右两边滑动。我想不厌其烦地说一遍，她真是了不起。

“好黑啊”

我们战战兢兢地窥向屋内。里面一片漆黑，似要将我们吞没。

“那就，进去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山率先走了进去，接着是浜村和我。

“把人叫到这种地方来，都不招待一下吗？”

濑岛一边挖苦着一边走进来。就在这时，

沙沙沙……啪嗒！

随着身后的响声，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门自动关上，我们四人被彻底的黑暗包围了。

“靠！”

濑岛试图打开门，可连门缝在哪儿都看不见。我们不知道房间有多大，甚至看不见互相的位置，成了真正的睁眼瞎。

“武藤先生……”

浜村渚充满不安的声音传来，同时我的衣袖被拽住了。我总算知道了她在哪儿。心脏的跳动愈发剧烈。不行，我要冷静下来……

“铛铛铛铛——！”

突然，响起了那个刺耳的音乐声。

“Welcome to Rubic's Castle（欢迎来到鲁比克城堡）！”

声音是从某个扬声器传出来的，看来鲁比克王子本人并没有在这个房间内。

“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大概是从其它房间监视着这里的情况。

“我们是来逮捕你的！”

大山大叫。

“啊哈哈，别那么生气嘛。如果想见到我，就请你们把接下来出现的谜题全部解开吧”

“我们可没心情陪你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在黑暗中，濑岛的态度依旧高高在上。

沉默持续了片刻。似乎是“无聊”一词让鲁比克王子感到了不快。

“你们不在乎高野先生的下场吗？”

回答我们的，是冰冷的挑衅。

“你说什么？”

高野律师虚弱地躺在床上的身影自然地浮现在眼前。无论如何，人质的安危是排在首位的。

“反正你们如果解不开谜题(puzzle)，就不能从那儿出来。脑子不好使的人就死在密室里吧”

“混帐！”

“你们除了练嘴皮子以外就没别的本事了吗？哎，文科就是不行啊。哈哈！”

“那个”

剑拔弩张的黑暗中，响起小而清晰的声音。同时，拽着我的衣袖的手中加入了一丝力道。

“能把灯打开一下吗？”

是浜村渚。

“这么黑，我有点怕”

离开了数学，她就变成了普通的初中女生。

“啊哈……”

鲁比克王子似乎是猝不及防，发出了略带困惑的尴尬笑声。

“这真是失礼了。那就请你们先尽情欣赏我美丽的身姿吧”

“哈？”

刹那间，白色的光芒填满了室内。好刺眼！我反射般闭上了眼睛。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皮后，我们便惊愕于这个密室异常的样貌。

房间大约有七平米半大小，四面的墙壁、天花板、甚至连地面上，都铺满了鲁比克王子造型各异的巨大照片。

“这是啥啊？”

我不由得发出惊叫，然而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并不是照片，而是画面。

四面墙壁，包括方才那扇门的内侧，都是硕大的高清晰度电视画面。不只是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也都是。每个画面都分成了均等的九块，每一块上都显示着鲁比克王子写满了自恋的表情。

“这就是我的全部了。啊哈哈”

笑声中有对我们的轻蔑，以及对自己样貌异常的喜爱。然后，我们便再也没听到他的声音。

Σ

嗡……

浜村渚用手轻轻碰触，只见九块画面中对应的那一块发出淡蓝色的光。画面中，鲁比克王子嘴里叼着一朵玫瑰，眨着一只眼。

“这要怎么移动啊”

她一边用左手摆弄着刘海，一边悄声嘀咕。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三个警察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浜村渚寻找解开鲁比克王子的“谜题”所需的线索。王子只说了这是“谜题”，却连规则都没告诉我们，就切断了通讯。

“不过，还真让人不爽”

大山梓干脆躺平了身子。这时候居然还毫无紧张感，令人佩服。我们说不定就永远困在这儿了啊。

——脑子不好使的人就死在密室里吧。

正当我回味着鲁比克王子的话时，墙壁上的画面唰地变了模样。……不是变了，而是移动了。刚才位于右侧的下面三块画面转到了身后，类似触屏操作，通过滑动来移动图像。

“啊啊，是这么移动的啊”

浜村渚恍然大悟一般说着，看向我们。

“我知道移动的方法了”

移动的方法？我们不明所以，只是看着王子自恋的表情感到作呕而已。

似是察觉到我们的困惑一般，浜村渚竖起食指。她要开始说明了。

“王子的图画只有六种，各位看出来了吗？”

我们重新打量起画面。叼着玫瑰的脸，用双手捧着脸，闭上眼睛嘟起嘴的脸，用手撑着下巴的侧脸，被水浇湿而微笑的脸，和举着魔方得意着的脸。看上去有很多，但仔细一看，都是这六个中的一个。

“等一下……”

濑岛嘟囔。我也终于明白了。

四面墙壁加上天花板和地面，每个都分成相同的9块，图案只有六种……

“我们被关在魔方里面了”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在寻找“移动的方法”啊。

“居然能从魔方的内部看魔方，真不愧是鲁比克王子。下次见到本田的哥哥，我可以炫耀一下了”

情况如此不同寻常，可浜村渚却还是不忘夸奖那个自恋的恐怖分子。在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下，脸上贴着创可贴的她竟显得很开心。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啊、哦”

我们三人反射般呆呆地回答。

“那，武藤先生就负责那块墙，梓姐姐负责那块，濑岛先生负责那边吧”

在这个世界里，我、大山和濑岛只能依靠眼前这个初中生。在她干脆利落的指示下，我们大概是史上首次，从魔方的内部，开始了还原魔方的作业。

√16 藏起来的图形

蜿蜒的走廊不见尽头，混凝土浇筑的墙壁上涂着冰冷的灰色，不见任何彩色的砖块。是故意这样做的呢，还是建造仓促来不及装饰呢？嘛，无所谓了。

“这个楼有这么宽敞吗？”

大山说着向四周张望。

刚才的自恋魔方，在浜村的指示下，仅用了短短数分钟便被还原。拼好的瞬间，入口对侧的墙壁徐徐开启，我们踏入了这条不见尽头的走廊，恐怕已经走了一百多米。

“应该快到头了”

浜村一边用右手拿着的粉红色自动铅笔在空中画着什么图案，一边回答。大山看着她的侧脸，感到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这个建筑是照着魔方的样子建造的，从上往下看是一个正方形。我们一路上左转了七次，而且每转一次通路就变短一些。也就是说，我们正在沿着螺旋线，逐渐靠近正方形的中央”

我和濑岛竖着耳朵听她的解释。

“如果下一个房间位于正方形的中央的话，那离我们很近了”

我们拐过第八个弯，只见前方数米处是尽头，左侧的墙壁上有一扇门，门上嵌满了绿色和黄色的正方形砖块。如果浜村渚说的是对的，那这个房间就是正方形的中央了。

门把手依旧是魔方的形状，但门好像没有上锁。

“我打开了哦？”

大山握住把手，不等我们回答，便打开了门。

这儿比刚才的房间略微宽敞一些，墙壁和走廊一样是冰冷的混凝土，除了入口以外没有别的门。这也是当然，因为这个房间是“正方形的中心”。

房间中央有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奇妙的立方体。大概和普通的魔方一样可以转动，可它竟然是透明的。

浜村渚歪着脑袋，用手指戳了戳。

“这是什么呢？”

我们转过头看向她，但无从回答。我只知道她看上去很开心。

“铛铛铛铛——”

那个音乐声又想起来了。欢迎来到大本营。只见天花板的角落装有扬声器。

“居然能来到这里，了不起啊。那就出下一道题了”

“好的，请吧”

浜村渚精神抖擞地回答。

“进入下一个房间的钥匙，是‘藏起来的正六边形’。快点来到我身边吧，我等着你们哦”

说完，鲁比克王子再次切断了通讯。

“真是的，搞什么啊”

大山满脸不爽地挠了挠头，头发也跟着恼怒地摆动。

与之相反，浜村则是两眼放光，半张着嘴，十分开心地拿起了透明的魔方。濑岛看向她。

“浜村，那家伙说了什么，你听明白了吗？”

浜村没有作答，而是摆弄了一会儿魔方，时不时地拿起来透过灯光查看。

然后，她忽然把它放回桌子上，然后从书包中取出那个樱桃笔记本，拿起粉红色自动铅笔，画出几个标准的立方体结构图。

她开始了说明。

“立方体里藏着几个图形”

“图形？我除了‘正方形’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啊”

听到大山的话，浜村渚微微一笑，在笔记本上写下“正方形”三个字。

“用平行于立方体任一面的平面去切立方体，得到的截面就是正方形。那如果斜一点去切，截面会是什么形状呢？”

“斜一点？”

“比如，从这个角度去切的话……”

纸上，一个平面倾斜地插入立方体，那么截面自然便不再是正方形。

“是‘长方形’”

我回答。浜村写下“长方形”。

“那，如果只切下一个角呢？”

她画了一个新的截面。我想起来，若没有这次的事件，她现在应该在学校上料理实习课。

“就是‘等腰三角形’。如果再斜一点呢？”

大山梓紧紧盯着平移的平面，直至它来到底面。

“梯形，对吧”

“没错，是‘等腰梯形’。那么接下来，如果让平面经过这个顶点和与它距离最远的顶点，截面是什么呢？”

“嗯……四边形？‘平行四边形’？”

“答对了，梓姐姐”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画出截面的轮廓。如大山所说，纸上出现了一个平行四边形。

眨眼间，从一个立方体上便出现了各种形状的截面，简直像魔法一样。

“那，也能切出‘正六边形’吗？”

正当我感叹时，身后的濑岛问道。

“能的。让平面穿过立方体所有的六个面，而且还通过各条棱的中点的话……”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再次开始移动。

天啊！看着笔记本上出现的立方体的截面，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正六边形”。如她所说，立方体里确实藏着一个“正六边形”！

数学是美丽的。这句话在“Zeta Tube”上听毕达哥拉斯博士说过好多遍了，可一直有些不明所以，但方才的一瞬，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可是啊”

正当我暗自慨叹时，大山打破了我心中的感动。

“那和这个魔方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浜村渚也狐疑地歪起脑袋，变回一名普通的初中女生，仿佛刚才那番流畅的解说未曾发生过一般。

透明的魔方沉默不语。究竟该如何表现出那个截面呢？该不会真的要让我们切开吧。

“是不是那个？”

濑岛指了指入口的门旁边的墙上镶嵌的一个转盘。

我离它最近，于是走过去查看。是照明的开关，通过转动转盘调整灯光的强弱，目前转到“MAX（最大）”的挡位。

“武藤，把灯调暗一点试试”

听到濑岛不必要地盛气凌人的命令口气，我心中感到有些不爽，但还是依言缓缓转动转盘。只见房间内的亮度逐渐降低。

“哦哦——”身后浜村和大山发出叫声。昏暗中，浜村手中的魔方发出微弱的光芒。

“哎，哎？它怎么在发光？”

大山开始像孩子一样吵闹。濑岛则是一脸得意地哼了一声。

“荧光涂料”

“濑岛先生好厉害”

“这种事情还看不出来吗？”

浜村渚没有理会濑岛得意洋洋的表情，迅速摆弄起魔方。透明的立方体上用亮绿色的荧光涂料画着若干条线，看来目的就是把这些线条连接形成正六边形。显然，此非等闲之辈能办到之事。

“王子啊”

看着手中的亮绿色，浜村轻声嘟囔。

“这真是又难又有趣的谜题呢”

“又难又有趣”——她说出的形容词，如同热爱数学的她一样，饱含着智慧的光芒。

Σ

咔嚓。

又难又有趣的问题似乎的确难住了数学少女浜村渚。不过，约莫十分钟后，她的手中便出现了亮绿色的正六边形。

“成功了~”

大概是因成就感而欣喜，浜村渚蹦蹦跳跳地发出前所未有的大叫。

“好厉害啊，渚”

大山开心地戳了戳她的侧腹，她则是难忍般扭动身子，咯咯地笑。

“不要了啊，梓姐姐”

刚刚才解开了如此困难的谜题，转眼间就又变回了初中生的模样。

“铛铛铛铛——！”

鲁比克王子也察觉了我们的成功。大概是通过藏在哪儿的摄像头看着吧。

“恭喜”

我不由得绷紧身子。他又打算做些什么？

“那，就请各位来到我的房间吧”

“你的房间？”

喧闹的浜村立刻止住了动作，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个房间应该是在正方形的中央，而且这儿也没有别的门啊”

没错。难道说，我们要走出这扇门，沿着弯弯绕的走廊，重新返回位于门口的房间吗？

“啊哈”

躲在这个疯狂建筑内某处的鲁比克王子笑了。

“你们现在只是在立方体的第一层而已啊”

“咦？那就是说……”

咯噔！随着一声巨响，地面猛地摇晃，并发生倾斜，形成一个滑坡。这么说来，这个楼像极了一个魔方被埋在地里——它还有地下的空间！

“呜哇”“呀啊”

失去了平衡，无法分辨上下左右。

正当我担忧掉落太长时间时，身体“噗”地撞到某个柔软的东西上。我们终于落地了。谢天谢地，王子为我们准备了松软的垫子。

“疼疼疼……”

我呻吟了一声，但并没有感觉很痛。倾斜的地面重新“吱呀”地转上去，形成我们头顶上的天花板。

周围一片昏暗，大山摇了摇头试图恢复清醒，濑岛则是悔恨地捶打着垫子。

而浜村渚……则是跌坐在地上，双手按住裙摆，害羞地低着头。

“浜村，你没事吧？”

我问道，只见浜村反射般抬起头。

“武藤先生……”

她的脸颊一片绯红，长长的睫毛下似乎已渗出泪水。她是怎么了？

“早知道，下面就穿上短裤了……”

按着裙摆的小手似乎格外用力。

哦，看来是猝不及防地滑落的时候，裙子被扬起来了。当然我没有看到她的样子……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

“谁稀罕看你的那个地方啊！”

濑岛用极为瞧不起人的语气说道。你那样说的话，浜村会更伤心的不是吗？

与我的担心相反，浜村只是圆嘟嘟地鼓起贴着创可贴的脸颊，伸出手理了理戴着粉红色发夹的头发。

“喂，快看那个！”

这时，大山梓发出了惊叫声。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十数米远处，是一张熟悉的床，上面躺着的正是与佐佐木律师一同失踪的高野律师。

大山翻身跳下垫子，我也为了拂去心中残留的一丝罪恶感而追在她身后。濑岛跟在后面。这时我们才发觉，此处比方才的两个房间都要宽敞许多。

与高野律师躺着的床相对的那一面墙壁上，有一扇红色的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差不多相当于两个大型冰箱大小的物体，上面盖着一层布，然后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像一个被废弃的仓库般，多少显得有些寂寞。

高野律师被绳子紧紧缠住，绑得结实。大山蹲下来，试图解开绳索，然而笨手笨脚的她难以胜任。要说灵巧的话……我回头看向浜村渚。就在这时。

咯铛！咯铛！

从我们身后的地板中突然伸出直杆，迅速升至天花板。红色、白色、橙色、绿色、蓝色、黄色，与魔方相同的六种颜色的铁杆共有数十根。——这是栅栏。我们三人和昏睡在一旁的高野律师一起，被困在这里了！

浜村渚这个时候好不容易从垫子上爬下来，正准备赶到我们身旁，结果被隔在了另一边。

“搞什么啊，这是！”

濑岛抓住铁栏，用力晃动。

这时，随着“吱呀”一声，沉默被打破了。

栅栏另一侧的红色房门打开，光亮立刻涌入昏暗的房间内。同时，穿着五彩披风的那个男子终于登场了。

“哎呀，终于来了”

他戴着白色手套，栗色的头发长至耳边。鲁比克王子——唐泽武琉，逐步向浜村渚走近。

“你离她远一点！”

大山怒喝，然而他只是轻轻举起白色的手，示意她安静。

“我看到你出色的表现了”

鲁比克王子站到浜村渚面前，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浜村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他，同时用左手摆弄着刘海。

然后，鲁比克王子微微前倾，将浜村渚抱在了怀里。

“这、这是干什么？”

被抱住地浜村发出惊叫。看到他的举动，我们也是不明所以。

“你的才能真了不起”

“啊……谢谢您”

浜村呆呆地道谢。鲁比克王子松开了双臂，然后跪在了浜村的面前。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极为做作而自恋。

“我非常希望你能加入我们黑色三角尺组织”

什么？

……我想起濑岛曾经说过“要注意浜村渚可能会成为组织的一员”。当时大山和我只是一笑置之，然而从某个渠道得知浜村渚的存在的黑色三角尺或许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选项了。

方才的一系列谜题像是鲁比克王子的挑战书，实际上却是在测试她的实力。

如果浜村渚拒绝邀请，会怎么样？我们被挡在栅栏后面，束手无策，心急如焚。

“我不愿意”

正当我左思右想时，浜村渚说出了我们期待的回答。

“为什么？”

独树一帜的王子露出了险恶的表情。

“我不会帮助凶手杀人”

“杀人？”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歹意。

“我们做的事情是排除多余的人，简化这个世界，即微分。为了追寻数学的美丽与和谐，这是必不可少的作业”

果然不同寻常。黑色三角尺的恐怖分子们都和常人不一样。

浜村渚似乎不知该作何答，只是紧抿着嘴唇，用长睫毛下的双眼笔直看向鲁比克王子。

“你还是要站在没脑子的人们那边，阻碍我的活动吗？”

“因为我想喜欢数学”

她的回答中，充满了对数学真挚的热爱。然而鲁比克王子只是哼地发出了嘲笑。

“很遗憾，不过没办法。……喂！”

旋即，红色的门被猛地撞开，从中跳出两个目光呆滞的男子。看样子，他们是中了那个催眠术，被王子操纵着。两人用粗暴的动作抓住试图逃跑的浜村，将她抱起。

“呀啊！”

浜村渚摆动着双腿，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她！”

我不由得大叫。太过分了，居然对一个初中生的孩子出手！

“吵死了，没脑子的”

鲁比克王子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冷冷地说道。

“反正你们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在死之前就看看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吧。既然她这么喜欢数学，我就送给她最理想的死法！”

啪嗒一声，房间中央的物体上的遮罩被揭开了，出现的是两个闻所未闻的处刑台。

√25 五彩斑斓的处刑台

咔嚓、咔嚓。

随着鲁比克王子还原手中的魔方，地板滑开，它的上面是吊在五彩处刑台上的绳套，正颤颤巍巍地晃荡着。如果把脑袋伸进那个环里，脚下一空的话……显然就会落得佐佐木律师那样的下场。

鲁比克王子将还原的魔方放到脚边，又取出另一个魔方，开始转动起来。

“这是我开发的魔方联动型处刑台”

浜村渚被人抱着，静静地听王子得意洋洋的解说。

“这两个魔方分别和两个处刑台连在一起，当魔方被还原后，下面的地板就会滑开”

咔嚓、咔嚓。只见第二个处刑台下面的地板也打开了。

他是要用这个东西处死浜村渚……可为什么会有两个？

“接下来，你就要和我进行蒙眼魔方还原的比赛”

“蒙眼？”

浜村圆滚的眼中露出不安的神色。

“没错。我们把脖子套在绳里，蒙上眼睛，还原与对方的处刑台相连的魔方。如果对方先一步还原了的话……啊哈，你能明白吧？这是赌上性命的魔方还原比赛”

天啊。佐佐木律师原来是被蒙上眼睛，在无尽的恐怖中杀死的。这个卑劣至极的恐怖分子，偏偏用自己擅长的事情决胜负。而现在，他想用同样的方法取浜村渚的性命。

“怎么办？如果你现在回心转意，还不算晚”

“谁来打乱魔方呢？”

浜村没有理会王子的邀请，向他问道。

“啊哈，我们互相把对方的魔方打乱就行了”

“也就是说，我要自己打乱和自己脚下的地板相连的魔方，是吗？”

王子思索了片刻。

“没错”

“那我就比”

浜村渚回答，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安。

“别听他的，渚！”

大山叫道，然而浜村和王子都没有理会她，完全进入了只属于两人的世界里。

王子轻蔑地一笑，然后转动了两个魔方，将打开的地板重新合上。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

“不。我数了你的动作”

“什么？”

王子皱起面庞。浜村渚到底想要说什么？对话的氛围开始带上数学的色彩。

“第一次用了68步还原，第二次用了54步。不过，想要还原两个魔方，本可以使用更少的步数”

所谓“步数”，似乎是指“转动魔方的次数”。

浜村渚的语气一如平常，丝毫没有惹人不快的意思。然而，眼前这个曾经连续三次称霸全日本模仿选手权大赛的男子，却似乎将其视为一种挑衅。

“口气真不小啊”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想，不论从什么样的状态开始，还原需要的步数都不会超过25，大概是21步或20步就够了”

这是真的吗？居然只要这么几步就能还原了吗？然而，一旦她开始讲起数学，我们这些数学白痴就只有闭嘴听着的份了。我、濑岛和大山屏息凝神，静观事态发展。

“嗬~！嗬~！是吗！”

鲁比克王子扬起双臂夸张地大叫，脸上已经不见了方才泰然自若的神色。

恐怕，他一直以来只重视速度，却未曾考虑过“还原魔方所需要的最少步数”这一数学问题。这与他受伤的自尊心加在一起，让他陷入了动摇。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现在就算你哭着求我，也已经晚了！”

怒气冲天的他一扬手，目光呆滞的两个男子便将浜村渚拽到处刑台上，在她的颈部套上绳索，又把她的双手用五彩的手铐锁住。

“我要让你看看，侮辱了我的人会是怎样恐怖的下场”

鲁比克王子走到旁边的处刑台上，自己将绳索套在脖子上，又戴上了手铐。

“那，就先把魔方打乱吧”

两男子各自将魔方交到浜村和王子的手上。后者背对背，开始转动与自己脚下的地板连在一起的魔方。我们被挡在栅栏后面，看不清两人手上的动作。

咔嚓咔嚓……在宽阔到浪费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两名数学爱好者转动魔方的声音。难道说，浜村渚已经计算好还原起来最费工夫的颜色配置吗？

终于，转动声停了下来，两人沉默不语，只是用戴上手铐的双手交换了魔方。

他们举起魔方，来回转动，确认六个面上不同颜色分布的位置。显然，两人已经知道了该如何还原手上的魔方。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鲁比克王子问道，脸上是游刃有余的表情。浜村渚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王子恶狠狠地盯着两个表情呆滞的手下。

“在分出胜负之前，绝对不可以出手。看我怎么干掉这个臭小鬼”

两个手下点了点头，给两人戴上了眼罩。颈部套着绳索，手上拿着魔方，而脚下是随时都可能打开的地板。

“那就开始吧”

身旁传来大山夸张地吞咽口水的声音。终于开始了。如果没能还原手中的魔方，结局将是死路一条。

“准备，开始！”

随着王子一声令下，两人开始迅速转动手中的魔方。咔嚓咔嚓咔嚓……他们的动作都很快，我们这几个数学白痴的眼睛完全跟不上。那两个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然而，与王子流畅的动作相比，浜村渚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这也难怪，她可是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生平第一次接触魔方啊，而对手是通过魔方称霸了日本的男子。而他们竟然能一决高下，这已经是相当奇异的光景了。

咔嚓，咔嚓……浜村渚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不好。

而鲁比克王子的嘴角则是笑容依旧。看来，他的脑中已经想好了通往还原的每一个步骤。

……也就是说……

“啊哈哈哈哈哈！”

王子突然停下动作，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他手中的魔方……即便是我们这些外行也能看出来，只要再把蓝色的那一面转动90度，就还原了！

“说20步就能还原，看来是在吹牛啊”

他毫不怀疑自己获得了胜利。

“好了，用毫无根据的理论侮辱了我的臭小鬼，就给我去死吧！”

完了，到此为止了！

“渚！！”

大山发出悲鸣。

戴着眼罩的鲁比克王子露出轻蔑的笑容，扭动了最后的90度。

咔嚓。

…………

咔嚓，咔嚓……浜村渚仍然在用生涩的动作扭动着魔方，她脚下的地板没有任何移动的打算。

“咦？”

鲁比克王子发出惊愕的尖叫。

“我拼错了？怎么可能？”

不，他没有拼错。他手中的魔方的确被还原了，每个面都是统一的颜色。可为什么？

“我一直很期待呢，王子”

被惊讶包围的房间中，浜村渚静静打破了沉默。

“什么意思？”

“我昨天第一次接触魔方，然后想到了一个问题”

咔嚓。浜村渚停止了转动。

“是关于交换魔方上面不同位置的颜色”

她的眼罩下泛起了微笑。那是对数学喜爱得无以复加的纯粹喜悦。

“你说什么？”

“交换任意n个色块后，魔方就不一定能还原了。例如，如果把角块上的一个颜色与非角块的颜色换个位置，那个魔方就绝对不可能还原的”

一旦牵扯到数学，她的话语就会变得极为流畅，令任何人都竖耳倾听。

“如果想要交换之后魔方仍能还原，共有多少种方法呢？比如，就像王子您现在手里的那个魔方一样”

鲁比克王子似乎注意到什么一般，愣愣地张开嘴。

“你，难道说……？”

“没错。……刚才打乱魔方的时候，我交换了几个位置的贴纸”

什么？

浜村渚的脸颊上，是数小时前刚刚重新贴好的创可贴。我回想起她的动作。她用灵巧的手指揭下旧的创可贴，沿着原来的痕迹，将新的贴在了分毫不差的位置上，仿佛对自己脸上的坐标了如指掌一般。

用相同的手法，她把魔方上的贴纸交换了位置！天衣无缝的贴合，甚至骗过了王子的眼睛。我们也明白了，既然改变了贴纸的位置，那么就算还原了，也与最初的状态完全不同！

“王子还原魔方的本领越高超，我脚下的地板就越不可能打开”

“开、开什么玩笑！重新来！快把绳子解开，打开手铐！”

“不会的”

浜村一边咔嚓、咔嚓地转动着魔方，一边静静地说。

“因为您亲口命令了不是吗。‘在分出胜负之前，绝对不可以出手’”

“………………”

“想‘分出胜负’的话，要么是我拼好魔方，要么是王子认输”

没错，因为他的手下已经被黑色三角尺开发的催眠装置洗脑了。

“哼哼哼”——看到眼下讽刺的情况，一旁的濑岛开始坏笑，而王子的额头上则是浮现了汗珠。咔嚓、咔嚓……在浜村渚的手中逐渐被还原的魔方发出的声音一下下刺入他的耳中，无异于死刑的宣告。

“太、太卑鄙了！”

王子大叫，声音中带着哭腔。

“怎么能说人卑鄙呢，太见外了。我可是想和您一起思考呢”

“你说什么？”

眼前的初中女生再次语出惊人。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在这个楼里面走的时候，可是很受感动的。所以就很想和喜欢魔方的王子一起思考这个问题。所以，求您了”

浜村渚戴着眼罩，转身面对王子。

“能请您认输吗？”

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挑衅，而是仿佛要用数学的温柔包裹住想杀死自己的男子。

“我不希望您死去”

这就是她最大的力量。数学不是夺人性命的工具，而是所有热爱真理之人的共同财产。一个人的数学能力不是用来让他人臣服的，而是为了赢得尊敬。浜村渚藏在眼罩下的双眸，正如此真挚地诉说着。如果看到这都无法动心，他便不是真正热爱数学的人。

鲁比克王子思索了片刻，终于叹息般回答。

“……我知道啦”

她的心声，在他的心中回荡。

“是我输了。你们几个，把栅栏打开吧”

听到他的命令，男子们进入门里，片刻后，挡着我们的铁栅栏徐徐降下。我和濑岛扶住王子的两侧，将他脖子上的绳索取下，他便立刻无力地跪坐下来。取下了他的眼罩，只见他的头上已是汗如雨下，脸颊通红。

“王子，这个还给您”

被大山救出来的浜村递过自己手上的魔方。看到它的瞬间，我们愣住了。……别说六个面，就连一个面都没有还原。

“这种东西，闭上眼睛怎么可能做到嘛”

浜村渚笑着说道，同时伸手理了理被眼罩蹭乱的头发。

Σ Σ

“高木源一郎到底在哪儿？”

审讯室里，濑岛隔着桌子逼问坐在对面的鲁比克王子，我和大山则在隔壁透过玻璃观看。

“14，15，16……”

鲁比克王子表情呆滞，双手摆出奇怪的姿势，嘴里正数着什么。

“喂！”

濑岛砰地一拍桌子。他立刻停下双手的动作，看向濑岛，耸了耸肩。

“我没见过毕达哥拉斯博士”

又是这个回答。这个组织里，有不少人是从没见过毕达哥拉斯博士而接收指令行动的，这也是难以追踪他们的原因之一。或许，他们有一套缜密的数学理论来统领组织的活动。

“那你是受了谁的指示？”

“可爱小欧拉(Cutie Euler)”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过，“欧拉”这个名字我倒是有印象。记得以前听浜村渚说过，大概是某个数学家吧。

“她的话，应该知道毕达哥拉斯博士在哪儿。因为博士很信赖她”

“她？是个女的吗？”

濑岛皱起眉头。我也感到有些意外。

“嗯。她特别聪明，十七岁就上了大学，研究BSD猜想（译注：指贝赫和斯威纳通-戴尔猜想(Bitch and Swinnerton-Dyer conjecture)，为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至今尚未被证明）……啊哈，文科生应该听不懂吧”

他那瞧不起人的心态复活了一些。

“那她在哪儿？”

“我哪知道。自从我绑架了律师，就再也联系不到她了。可能是切断了联系吧，这样就算我被抓住了，也找不到她”

鲁比克王子自嘲般笑道，但其中不见丝毫寂寞。

“想抓住她，和想一次通过普雷格河上的七座桥（译注：即七桥问题）一样，是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她给我的那个魔方呢？”

他指的显然是浜村渚。浜村本人已经回到位于千叶的家里了。

“快点还给我啊。硬要说的话，我对那个问题更感兴趣”

说着，他仰头看向天花板。

“在20步以内，真的一定能还原吗……我啊，其实也是很喜欢数学的……”

这次，鲁比克王子的脸上浮现了寂寞的笑容。

“……相信我啊”

啊哈，啊哈……干枯的笑声回荡在审讯室内。知道了这个靠不住的恐怖分子距离组织的核心很远很远，这让我们感到万分疲惫，但也打探到了一条重要的情报，算是有所收获。

可爱小欧拉。或许，比起高木源一郎，先去追寻她的脚步更为明智。

# 莲子的解说：

* 三阶魔方图案组合的个数的计算方法：

一个立方体共有8个顶点和12条棱边。8个顶点排列的顺序共有8!种方法，12条棱的排列共有12!种，但考虑到交换两条棱等同于交换两个顶点（即，对魔方的任何转动都交换了偶数个顶点+棱边的位置，在数学上称为偶置换。单独交换一对棱块或角块的操作/状态，被称为奇置换。已还原魔方没有任何方块交换位置，即零置换，它也是偶置换。容易证明，仅通过偶置换操作无法得到奇置换状态；换句话说就是，不存在可以单独交换一对角块或一对棱块的转动操作，除非把魔方拆开重装），故顶点和棱的位置排列方式共有3!×12!÷2种。每个顶点的方块（角块）可以有3个朝向，但确定了7个角块的方向后，第8个角块的方向也唯一确定；每个棱边的方块（棱块）可以有两2个朝向，但第12个棱块的朝向由其余11个棱块唯一确定。故角块和棱块朝向的方式共有3^(8-1)×2^(12-1)种。二者相乘即得。

* 还原魔方所需要的最少步数：

2010年8月，美国的一支研究团队借助计算机穷举了魔方可能出现的所有状态（没错，就是上面算出来的那个长到不会念的数），确定了还原一个三阶魔方所需要的最少步数为20，这个数字也被称为“上帝之数”。（莲子八卦：这个计算机是谷歌把超级计算机的空余时间免费借给他们用的，共使用了长达35年的CPU计算时间）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log100 美丽的留依大小姐

5^0 榆小路有限公司

发生在东京都昔野市教育委员会办公楼内的爆炸，其主犯正是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通过免费视频网站“Zeta Tube”上发布的犯罪声明，我们确认了这一点。

“好久不见了，各位”

毕达哥拉斯博士，本名高木源一郎，是曾经参与日本数学教育计划制定的数学家。

“你们知道昔野市发生的教育委员会办公楼爆炸事件吧？那是黑色三角尺属下的组织‘贝奇帽子(Becky Hat)’的成就”

他冷笑着，年过花甲、戴着细框墨镜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

“昔野市原本就是推行无聊的艺术教育而排斥数学的领军城市。美术史？话剧？……这种东西放到义务教育里面能有什么用？没有了数学，艺术只是玩笑。这个国家的孩子们最需要的教育，除了数学别无他物”

毕达哥拉斯博士强调着黑色三角尺的信条。

“我们属下的组织‘贝奇帽子’除了昔野市以外，还把位于东京西部的教育委员会另一座办公楼定为了目标。如果不想见到更多的破坏，就请你们重新思考一下什么才是正确的教育。祝各位解题愉快(Have a nice math)”

上传的视频到此结束。

Σ

我和本部长在本部待命，面前摆着来自爆炸现场的一块电路板的碎片。碎片大约有手掌般大小，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导线。而鉴识课23班的班长尾财拓弥，正一边挠着后颈一边向我们说明。

“以上就是我们班小绫的解释。小绫对电路很熟悉，她说的准没错”

据他刚才的解释，这个电路板上有一部分使用了名为龙牙膏的陶瓷材料。它很轻，可以导电，而且电导率可以人为改变，很适合用于制作炸弹的电路。

“而且实际上，这个材料的来源也很特殊”

尾财放下手，盯着我和本部长的脸。他的后颈部被挠的地方变成了红色。

“怎么个特殊法？”

“它在今年刚刚由中国上海的一家公司开发成功，在日本还没有上市”

“那，犯人是中国人吗？”

竹内本部长一副嫌事情变麻烦了的表情。尾财摇摇头。

“阿绫猜，中国人应该不会插手日本的数学教育吧”

“那这到底是哪里来的？”

“实际上，日本进口了这种材料的只有两家企业，其中一个就是宫部新企”

宫部新企——是一个多次卷入诉讼纠纷的可疑企业，最近还被指与暴力团伙“蛇莓组”有某种来往。它很有可能与恐怖组织存在关联。

“宫部新企啊”

看来竹内本部长的想法与我一样。

“好，联系在现场的大山和濑岛，让他们过去看看。武藤，你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也去和他们汇合”

“明白”

“那个，能问个事吗？”

尾财举起一只手，打断我们的对话。

“怎么了？”

“这次也要叫上渚吗？”

他指的是浜村渚。尾财也见过她几次，不知何时便开始直接叫她的名字了。

“嗯，如果有需要的话”

竹内本部长理所当然一般回答。涉及到黑色三角尺的事件，不可能“不需要”浜村渚。用数学术语来说，应该叫“必要条件”吧？

“最好还是别了吧。这次不太妙”

尾财的表情十分认真。他开始挠起脸颊。他的皮肤那么干燥吗？

“宫部新企的话，后面可是有蛇莓组啊”

确实，让一个初中生接触和如此危险的组织有关联的事件，听上去不太妥当。就算她不是等闲之辈，一旦脱离了数学的世界，也只是普通而柔弱的初中女生。

“而且据说，蛇莓组最近好像和某个军事独裁国有关联，他们位于福井的办公楼也有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出入，当然还不能确定就是了”

上海开发的新型材料，和某军事独裁国相关的组织……事件已经发展到覆盖全亚洲的地步了，更不能让初中生参与其中。

不过，区区一个鉴识班的人，是从哪儿知道这么多消息的？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我说的那个阿绫，她男朋友是公安部情报整理处的人。这话别跟别人说啊”

原来如此。

公安部是为了维护社会治安而监视每一个角落的部门，也是警视厅情报部门的中枢，一般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而这次，他们也掌握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有关黑色三角尺的情报。他们与我们这些负责调查事件的警官们泾渭分明，神秘而令人不安。

而那个阿绫，居然能从那儿的男子口中轻而易举地套出机密情报……鉴识课23班真是人才济济啊。

“你说的那个阿绫，她的全名叫什么，能告诉我们吗？”

竹内本部长苦笑着问。

“她叫濑户口绫菜”

“濑户口绫菜是吧。好”

看来，本部长也意识到了她的重要性。

“对了”

我转向尾财，说出心中在意的疑问。

“你刚才说进口了龙牙膏的企业有两个，那另一个呢？”

“哦，另一个就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了”

尾财开始猛烈地挠起下巴。

“是榆小路有限公司”

而这个名字，却恰恰成为了本次事件的核心。

Σ

榆小路有限公司的总部位于郊区。建筑四面环林，比起公司大楼更像是一座民居。凭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在新宿建一座高楼，没想到会如此别致。

我被带到铺着地毯、天花板很高的西洋式房间，这里看上去同样与一般的公司大相径庭。大面积的窗前是缀着白色蕾丝边的窗帘，纯白色的花瓶里插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墙壁上挂有一幅油画，描绘着国外某个海港城镇的风景。

我坐在皮革沙发上等待会长。濑岛和大山忙于调查宫部新企，于是我便只身前来查探这边这个并不可疑的公司了。

“失礼了”

门喀嚓一声被打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看到她的容颜，我的头脑中立刻浮现了“会长”二字。

她有着倾泻一般的黑发和优雅的雪白肌肤，穿着沉稳的淡色连衣裙，手臂上是长筒手套，一副名门闺秀的打扮和容貌。那沉静的步伐，和跟在后面穿着礼服的管家，进一步强调着这一印象。

“抱歉让您久等了”

她冲我优雅地屈膝行礼，然后摘下了白手套。

榆小路留依。继承了三年前突然病逝的父亲的家业，就任榆小路有限公司的会长一职，年仅二十五岁便一跃成为了举足轻重的美女企业家。

“我是警视厅的武藤龙之介”

“久仰大名”

穿着礼服的管家走近油画对面的空无一物的墙边，按下了某个按钮。旋即，传来一阵安静的电子驱动音，同时，木制的墙壁缓缓开启，只见里面是一套亮黑色的豪华音响设备。

“请不必在意”

看着发愣的我，她露出优雅的微笑。那皮肤白得像雪绒花。很快，从扬声器中流淌出悦耳的古典音乐，充斥了整个房间。

“喝红茶可以吗？”

“咦？……哦，好的”

面对陌生的氛围，我甚至忘记了客套。管家谦恭地低头行礼，然后退出了房间。这便是大小姐的日常，简直像一幅画一样。

“您喜欢约翰·施特劳斯的音乐吗？”

见我沉默不语，她露出一丝不安。

“咦？”

“就是这首曲子啊”

我没有在意那种事情。只是觉得，来这儿一趟果然是白忙一场。

“呃，那个……今天前来拜访，是为了打听关于昔野市发生的教育委员会大楼爆炸的事情”

“哎呀”

榆小路会长掩住嘴角。她的一举一动都异于常人。

“是那个黑色三角尺吧？”

“是的”

喝着茶，听着古典音乐，谈论的却是恐怖分子袭击的案件。简直诡异。

“真是有劳您了。不过，那个事件和敝社有何关系呢？”

“实际上……”

在上海研发的名为龙牙膏的陶瓷材料被用于制造炸弹，而榆小路有限公司正是日本进口了该材料的公司中的一个。尽管认为这家公司很有可能是清白的，但还是解释了缘由。途中，管家送来了装有红茶的水瓶和已经热好的茶杯，这让我心中的歉意又多了几分。

“龙牙膏这种材料，我自然是知道的”

榆小路的表情纹丝不动。

“具有良好的防热性和导电性，同时是史上最轻的陶瓷材料。这种东西，只有在具有悠久陶器历史的中国才能制造”

“它到底被用在什么地方了呢？”

她的回答停滞了一瞬。

“很抱歉，这涉及到商业机密，我不便回答”

面对这位企业家，我陷入窘迫。

“不过，作为企业的负责人，我可以保证，它绝没有被用于炸弹的制造”

“我明白了”

听到我的回答，榆小路留依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毫无破绽。我刚才一直认为她与黑色三角尺毫无瓜葛，此刻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的这副毫无破绽的模样，与爱好数学的人有几分相似。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觉得奇怪还请见谅”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4÷0等于多少，您知道吗？”

结果，我选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但，为了判断眼前这位大小姐究竟是否喜欢数学，我想没有比这个问题更合适的了。

“您说什么？”

她也的确吃了一惊，眉间现出与雪白肌肤不相称的细小皱纹。

“4÷0。不知道的话，随便猜一个答案也没关系”

她思考了片刻，然后仿佛想起来我是负责数学恐怖活动案件的警察一般，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您是问4÷0是吧？”

榆小路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然后放回杯盏上。

“不是等于0吗？”

她答错了。以前，在某个事件中，我听浜村渚讲过（译注：见本系列第一卷第二章）。“用0除”的运算是被禁止的，若榆小路是恐怖组织的一员，则显然不可能给出这样的回答。也就是说，她是清白的。

“不对吗？”

她看到我的表情，有些不安地问道。

要告诉她0这个数字的特殊性质——我反射般想到。将数学秩序的重要性告诉更多的人，是与浜村渚并肩活动的我的义务。

我将“不可以用0除”的理由，按照浜村渚给我讲的方法，说明给榆小路听。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您明白了吗？”

听完我的说明，榆小路留依表情认真地盯着杯中冷掉的红茶，陷入了思考。不一会儿，她便抬起头，冲我莞尔一笑。

“我上学的时候就不太擅长数学”

“我也是”

“不过刚才关于0的故事，还真有趣呢。感觉还要思考一阵”

然后，她突然问向我。

“呐，武藤先生，您能听我拉小提琴吗？”

“小提琴？”

“我想在下次的股东大会上表演，不过在那之前，想先请别人听一听”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可她为何突然口出此言呢？更令我困惑的，则是当听完之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结果，我只好独自欣赏她的小提琴演奏。她的水平十分高超，即便是我这种外行也不禁为之心驰神往。

看着她奏出优美旋律的身姿，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4^(1/2) 秀吉的数学

“接过在本能寺遇害的织田信长的旗帜，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的武将是谁？”

濑岛看着教科书问道。浜村渚困惑地皱起面孔，用左手摆弄着刘海。那只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则事不关己一般放在了西服上衣胸前的口袋里，似乎是在说数学以外的问题不要来找我。

“‘武将’是什么？”

听到意料之外的反问，濑岛无可奈何一般叹了口气。

“你连‘武将’都不知道吗？”

“我不擅长社会科，尤其是历史”

“就算你这么说，这个样子下去，考试不就要挂科了吗？”

浜村哎嘿嘿地笑了笑。

“答案是丰臣秀吉”

“啊！”

浜村立刻有了反应。看来丰臣秀吉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然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就是用‘缚树法’数清了山上有多少颗树的人啊。那么说的话我不就知道了”

“啥？”

她莞尔一笑，打开了放在膝上的樱桃图案笔记本。我不由得与濑岛面面相觑。明明是在复习历史，……照这个节奏，就又要变成她的讲义时间了。

“有一天，秀吉先生得到上司的命令，要数清楚山上共长了多少颗树。找其他人帮忙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一定要数准确”

她说的“上司”，应该就是织田信长吧？

“武藤先生，如果是您的话，会怎么数呢？”

和往常一样，她毫无预兆地问向我。我开始思考。

一座山上所有的树啊，一定不少吧。而且如果不注意的话，有可能把数过的树再数一遍。

“一边在树干上做记号一边数？”

“为了避免数重了，是吧？不过就算那样做，也很难保证完全没有数错，不是吗？”

嗯，确实。到底怎样才能又快又准地数清楚呢？

一旁的濑岛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浜村则是乐在其中。

“首先，秀吉先生准备了许多绳子，而且是不同的颜色。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每个颜色都有一千条，加起来总共就是四千条”

笔记本上用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写下了每个颜色的绳子的条数。濑岛皱起眉头，盯着笔记本，历史教科书早被合上丢在了桌旁。

“然后，他叫来许多人帮忙，在每棵树上都系了一条绳子，这样就可以避免重复了”

“搞得这么麻烦”

我也这样认为。为什么要把山上所有的树都用绳子绑起来？

“一点也不麻烦啊。这比一颗一颗地数要省事多了”

“可结果不还是要把那些绳子解下来数吗？”

只见浜村渚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是哦。数的是剩下了多少条绳子”

“什么？”

“听好了，他在让人把山上的树全都用绳子系上之后，数了数手边剩了多少条绳子。红色、蓝色和黄色的绳子全都用光了，只有绿色的绳子剩了……嗯，‘二百八十四条’”

笔记本上写下了“284”这一数字。

“那么请问，山上共有多少颗树呢？”

“啊！”

濑岛仿佛明白了一般，拍了拍脑门。我也明白了。

绳子总共有四千条，而最后剩下了二百八十四条，也就是说……

“4000-284=3716”

“看到了吧？这比从一数到三千七百一十六条绳子要快得多，也要准确得多。而且，一般人很难会想到从总体减去剩余来求得数量的方法。秀吉先生一定是非常喜欢数学”

我愣愣地张着嘴。谁能想到，天下闻名的丰臣秀吉竟会被人评价为“喜欢数学”呢？这样做的恐怕只有浜村渚一人吧。

“可是啊，就算是秀吉先生，在日后成为伟人后，却也中了数学爱好者的圈套哦”

浜村的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了。除了她聊的内容是数学以外，那模样和普通的初中女生真是别无二致。

“那个人叫曾吕利新左卫门……”

“喂，你们几个，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大山跑过来，打断了浜村的故事。

这一天，我们决定去拜访榆小路留依。

濑岛和大山去调查宫部新企，结果扑了个空。他们痛快地告诉了龙牙膏的用处，还公开了使用记录和账簿，从中未发现任何异常。他们只是为了量产低价陶器，偶然发现了这种材料而已。

自然地，榆小路有限公司就变得可疑了。不过，实际上使用龙牙膏的，是与榆小路公司相关的一家名为峰岸工材(material)的公司，后者在大田区设立了总部和工厂。

我向本部长报告说，那位大小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与黑色三角尺有关系的人，然而部长认为，像榆小路公司那样大型的企业，就算暗地里与其它企业秘密勾结活动也不足为奇，对此我也未能反驳。

我们没有取得搜查令，故这次只是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进行问询，而非强制搜查。我们联系了榆小路留依，对方听说了缘由后也表示想了解更多详情，于是决定在都内的马术训练场见面。

这时，恰逢学校假期的浜村渚来到了对策本部。

“马上要考试了，在家里的话，妈妈总嚷嚷着让我学习，烦死了”

她用左手摆弄着前发，开口就是一通抱怨。

“本来想着要复习，结果旁边有人总有人催促，反而没了劲头不是吗”

“天底下哪有为了不复习躲到警视厅的初中生啊”

濑岛显得无可奈何。

“能陪我复习一会儿历史吗？”

听说我们在忙着调查峰岸工材，她便说“我也要去”，结果只好也把她带上了。与宫部新企不同，这个企业与暴力团伙没什么联系，就算有，也是和数学恐怖分子旗下的组织“贝奇帽子”有关，有浜村渚在，我们反而更安心。

Σ

“浜村同学，数学能应用到商业(business)里面吗？”

榆小路留依这样问，然后喝了一口鲜榨柠檬水。我和浜村正坐在她的对面。

“商业吗？”

在陌生的氛围中，浜村渚紧张地眨着眼，但还是从背包中摸出了那本樱桃笔记本。

我们在马术训练场碰头后，来到了峰岸工材总部所在的办公楼。留依会长一眼便相中了浜村渚惹人怜爱的面庞，并请她乘坐自己的豪华轿车。大山和濑岛则开着警车紧随其后。

“那种东西，我不太明白”

“是吗”

“我不擅长社会课。社会课的老师，可烦了”

浜村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照这样子，她又该开始抱怨社会课的老师了。察觉到这一点后，留依会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抱歉呢。那我换个方式问吧。数学能用来赚钱吗？”

“赚钱……”

浜村渚摸出一支红色的荧光笔。

“我这样想过：如果发明了‘九九乘法表’的人为此申请了专利，那么全世界的人在用九九表的时候都要向那个人支付专利费。因为我们离不开九九表，不是吗？这样的话，专利人的账户里，每年都能进账很大一笔专利费用”

真不愧是企业家，想法就是和常人不一样。留依会长又喝了一口柠檬水，然后看向浜村渚的面庞。

“当然这个想法有点极端了，不过有没有类似的把公式或计算方法申请了专利的事例呢？”

浜村歪着头，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的角落里，不知为何开始画起一辆汽车来。

“那个事情，我不太清楚……”

长长睫毛下的双眼中带着一丝不安。但旋即，她抬头望向女企业家，张开了小巧的嘴唇。

“不过，通过数学赚了一大笔钱的人，倒是真的有”

“咦？”

“有一个叫曾吕利新左卫门的人”

在对策本部被大山打断的故事，在这里复活了。曾吕利新左卫门，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他是秀吉先生那个时代的人”

“丰臣秀吉吗？”

留依会长扬起嘴角，听得津津有味。

“是的。有一天，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唱了一首很有趣的狂歌，秀吉先生很高兴，就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很危险的承诺呢”

她露出了身为企业家的本能。真是毫无破绽。

“那么，他要了什么呢？”

“钱。第一天要了1文钱，第二天要了2文，第三天要了4文，这样下去，每天要的钱都是前一天的2倍，连续要了30天”

浜村渚说出数百年前曾吕利新左卫门的话语，然后闭上嘴，用睡意惺忪的双眼看向榆小路留依的眼睛。

“还真是无欲无求的人呢”

片刻的沉默后，留依会长美丽的嘴唇中说出优雅的回答。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只见浜村渚喝了一口橙汁，露出满意的微笑，说。

“秀吉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但她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要求其实是很吓人的”

粉红色自动铅笔终于开始大显身手了，它在纸张上开始流畅地运动。

“第四天是8文，第五天是16文，第六天是32文……”

笔记本上写下的金额正不断增大。

“那么到了第三十天，就是2的29次方文了”

“2^29”

“哇，出来了！”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看到那个右上角的小一号的数字——指数，我本能地感到了拒绝。

“您怎么了，武藤先生？”

留依会长拿起盛有柠檬水的杯子，露出雅致的微笑。

“这个数应该没那么大吧”

“不，我想您不能小瞧这个数字”

我看向浜村，只见后者开心地笑了。

“不愧是武藤先生。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数字”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沙沙”地写下一串数。

“536870912”

位数超过了我的预料。留依会长显然也没有想到，她睁大了双眼。

“五亿文？这大概有多少钱呢？”

“1文钱大约等于18日元”

“也就是说……”

“536870912×18=9663676416”

“96亿……真是惊人的数字呢”

浜村渚莞尔一笑。

“是的。不过，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要的可不只是这些，而是三十天以内得到的金钱之和。嗯，这是首项为1、公比为2的等比数列，它的前30项的和等于……”

我开始跟不上了。

“(2^30-1)/(2-1)=1073741823”

“1073741823×18=19327352814”

“一个月就是193亿……要是放到现在，他就要缴赠与税了”（译注：赠与税是当个人之间相互赠送财产超过一定数额时需缴纳的税款。在日本，当一人在一个公历年内获赠财产总额超过110万日元时，对超出的部分需要计算并缴纳赠与税。税款的计算实行阶梯制，从10%开始，获赠额越高税率越高。以本文中情况为例，若曾吕利新左卫门在这一年内未获赠其它财产，他需缴纳193亿×55%-400万≈106.1亿日元的税款）

惊讶归惊讶，她仍然没忘记身为企业家的本分。对社会不甚了解的浜村渚只是不解地歪着头。

豪华轿车开始减速，看来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浜村同学，这个小的数字叫什么呢？”

留依会长将还剩了一点柠檬水的玻璃杯放入旁边的金属箱内，然后将雪白纤细的手指放到笔记本上。

“它叫指数”

“指数啊。以前好像是学过呢。一不小心的话，数字就会逐渐变大”

“没错”

“啪嗒”一声，浜村合上了樱桃笔记本。留依会长的表情似乎意犹未尽，说不定她也感受到了数学的魅力。

两人之间有关数学的对话，还会继续下去的吧。我如此想到。

3^1 搜查

峰岸工材的社长名为峰岸勇，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眼睛细成一条线，头上开始出现谢顶的征兆。

“进来搜查啊。就算你们这么说……”

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打量着我们几个人的脸，然后望向留依会长。

“您已经点头了吗，会长？”

峰岸说出“会长”二字时，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讽刺。在他看来，冲一个比自己小一辈的女子低头称为会长，恐怕不是很愉悦的事情。

“峰岸社长，可否请你先介绍一下这个公司生产的产品呢？”

留依会长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说道，同时从旁边的笔筒里取出了一支笔。

“介绍产品？”

峰岸一副被烟呛到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小姑娘说啥呢”。

“比如这支笔的墨水。我记得是两年前在这儿开发的吧”

“哦哦，是吓一跳笔啊”

“我是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不怎么样”

留依会长没有理会峰岸，径自从架子上的笔记本中撕下一页纸，用那支笔唰唰地写了些什么。

“那是什么笔啊？”

大山插嘴问道。留依会长举起手中的纸，递到大山面前，只见上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现在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写，但只要在空气中暴露十五分钟，刚才的字迹就会逐渐显露出来。这个公司开发了这种墨水，然后拿出来卖，不过……”

她瞥了一眼峰岸社长，只见后者耷拉着脑袋，仿佛挨骂的小学生一样。

“完全没卖出去，亏损了五千万日元”

确实是挺稀奇的墨水，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其它还包括碎屑可以拿来当化肥用的橡皮擦，可以遮挡紫外线的鸡蛋包装盒，能连同罐子直接放在锅里煮着吃的罐头，净是些花了许多钱开发结果没多少市场需求的产品”

留依会长的话接二连三地刺破峰岸社长的自尊心。

“我们两家公司从上一代就有来往了，就算这儿亏损，从别的地方也有利润，所以我一直没有太为难他们。而且，我对这家公司的研发能力很有信心”

“……感谢您的赏识”

峰岸社长收起了方才的威严，老实地低下了头。虽不甘心被年少的女子说到这个份上，但没挣到钱是铁打不动的事实。

“目前，这里正在生产女性或儿童也能简单使用的紧凑型灭火器。对吧，峰岸社长”

“是的”

“最近恐怖袭击事件频发，灭火器作为相应的安全对策，它的销量可能会大幅增长。这个公司终于开始做一些能为大众所用的产品了”

峰岸早已放弃反驳留依会长。

“好啦，峰岸社长，你在干什么呢。警察同志们要进去搜查了，快给大家带路啊”

“啊、好的。那么各位，请这边走”

我们在对留依会长言听计从的峰岸社长带领下，准备走出房间。

“哦，浜村同学就跟我留在这儿吧”

浜村停下脚步，露出意外的表情。我们这些警察已经走到门口了。

“反正工厂里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很没意思的，还不如和我一块聊聊天，你说呢？”

总之，在这儿，没有人能违抗她的意思。

“有关指数的事情，再多给我讲讲吧”

“好的”

浜村微微一笑，回到了留依会长的身旁。

Σ

正如留依会长所说，不论是从工厂还是从研究室，除了新开发的灭火器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现。前几天留依会长所说的“商业机密”，原来是将龙牙膏用在灭火器的罐体上，进行了材料耐热性的研究，但没有任何被使用在炸弹上的痕迹。大山和濑岛打算再调查一会儿，我则是为了查看浜村渚的情况，而回到了峰岸工材总部大楼里的会客室。

留依会长和浜村渚正并肩坐在皮革沙发上，茶桌上摆着水壶和两个茶杯，以及熟悉的樱桃笔记本。两人身旁站着名为栗山的管家，看到我进屋后，他恭敬地低头，然后走进了里面的小房间。

“啊，武藤先生”

浜村抬起头，将握着粉红色自动铅笔的手向我伸出来。

“找到炸弹了吗？”

“没有，全都是灭火器”

留依会长优雅地笑了。

“那当然了。我手下的企业，怎么可能会去帮助恐怖分子呢”

栗山管家回到会客室，在我面前也放上了一杯红茶，红色的液体表面蒸腾着袅袅水雾。

“对了，武藤先生，要不要来答一道题呢？”

不知为何，留依会长显得跃跃欲试。

“什么题？”

“3的-1次方等于多少，您知道吗？”

糟了！居然是数学题。我早该想到，既然她和浜村渚待在一起，就很有可能会变成这样。会长的目光仿佛在说，这是回敬你上一次给我出的题。

“3的-1次方吗？”

我瞟了一眼浜村渚。她紧抿着嘴唇，正期待着我的回答。

“嗯……-3？”

只见留依会长坏心眼地扬起嘴角，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看向浜村渚，她用目光告诉我回答错了。果然数学题不能凭感觉来回答。

“请看看这个”

樱桃笔记本上，是浜村渚写下的一系列等式。

“3^1=3 3^2=9 3^3=27 3^4=81”

“这些式子的得数分别是3、9、27、81，每个数乘以3就可以得到后面的数”

“啊、哦，是的”

“也就是说，指数每增加1，就相当于多乘一个3。那么，‘3的0次方’就表示‘乘以3等于3的数’”

“□×3=3”

“即，等于1”

“3^0=1”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

“‘3的-1次方’就是‘乘以3等于1的数’，对吧”

听到我的话，留依会长露出温柔的笑容，指了指浜村写下的另一个算式。

“□×3=1”

“那就是1/3了”

“没错”

原来如此，指数每增加1相当于乘以一个3，那么每减少1就等于除以一个3。

“3^(-1)=1/3 3^(-2)=1/9 3^(-3)=1/27 3^(-4)=1/81”

“浜村同学，我这样解释对吗？”

“对的”

一直沉默地听大人们的对话的浜村渚莞尔一笑，然后喝了一口红茶。

“抱歉呢，武藤先生，其实我也是刚刚才听浜村同学讲的”

果然如此。只要有浜村渚带路，就算是不擅长数学的人，也很容易被其中的奥秘吸引。

这时，栗山管家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无线对讲机一样的东西。似乎是社员专用的手机。他一边与电话另一头的人说着什么，一边走出了会客室。

留依会长没有在意他，而是继续说道。

“我想起来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指数才变得讨厌数学的。不过现在明白了，数学不能死记硬背，要理解才行”

“会长”

回到旁边的栗山管家用公事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话。留依会长坦然地将视线转向他。

“警方调查的事情在高层之间引发了惊慌。他们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到董事会”

管家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惊人的事情。

“他们想就此问题与会长商讨，副社长正带领其他高层干部，和顾问的浅井先生一起从本部赶过来”

“是吗……。让您见笑了，他们有点太担惊受怕”

留依会长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揉了揉眼角，即便是这个动作，到她的手里就立刻变得优雅了许多。

她想了片刻，然后转向不解地歪着头的浜村。

“我想请浜村同学品茶，你意下如何呢？”

“品茶？”

“伊豆有一家茶道馆，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看来她是想逃离与高层们烦心的商讨。

“现在……吗？”

浜村渚有些困惑般眨了眨惺忪的双眼，开始用左手摆弄起刘海。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三点半。

“那个，我家在千叶……”

就算说要逃离考试复习，也不好在外面留宿。现在出发去伊豆的话，回到千叶的时候就相当晚了。

“没关系，半个小时就到了”

这位大小姐的地理是不是也没学好？这儿可是东京都大田区，想去伊豆可是要横穿整个神奈川县，半个小时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但下一刻我就明白了，想错的不是她，是我。

“栗山，马上去安排直升机”

2^2 疑惑

把浜村渚送回幕张直升机坪，在警视厅楼顶的直升机坪与留依会长作别后，我回到了对策本部，这时已经过了晚六点。

“你干什么去了啊？”

大山梓问道，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我心怀歉意地回答。

“那个，去了趟伊豆，喝了点茶……”

“哼~，挺会享受的嘛”

冲绳出身的她并不十分在意他人我行我素的举动，因为她本人就是如此。我和浜村被大小姐带着，在三个小时内去了趟伊豆又回来，她很快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你们悠哉游哉的时候，这边可是又出现炸弹事件了”

听到濑岛的话，我心中一沉。

“什么？”

我慌忙看向白板，只见上面是某个建筑的平面图。

“西立川市教育委员会办公楼”。看来东京西部的教育委员会又被盯上了。不过对策本部里面好像并不是很紧张，明明发生这种事了，为何大家都如此平静……？

“不过，这次是在爆炸发生之前马上就被扑灭了”

濑岛开始说明。事情的概要如下。

下午五点左右，西立川市教育委员会里的人们正准备下班，这时有人从办公楼一楼走廊的窗户向楼内扔进来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球状的金属物体，正喷着火苗。警卫员刚好看到，他想起了昔野市发生的事件，便立刻用挂在墙上的灭火器扑灭了火，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炸弹和昔野市的事件里用的是同一种”

“有人发布犯罪声明了吗？”

“还没”

引发这一系列炸弹事件的“贝奇帽子”到底是个怎样的组织？如果不是峰岸工材的话，那果然还是宫部新企了？

“哎，这个男的很怪耶！”

突然，大山梓叫道。

转过头看去，只见她正指着贴在白板上一个男子的照片。男子名为“西冈大地”，脸型消瘦，留着短发，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从描述上看，他正是用灭火器扑灭了炸弹引信的警卫员。

“他怎么怪了？”

“这个男的最近刚刚上任，还没受过防灾训练呢”

“那他是怎么知道如何使用灭火器的？”

“因为他用的就是那个紧凑型灭火器”

那正是由峰岸工材开发的，据说上个礼拜刚好购入了一批。

“确实很怪。你们看灭火器的配置图”

一直盯着白板上建筑平面图看的濑岛也回过头说道。地图上标示了四个放置灭火器的地点，其中两个在走廊里，另两个在办公室里。

“放在窗户边上的只有这一个”

他说的不错。

“简直就像是，扔炸弹的人特地瞄着这儿扔的一样”

濑岛和大山似乎认为，西冈大地是“贝奇帽子”组织的一员，当同伙从外面找准位置丢进来炸弹之后，便用身旁的灭火器把火扑灭了。

“你的意思是，‘贝奇帽子’故意把自己扔进来的炸弹扑灭了？”

濑岛抓着自来卷的头发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竹内本部长慌忙跑了过来。

“喂！毕达哥拉斯博士在‘Zeta Tube’上发布犯罪声明了”

戴着墨镜的毕达哥拉斯博士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说着，脸上是冰冷的笑容。

“我们属下的组织‘贝奇帽子’又开始了行动。这次虽然很遗憾未能成功，但我们是不会因这点挫折而放弃的。全国各自治体的教育委员会，你们最好时刻注意自己仍处于危险之中。我十分期待‘贝奇帽子’今后的活跃”

噗嗞……

这次的声明短得不同寻常。

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虽然说不太清楚，但好像少了很重要的内容。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身旁的大山嘟囔。看来她也感到了一丝不协调。

“‘建造美丽的数学王国’那句话哪儿去了？”

她询问一般看向我。我也终于明白其中的奇怪之处了。

黑色三角尺的目的是提高数学在义务教育中的地位，直至建设一个以数学为中心的国家。实际上，至今为止发表在网络上的所有犯罪声明中，都必然包含有类似于“建设美丽的数学王国”的、陈述组织理想的话语。但这次的声明中却不见这样的话，而只是一味煽动观众对恐怖行为的不安，好像在说进行恐怖活动才是他们的目的一样。

“哼哼哼”濑岛发出轻蔑的笑声。

“我知道‘贝奇帽子’真正的意图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傲慢。

“如果人们对恐怖活动感到不安，全国的教育委员会们首先会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

“强化警备，考虑安全对策”

“没错。那么，这次在西立川市阻止了爆炸的事件就会成为参考。刚刚上任、连防灾训练都没有接受的警卫员，居然能立刻阻止爆炸事件的发生，这是为什么？然后，人们就会想到那个紧凑型灭火器，它操作简单，连小孩子都能使用。这样一来，灭火器的销量就会迅速增加”

销量？他说话怎么像个公司老板一样。濑岛继续说。

“毕达哥拉斯博士的目的，是将卖灭火器赚的钱用作恐怖活动的资金。也就是说，销售灭火器的榆小路有限公司，也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

天啊。

“原来如此，这下就连上了”

大山也同意濑岛的意见。

确实，为了得到维持恐怖活动的资金，黑色三角尺也在想尽办法。通过煽动民众的不安来促进灭火器销量的上涨，再把赚到的钱拿去作为活动资金……的确是那个毕达哥拉斯博士喜欢干的事情。可是……

“我觉得不是这样”

我表示了反对。

“为什么啊？”

濑岛狠狠地瞪着我，一副你行你上的表情。但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优雅的大小姐充满理性和智慧的笑容。

Σ

榆小路留依手执茶筅，在茶碗中轻轻搅动。终于，她的动作逐渐停下，碗中的抹茶也不再泛起涟漪。

这里是七平米见方的房间，我和浜村渚正襟危坐，在陌生的环境里惴惴不安。

不久前还在大田区峰岸工材总部大楼里的我们坐上直升机后，从空中沿最短的直线，被带到了伊豆。

“请用”

一个土色的茶碗被放到浜村面前。留依会长穿着藤蔓花纹的和服，显得沉稳而雅致。

“谢、谢谢您”

“武藤先生的马上就好，请您稍作等候”

留依会长望向我。小提琴、豪华轿车，接下来又是茶道，我几乎是体验了大小姐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呃……那个……”

浜村似乎对茶道一窍不通，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握住茶碗的边缘，把碗拽到自己面前。碗中浓绿色的液体表面产生一道道波纹。

静谧持续了片刻。

“这个要怎么喝呢？”

浜村终于忍不住问道。留依会长莞尔一笑。

“随你喜欢就好，不必拘谨”

说归这么说……这叫人如何不拘谨啊。

“茶道里经常讲一句话，叫‘一期一会’”

“一期一会？”

“是的。它的意思是说，人生中有许多邂逅是仅此一次的，品茶也是如此。为了感谢独一无二的相遇，要以最敬重的心意招待。品茶时，体会的不仅是茶香，更是主人对客人的诚意”

浜村渚闭上发困的双眼，想了片刻。

“真是美妙的想法呢”

她微微一笑，脸上不见了方才不安的表情。然后，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苦”

浜村渚皱起脸，伸出舌头，老实地道出感想。见此，留依会长不禁莞尔。

很快，我的面前也被摆上了一碗茶。

“据说茶道是由千利休发扬光大的”

“千利休？”

浜村不解。这可是考试范围内的知识啊。

“这个人也是和秀吉同一时代的人呢”

“是吗……看来不好好学习可不行呢”

浜村喝下最后一口茶，咳了一声，露出苦涩难耐的表情。我和留依会长相视一笑。

“不过，这么看的话”

双眼皮下满是睡意的眼睛，这次转向了我。

“曾吕利新左卫门先生也好，千利休先生也罢，秀吉先生和乘幂数还真是有缘呢”

她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

“嗯？什么意思？”

“因为……”

她将茶碗放下。

“1000等于10的3次方啊”

“10^3=千”

我真是服了。连茶道大家也被带跑到数学里面了，这女孩子真了不得。

“感谢你的招待”

本应是招待方的留依会长这样说着，嘴角欣喜地上扬。

……这样的轶事不足以成为否定榆小路有限公司与“贝奇帽子”没有瓜葛的证据。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个名为榆小路留依的女性会与数学恐怖组织相互勾结。她只是遇到浜村渚，在交谈的过程中对数学产生了兴趣……总觉得仅此而已。

“你看了这个，还会说那个大小姐是清白的吗？”

说着，濑岛将一份文件摆到我面前。文件名是《宫部新企调查报告书》。

“这是什么？”

“是宫部新企里面负责材料的人员的证言。他说，把龙牙膏的情报告诉他们的，就是榆小路公司”

“咦？”

报告书中的内容确如他所说。留依会长告诉了宫部新企？到底是怎么……

“哼，真是会算计的大小姐啊，快赶上浜村了”

“什么意思？”

“说服宫部新企购入龙牙膏，转移警方的注意力。你想想，一边是迅速成长的榆小路有限公司，另一边是举止可疑的宫部新企，你觉得和炸弹有关联的会是哪边？”

那还用说，肯定是后者。

“这样一来，她就摆脱了和恐怖组织有关的嫌疑，自编自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怎么可能。

“好，决定了！我去申请搜查令，明天我们正式搜查！”

一言不发地在身后听着的竹内本部长站起身来。

“是！”

大山和濑岛已经完全相信榆小路留依就是“贝奇帽子”的主谋了，唯独我仍然没有买账。

“大家好”

这种时候，能毫无眼力见地跑进来的，只有那个男子。

“哦哦，拓弥啊，怎么了？”

“那个，不知道和搜查有没有关系，不过有件事想让大家知道一下。就是关于那个龙牙膏”

他用两只手指捻着染成绿色的后发，说道。

“它有重大的缺陷”

5 美丽的留依大小姐

榆小路有限公司总部坐落于郊外一个娴静的树林中。我们再次来访，准备出示搜查令并开始搜查。值班员通知，沿着通往树林深处的小路走，有一个小木屋，留依会长正等在那里。

“终于到这一天了”

身旁的濑岛隐隐表现出兴奋。因为要进行正式的搜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数名警员同行。大山被派到了峰岸工材位于大田区的总部大楼里，而数学少女浜村渚则是……在千叶准备考试。休息日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她的母亲终于因此发怒，下令在考试结束之前禁止她外出。于是，这次便只有我们这些警察出动。

密林丛生中，木屋显得宁静而安逸。我抓住圆木削成的门，一气拉开。

入口铺着地毯，一直通到内部的休息间。数个皮革沙发围着一个水晶圆桌，榆小路留依正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她的身后站着栗山管家，而对面则是坐着峰岸工材的社长峰岸勇。

“武藤先生”

留依会长将长发扎成一束，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上去与之前的氛围大不相同。

“我一直在等您”

在等我？看着她毫无破绽的微笑，我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请坐吧”

我和濑岛让其他搜查员在外面等着，然后依言拉开皮革椅坐下。

同时，峰岸社长则是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包，准备起身。

“那么会长，我就先告辞了”

看来他们在商谈公事。但现在可不能让他回去。

“请留步”

不等我们开口，留依会长便叫住了峰岸社长。后者屁股刚刚抬起，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僵住了。

“武藤先生，其实，我刚刚把援助资金给了峰岸工材”

峰岸再次坐下，惊讶地看向她，疑惑于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昨天在西立川市发生了炸弹袭击事件，拜此所赐，那个灭火器的订单可是一个接一个呢”

果然。

“然后，我提供了一百亿日元，作为特别援助资金。刚才，峰岸社长的手下已经把那张发票带回去了”

一百个亿……我的天。

“已经带走了？”

濑岛大惊失色。难道说……

“如果这些钱被用于进行恐怖活动，可就出大事了呢”

留依会长接过话头，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仿佛看穿了我们的心思一样。我的背后冒出冷汗。难道她真的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吗？

“您在开什么玩笑啊，会长”

峰岸社长想要一笑置之。然而留依会长的表情丝毫不动，濑岛也是同样。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这次的事态完全超出了预料。只有栗山管家一如既往，在我和濑岛面前摆上茶杯，倒入红茶。冒出的热气很快变了形状，融入空气里。

“峰岸社长，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留依会长维持着不变的表情，突然对峰岸说道。

“咦？”

他受惊般发出尖叫，然后干咳了两三声。

“上海开发的新材料——龙牙膏，具有优秀的耐热性，而且导电率受温度控制，还是陶瓷历史上最轻的材料。不过……”

企业家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据说，可能会让人起荨麻疹呢”

“…………”

“根据报告，这种材料里面所含的一些物质，会让十分之一的日本人产生过敏反应。它根本没法用啊”

我们也听尾财说过了。后来才知道，那天他不停地挠着脸和脖子，就是因为他的皮肤对龙牙膏过敏所致。

“你为什么提出要把这种材料使用在灭火器上来减轻重量呢？而且，我听说峰岸社长擅自使用我的名义，劝说宫部新企也购入这种材料呢。为了不让人对自己产生怀疑”

峰岸的额头上开始浮现豆大的汗珠。

“在昔野市发生那个事件时，我就都明白了。是你们，峰岸工材……不，应该叫‘贝奇帽子’才对吧？”

“会、会长，您在说什……”

留依会长静静举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示意峰岸保持安静。我和濑岛只是在一旁看着，没有插嘴的余地。

“当数学成为这个国家教育的中心时，就委托峰岸工材生产数学教育所需的一切教具——恐怕黑色三角尺是用了这种说辞来接近你们的吧？而近年来的经营每况愈下的你们，就痛快地允诺了”

她紧盯着峰岸的脸，流畅地说出我和濑岛都未曾知晓的情报。

“你们的目的是增加灭火器的市场需求量，从我手里得到开发资金，并将其用于恐怖活动中。我社特别侦查部已经调查发现，在你们曾经委托的三鹰町工厂里，找到了制作那些炸弹的痕迹”

“什……！”

“我开口一问，那儿的厂长就全都招了”

“会长，您误会了！这不是事实！”

“从今日起，榆小路有限公司将停止对峰岸工材的一切资金援助。非常遗憾”

已经跟不上了……原来，这位大小姐早已知晓了一切！

“武藤先生，这些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非常抱歉。因为马上就要召开股东大会了，我想在谣言扩散之前，亲自确认真相，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总之，峰岸社长就交给警方处理了”

“好、好的”

我依然一头雾水，不过姑且打开门，让搜查员们进来了。满头大汗的峰岸社长立刻被警员控制住。

“等一下！”

这时，在一旁陷入思考的濑岛突然大叫。

“那个写了一百亿的支票，已经被他的部下带走了吧？”

他紧紧盯着留依会长的脸。她将茶杯举到面前，静静颔首。

无人应答。

“哼哼哼……”

一阵低沉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

只见被搜查员控制的峰岸勇扬起快秃了的脑袋，发狂一般大笑起来。

“现在，那张支票恐怕已经兑换成现金了！把我抓住又能怎样，我们的同志还会继续完成使命的！哈哈哈，榆小路留依，你可以自豪了！你的钱可是用在建设美好的数学王国上面的！”

可这太奇怪了。榆小路留依不是早已察觉到峰岸的罪行了吗？

只见她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支票簿，从上面撕下一张，递到峰岸的眼前。那是之前被峰岸的手下带走的支票的存根，上面写着数个0并列在一起的天文数字。

“……！”

然而看到那个数字后，峰岸的表情登时僵住了。我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一百亿日元的巨额资金，……它的右上角却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1000000000^0”

“这是……”

“武藤先生，0这个数字可真是厉害。不论怎样的整数，都能一瞬间变成1”

一百亿的0次方……等于“1”。看着只值1日元的支票，峰岸社长的脸上出现了惊愕和焦躁。

“刚、刚才我可没看到有这个数字！”

留依会长微笑着，举起了一支笔。

“这可是你们开发的墨水啊，忘了吗？”

那是……暴露在空气中就会显色的墨水……

“吓一跳笔……”

峰岸无力地呻吟。

“这个名字可真不怎么样”

榆小路留依将那支笔轻轻放在水晶茶桌上，然后再次托起茶杯。我愣愣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用普通的笔写下一百亿后，用那只隐形笔悄悄写下了指数“0”，就这样完全骗过了“贝奇帽子”的主谋峰岸勇！

“前任会长、即我的父亲，经常这样说：作为企业家，最重要的素质，是想象消费者的笑容”

留依会长如此说道。

“既然忘记了这一点，你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再见了”

她把手举到脸旁轻轻挥了挥。看到那优雅的动作，押着峰岸的搜查员们才反应过来。

“走、走吧……”

“混帐！”

峰岸就这样被搜查员带走了。

“吱呀”一声，圆木的门关上了。我这下才想起来，这儿是木屋。在木屋里，用指数，事件得到了解决，这也太离奇了……我陷入混乱，头脑中开始胡思乱想。

“武藤，我去三鹰的工厂看看”

濑岛突然说道。与我不同，他面对预料之外的情况，也勉强跟上了节奏。

“这儿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便起身离开了。

门再次吱呀一声开合，留在原地的是仍在呆愣着的我、沉稳的管家，以及刚刚抛弃了勾结恐怖分子的公司的企业家。

“请用茶”

沉默了片刻后，留依会长用手示意摆在我面前的茶杯。

“啊、嗯……”

我勉强挤出一句回答，然后举起杯子。一股药草的芳香在鼻腔中扩散。总算冷静下来了，不过我究竟该从何问起呢……？

“呃……”

“在昔野市发生的炸弹袭击事件中，有人身亡吗？”

见我支吾不语，留依会长一脸关切地问道。

“没、没有。不过负伤的人有很多”

“是吗。实在是对不起受伤的各位了”

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没能事前阻止事件的发生，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们会尽心尽力，为负伤者提供救助和补偿”

与自家企业相关的公司，在暗地里居然参与了恐怖活动，这份责任让她的双肩感到沉重。作为一家企业，它有为社会做出贡献的责任。这么说来……

“这次的事件会不会影响到公司的股价呢？”

留依会长再次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挽回失败的机会，可是多得很”

“咦？”

“上个月，我公司在澳洲持有的矿山中发现了金矿，而且据说是本世纪发现的储藏量最大的矿藏。我们目前正在与澳大利亚政府协商以进行开发。这是商业机密，还请不要外传”

居然有这种事情，而且还扯到国外了。

“还有，去年我们投资了哥伦比亚的一支足球队，他们赢得了南美冠军杯，那边应该也能赚上一笔”

“…………”

“还有，据说我公司培养的设计师设计的手提包在安特卫普（译注：比利时的一个海港都市）的时装界受到了关注。虽然还没有确定，不过下个月可能会与几个著名品牌签约”

“…………”

“所谓商业，只要有足够强的愿望，就一定会在某处获得回报。只要全世界的企业不舍弃梦想，经济萧条早晚会结束”

榆小路留依，她是代表全日本的大企业家。果然，日本的企业会更加活跃，为世界经济的发展做出贡献。

“比起那些事情，武藤先生，我现在有一件事特别好奇”

“咦？”

留依会长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也带上了一丝不安。让这位大企业家如此好奇的事情，究竟是……？

“0的0次方等于多少呢？”

听到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我再次不知所措。

“任何数的0次方都等于1对吧？可如果是0，它的0次方等于1的话，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眼下没有樱桃笔记本也没有粉红色的自动铅笔，然而我却感受到了熟悉的氛围——数学的氛围。但我也算是耳濡目染，足以理解留依会长的烦恼。

“0^0”……？

我猜也等于1，但0是能够让任何数都变成0的恶魔数字，两个0能凑出1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也不知道吗，武藤先生？”

“不知道”

数学不能凭直觉回答。0的0次方……它究竟等于多少，理由又是什么呢？总之，我能回答的，只有一句话。

“真想早点见到浜村同学呢”

看来榆小路留依想的和我一样。……这次，浜村渚把她也拐进数学的世界里，功劳甚大。

但眼下，浜村渚不在这里。这是自然的，对于初中生来说，考试永远是最优先的事情。解决恐怖案件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她要一边用左手摆弄着刘海，一边努力克服困难，学习不擅长的知识。

眼前的榆小路留依大小姐也和浜村渚一样，一边摆弄着刘海，一边思考着有关指数的问题。

对眨眼间就能赚到数亿的企业家而言，这或许并不相称，然而她思索着数学真理的表情，在我眼中比什么都更美丽、更具有人情味。

# 莲子的解说

* 0^0=?（0的0次方等于几？）

答案是不可以做这个运算。和除以零一样，它是没有意义的。“0次幂”的定义正如文中留依大小姐所做的那样，是借用了乘幂的性质（准确地说，是决定使之继续成立）：将两个乘幂相乘，相当于将幂指数相加。即：

3^0*3^1=3^(0+1)=3^1=3

等式两边除以3，即得3^0=1。此方法可推广至底数为任意非零实数的情况，作为“0次幂”这一运算的定义。

但对于0，情况有变。沿用上面的方法：

0^0*0^1=0^(0+1)=0^1=0

自然地，我们想通过等式两边除以0得到“0^0”——然而，“除以0”是被禁止的运算。即，“0^0”这个运算是没有定义的，那么它自然是没有意义的。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log1000 没能除尽的男子

√1 社会课的作业

那天，我和大山梓同两名初中女生一起，在某个地铁车站内的餐厅里，正吃着简单的午餐。距离审判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决定先吃点东西垫补一下。

两名初中生中，一个是浜村渚，于是自然地，我们的面前展开着数学。

今天，樱桃笔记本上画着许多光滑的曲线，以及包含有根号的复杂公式。

“算了好几遍了，总是这样……”

浜村渚完成计算后，把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放在一旁，然后发出大大的叹息声。

“不要那么消沉啦，渚”

旁边的女孩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女孩与浜村一样穿着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西装校服，是个假小子，浑身透出一股健康的美。她名为长谷川千夏，是浜村渚的同学。

“下次努力就行了”

长谷川开心地喝着奶油浓汤，一旁的浜村渚则是泄气地缩起了背。

在伊豆得到大小姐的茶道招待后，浜村渚回到家便被牢牢看管，结果却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复习，直到考试前一天还在看“戴德金先生”的书（我不知道是谁，大概是某位著名的数学家。大山梓则是发表了“差点听成大头鲸”等不明所以的评论）。于是，考试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译注：尤利乌斯·威廉·理查德·戴德金(Julius Wilhelm Richard Dedekind, 1831-1916)，德国数学家，抽象代数奠基人之一。）

“那是在算什么？”

大山凑过去看樱桃笔记本，一如既往地发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疑问。

“是班级的标准差和我的偏差值”

浜村渚闷闷不乐地睁开犯困的眼睛，看向大山回答。

“偏差值？那是怎么算的？”

“求出平均值，然后求出方差和标准差，然后转换到期望为50、标准差为10的正态分布上”

虽然声音中没了平时的霸气，然而她依然使用专门的数学用语讲解。不过，自己算自己的偏差值然后打蔫儿的初中生，全世界里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呐，渚，算偏差值干什么啊？直接算平均数不就好了”

“只看平均数的话，就不知道方差……就是所有学生成绩分散的程度了，也就不知道自己在所有考生中大概排到什么位置了”

“唔……还是听不太懂。那，你的偏差值大概有多少啊？”

大山再次试图窥探笔记本，然而浜村“啪”地把它合上了。

“不，我不想让人看到”

见此，长谷川千夏笑了。

“渚，我社会也才考了70分啊，没关系，不用害羞的”

“小千你怕什么啊，美术史学得那么好”

浜村恨恨地说完，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我可是没有一科学得好啊……”

看着那娇小的身躯，我的心中泛起一丝怜惜。——因为，数学已经从义务教育中彻底消失了。

Σ

初中的教育体制被彻底革新，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数学被彻底抹除，然而社会学科的改革却鲜有人知道。

“通过具体学习国家及地方自治体负责的工作，培养作为社会一员的自觉”——这便是公民的指导目标。为此，学生们不得不学习许多关于地方自治和司法的内容，而这对于浜村渚而言无异于地狱。

“武藤先生，请帮帮我”

这是本周以来她第一次哭着给对策本部打来电话。据她描述，她在与定期测验一同提交的关于公民的报告中犯了个错误。

“审判的时候，不是有陪审团制度吗”

“嗯”

“在美国，陪审团负责裁定被告是否有罪，但在日本，他们还要决定量刑的程度”

“我知道”

从浜村渚的嘴里说出有关司法的内容，总觉得怪怪的。

“三名法官和随机挑选的六名陪审员，总共是九个人一起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筒中突然传出疑问，然而我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哪里奇怪了？”

“因为要少数服从多数，所以人数是奇数，这我能明白，因为不论怎么分组总会有一边的人数更多。但这只适用于判断有罪或无罪的情况”

“嗯？”

“在日本，陪审团还要确定量刑，那么总共可能会有3种意见不是吗”

浜村渚静静地说明。电话的另一头，她一定拿出了那个樱桃笔记本。

“那样的话，9这个数字就很不好”

“为什么？”

“因为它能被3整除。如果形成了3个三人组，各自坚持己见的话，就很难达成一致了”

“…………”

“所以我就在报告里写了，应该再增加两名陪审员，组成11人的陪审团进行裁决。11是很好的质数，无法被从2到10的任何一个数整除，所以一定会出现一个多数的方案”

我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是……

“结果，我却被老师骂了”

我就知道。

“然后，作为惩罚，老师要我实际参观一下司法现场，然后写一份报告。那个老师真是烦死了”

“实际的司法现场？”

“就是法庭。听说法庭里面有旁听席，即使是初中生也可以进去参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在东京的法庭也无所谓，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呢？”

闻此，我的脑中想起了一个事件。

实际上，数天后即将举行某个案件的首次公开审理。那是关于我的同事濑岛直树逮捕的“黑色三角尺”恐怖分子的案件。不仅如此，负责起诉该恐怖分子的检察官，还是我大学时期的同学。

正当我感慨世事难料时，又碰上了浜村渚的哭诉。

“啊，我还会带着一个朋友去，她也要写报告”

“朋友？”

“小千，长谷川千夏”

我曾经听过那个名字——正是将那只粉红色的自动铅笔送给浜村渚的人。

Σ

“武藤先生，您知道长谷川等伯吗？”

长谷川千夏盯着我的脸问道。

“不……”

“他是安土桃山时代的画家，狩野永德的对手，也是‘长谷川流’的创始人”

我暧昧地点点头。浜村渚看到自己点的蛤蜊杂烩汤上来之后，便一扫方才的阴郁，开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长谷川流’听起来是不是很帅？像我的流派一样”

说着，长谷川千夏咯咯地笑了起来。

“武藤先生，小千她记忆美术史的方法可有意思了”

浜村渚撕着面包，笑着说道。她已经完全复原了。

“小千，你再说一遍你记住‘巴比松七星’的方法”

“克罗地亚吃卢梭，杜杜米勒爱裸泳”（译注：原文「〝Dearすみれ〟でプレゼント、トロのコロッケ飞び出て跃るぞー」）

在浜村渚的催促下，长谷川得意洋洋地念出一串令人费解的咒语。

“什么啊，那是？”

“十九世纪法国巴比松派的七名代表性画家，迪亚兹、米勒、杜普雷、特罗雍、克罗、杜比尼、西奥多·卢梭，用这两句话就能记住了。是我想出来的。‘克罗地亚吃卢梭’就是克罗、迪亚兹和卢梭，‘杜杜’是杜普雷和杜比尼，‘爱裸泳’就是特罗雍。怎么样，厉害吧？”

原来如此，和以前背诵历史时使用的谐音记忆法一样。如今，美术史被列入义务教育和考试科目中，初中生只好绞尽脑汁想出这类方法来记忆。真是了不起。

“这七个人都要记住吗？”

大山梓则从另一个角度感叹他们的不易。

“是的。因为教科书上写了，所以考试的时候也会出”

“七个人好多啊”

浜村渚向我发出寻求支持的目光。她不擅长历史，也不擅长编造口诀记忆。

“不是挺好的吗，七个人。七可是幸运数字(lucky seven)啊”

听到长谷川这么说的瞬间，浜村渚的表情变了。双眼皮下惺忪的眼瞳中，似乎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小千，为什么说七是幸运数字呢？”

“咦？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在古巴比伦啊……”

哦，对了。她并非所有历史都不擅长。我感觉自己的眉头很自然地皱到一起。

“七可是被认为‘不吉祥的数字’哦”

数学史——那是浜村渚唯一擅长的历史话题。

在古巴比伦，7代表的不是幸运，而是灾厄。但浜村没有解释其中的缘由，只是自顾自地喝起了杂烩汤。

而我们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竟然会与本次审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4 审判

东京地方法院，刑事案件审判，编号823543。

被告人是奥井论，28岁，直到不久前仍是“黑色三角尺”的成员。

他曾是都内工业大学研究生院机械设计专业的博士研究生，但因赞同黑色三角尺的教育理念，而与同研究室的另外5名学生一起加入了组织。六人被分配到距离山梨县很近的七王子山深处的一个武器工厂，负责设计和组装改造的手枪。他们活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组织做出贡献。一开始，众人坚信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造美丽的数学王国”。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也没能获知一个明确的目标，再加上各种挫折接踵而至，众人的热情逐渐被消磨。“美丽的数学王国”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他们心中开始产生疑问和动摇，最终决定逃离组织。

决定逃走的那一天恰逢暴雨，若从普通的山路出逃很容易被发现，六人只好费力穿过茂密的树丛。出逃前，他们只从食品库中偷出了少量巧克力。五个小时后，众人来到山中的小屋时，已是精疲力尽。但悲剧就在这时发生了。

他们的行踪到底还是暴露了。

山中小屋的门突然被打开，武器工厂制造工程部的主任“第49号”出现在六人面前。他是毕达哥拉斯博士忠实的信徒。

陷入惊慌的六人四散逃离，然而对方的枪法极好，除了奥井以外的五人相继倒在“第49号”的枪口下。奥井独自成功逃离，在大雨中奔逃，幸运地来到了普通山路，得以寻觅一幢民家。

因为与“黑色三角尺”相关，居民立刻联系了对策本部。接到报警后，濑岛直树赶赴现场。警方很快搜查了案发现场的山中小屋，发现了五具被枪杀的尸体，证实了奥井的证词。不久后，他们曾经工作的工厂也被发现，遗憾的是其他恐怖分子早已逃离。

若以上奥井提供的证词可信，他被起诉的理由便只有“协助恐怖活动”一项，然而这次审判的焦点却在另一个问题上。

警方和检方怀疑，奥井犯下了“杀人罪”。……即，所谓“第49号”出现并射杀了五人是奥井的杜撰，真正杀死他们的正是奥井本人。

Σ

被告奥井论脸色惨白，胡子拉碴，自从开庭以来一直双眼紧闭，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在他的面前，庭审继续进行。

“在山中小屋进行搜查后，你将被告作为杀人事件的嫌犯逮捕了”

我的大学同学宫下耕也正在询问证人。证人就是逮捕了奥井的濑岛直树。

“能说明一下其中的原因吗？”

濑岛紧紧盯着宫下的脸，后者则是一副与检察官相去甚远的羸弱形象。他在学生时期便有着过人的正义感，性格却是老实温厚。

“首先，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作为凶器的手枪”

濑岛回答，同时设置在庭内左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证物手枪的照片。手枪是左轮式，弹容量6发，上面画有黑色三角尺的标记。

“喔，还会出现这种照片啊”

长谷川千夏一边嘟囔着一边记笔记，一旁的浜村渚则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决意将社会课的笔记全权交给朋友负责。

“如果那个‘第49号’真的射杀了五人，凶手携带手枪离去才更符合常理。而相反，手枪被留在了现场，我们认为这是被告为了避免从自己身上搜出凶器，而故意留在现场的原因”

“原来如此”

“而且，我们从被告的身上检测出了硝烟反应”

射击时，子弹的火药向后喷溅到持枪人身上形成残留，这些痕迹可通过硝烟反应被检测出来。

“只要出现这个反应，就表示一定开过枪，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

濑岛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一脸得意，显然是十分期待着站到证人席的这一刻。

“被告恐怕认为大雨能够冲洗掉衣服上的硝烟，但很遗憾，那个痕迹仅凭雨水是无法抹消的”

“证人请只回答必要的内容”

听到法官的警告，濑岛有些不满地闭上了嘴。

面对濑岛的证词，被告奥井论依旧闭着双眼，胡子拉碴的惨白脸庞上比起疲劳，更多的是无所畏惧的自信。

“检方还要继续向证人提问吗？”

“呃……关于犯罪的动机，我们有其他证人，暂时没有更多问题了”

“那么，被告方律师，请开始提问”

“明白”

宫下回到原告席后，从被告人身后走出身穿深灰色西服套装、头发花白的律师。与看上去胆小的宫下相比，饱经风霜却健硕的面孔中透着强烈的自信。

被告否认检方的一切指控，一直主张杀死另五人的是名为“第49号”的男子。这个律师一定会想办法颠覆濑岛的证词。

“证人”

片刻的安静后，律师和颜悦色地开口了。

“您所属于黑色三角尺对策本部，对吗？”

“没错”

濑岛不明就里地回答。

“到目前为止，您应该已数次目睹这个组织留下的犯罪现场。而他们一定会在现场留下一个东西的”

“一个东西？”

我回想迄今为止的事件，很快便明白了律师所说的“一个东西”是什么了。

“是指黑色三角尺的标志吗？”

濑岛话音刚落，屏幕上便迫不及待一般出现了这个恐怖组织的标志性记号——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三角尺。

“这次的事件，如果现场没有手枪的话，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濑岛皱起眉头，但很快脸色大变。

“啊……”

“没错，那样的话，就违背了该组织一贯的作风。现场发现的手枪，会不会是旨在宣示该组织的犯罪，或者说清除叛徒的一种警告呢？”

“…………”

“第二点，是关于硝烟反应”

不愧是律师，居然让那个自诩为精英的濑岛直树无言以对，并掌控了对话的局面。我瞟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初中生，只见两人正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律师与濑岛的对决。

“您或许是忘记了，被告可是在工厂一直从事手枪的研发，那么手枪的试射也自然是工作的一个重要环节”

面对波澜不惊的律师，濑岛只有沉默。

“他身上的硝烟，会不会是在逃走之前就粘在衣服上的呢？”

“可是……”

“那个痕迹仅凭雨水是无法抹消的——方才这样说的，不就是您吗？”

“唔……”

濑岛无言以对。看向原告席，只见宫下正皱着眉头翻看起诉文件，显得很靠不住。坐在一起的三名法官和六名陪审员们似乎正逐渐倾向于采信被告方的说法。

Σ

“妈的，那个律师真让人火大”

濑岛一屁股坐到旁听席上咒骂着。

“别让人家听到了”

“哼，听到才好呢”

旁听席到被告方的距离只有数米。法庭出乎意料地相当狭窄。

濑岛一脸不爽地闭上眼睛低头陷入沉默。那么不爽的话就先出去待一会儿好不好。

“那、那么，为了确认被告行凶的动机，我请求传唤另一名证人”

宫下擦着额头冒出的汗，向法官询问。他真的扛得住吗？

侧门打开，出现了穿着毛衣的男子，看上去约五十岁，两眼眯成一条缝。

男子站到了证人席上。他自称相泽，是某机械工厂的设计主任。奥井和被杀死的五人仍从属研究生院时，曾去他的工厂参加实习。

“听说，当你负责指导他们进行实际操作时，发生了某个事故”

听到宫下的这个问题，被告人奥井一直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我得以第一次看到他的目光。

“是的”

“能详细叙述一下那个事故吗？”

证人相泽咽下口水之后，缓缓开始了讲述。

“那是指导实际操作开始后过了几天的时候，那天我们练习使用冲压机挤压铁板成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大型机械的图片。长谷川千夏向前探出身子，显得十分入迷。

“被告人的左臂伸入机械内部时，学生们的操作出现失误，结果被告的手臂被机器夹住了”

旁听席中发出一阵骚动。被告人奥井再次紧闭双眼，大概是不愿回想发生在自己手臂上的惨剧。无论如何，他的态度都令人不舒服。

“我们立刻将他送到医院，但他的左臂还是留下了残疾”

屏幕上出现了被告人奥井的照片。照片中，他的左臂举至肩高。脸上虽没有表情，但这反而衬出手臂上令人心痛的伤痕。

“自那以后，被告的手臂就只能举到那么高了”

说完，宫下转向了法官。他的主张很明确：这便是奥井对五名死者抱有恨意的原因。

“我的询问到此为止”

宫下回到了原告席上，看上去恢复了一丝沉着。

长谷川和大山，以及刚才还在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的濑岛，都认真地注视着庭上发生的一切。惟有浜村渚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大概是对审判没有多少兴趣吧。

“那么被告律师，请提问”

律师缓缓起身。他的脸上和方才面对濑岛时一样，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证人相泽先生，请看屏幕”

他伸手指向屏幕上出现的这次案件中五名被害者的照片。

“刚才您在证词中提到让被告的手臂负伤的五人，就是这五个人吗？”

“是的”

相泽瞟了一眼屏幕，回答。

“嗯……”

律师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庭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我不是专业人士，对机器并不熟悉。我想问，那个机器必须要五个人同时操作才能使用吗？”

“哎？”

相泽不解地看着律师，细小的眼睛眨了数下。

“不、不是，只要一个人就可以使用”

“那么，当被告的手臂夹在机器里面的时候，操作机器的只有一个人是吗？”

“这个么，应该没错”

“剩下的四个人呢？”

“就在旁边看着”

听到这个证词，律师满意地笑了起来，眼角堆出细微的皱纹。

“那么证人，您刚才的证词就需要修正了。不是‘五个学生在操作时出现了失误’，而是‘五人中的一人在操作时出现了失误’”

“………………”

“剩下的四个人与此事毫无干系。不是吗？”

“呃……”

“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有没有杀人的法律责任！”

前一刻还温文尔雅的口气，下一瞬便陡然变得锋利。相泽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瞟了一眼原告席上的宫下，然后低下了目光。

“……是的，您说得对”

律师扬起嘴角，似是要缓和方才紧张的气氛，然后转向法官。

“被告究竟是否有杀害所有五个人的动机，就请陪审团的各位判断了。我的提问完了”

大山长叹了一口气。

确实如那个律师所说，奥井究竟有没有杀害剩下四个人的动机还不清楚。

“好像变得有意思了”

长谷川千夏悄声对浜村说。她手中的笔记上，从“会场内有屏幕”往下是一片空白，看来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审判的氛围里了。

“小千，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

浜村看着长谷川说道。看来她也看得相当入迷啊，我想到。

“最右边那个陪审员，长得像不像岛野？”

我猜错了。果然她除了数学以外毫无关心。

“哎~？不过他戴的眼镜像赤冢啊。嘴像富田。应该说是把岛野和赤冢和富田三个人加起来除以三的感觉吧”

“那三个人差得太多了，还是把他们减去平均值后的平方和除以三再开根号吧”

“好啦，渚，你就别再纠结标准差了”

两名麻砂第二中学的学生一边讨论着数学一边咯咯地笑。长谷川真是浜村渚的好朋友，而我很快便对此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9 第七个足迹

“4，3，2”

长谷川千夏念出倒计时，盯着我的脸，露出顽皮的笑容，然后用食指蹭了蹭鼻子下面，像极了一个男生。

“……1”

“轰—”

她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我又输了，可恶。

休庭时间为三十分钟，我们坐在法院走廊里的长椅上。

“有什么获胜的窍门吗？”

大山向浜村问道，然而后者只是露出暧昧的笑容摇了摇头。她手里是一袋零食。

我和长谷川玩的是名为“倒计时炸弹”的游戏，是浜村渚想出来的。据说在她们的麻砂第二中学里已悄然流行开来。

游戏规则如下：两人约定炸弹爆炸的时间，并轮流倒计时，每人最少计时一秒，最多可计时四秒，数到最后一秒的人判负。我和长谷川千夏连玩了三局，也连输了三局。

“我来试试”

濑岛把手中的咖啡喝完，将纸杯丢入垃圾箱后，便站到长谷川千夏的面前，冲她伸出食指。

“要玩多少秒呢？”

“23秒，你先开始”

长谷川露出爽朗的笑容，瞟了一眼浜村，然后开始了倒计时。

“23，22”

接下来轮到濑岛。

（濑岛）“21”

（长谷川）“20，19，18，17”

（濑岛）“16，15，14”

（长谷川）“13，12”

濑岛结束计时后，长谷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看来确实是有某种诀窍。

（濑岛）“11，10”

（长谷川）“9，8，7”

（濑岛）“6……啊！”

濑岛大叫，但已经晚了。

（长谷川）“5，4，3，2”

（濑岛）“……1”

“轰隆—！我赢啦！”

果不其然，濑岛也输给了这个假小子。

看到友人获胜，浜村渚露出满足的微笑，将零食满满地塞到嘴里，碎屑落了一地。

“呐，我说，果然是有什么诀窍的吧？”

听到我的疑问，她喝了一口瓶中的橙汁，然后轻咳两声。

“武藤先生，23和8实际上是相等的，您知道吗？而且98也是”

她在说什么？23和8和98是相等的？

“取模(modulo)时相等”

出现了陌生的单词。

“简单来说，就是‘除5同余’”

铜鱼？是某种鱼吗？不，既然是浜村渚说的话，那必定是数学用语了。何况这个游戏可是满含着数学的气息。

“下面继续进行庭审”

法庭的门被打开，一位女职员提示我们。结果，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又花在数学上了。

Σ

被告方的辩护律师首先提交的证物，是被杀害的五人之一、名为宇野的男子持有的日记本。此人行事似乎相当严谨，日记中记录了包括奥井在内的六人加入黑色三角尺之后至今的所有经历。

其中有“我们六人对数学的信念坚定不移，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动摇我们的决心”这样的记述。据此，辩护律师认为奥井对被害的五人没有杀意。对此，宫下未能作出任何反驳。

“那么接下来，我请求传唤一名证人”

律师的声音极为安稳。

被告方终于要传唤证人了。到目前为止，他始终牢牢掌控着审理的节奏，又会准备怎样的证人呢？而检察官宫下又会如何应对？

喀嚓——在紧张的气氛中，旁门打开，出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

“啊”

看到证人的面孔，……浜村渚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男子听到声音后，便转向了我们。他有着一头明亮的茶色头发。

“哎？”

然后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因为着装与平素实在是相去甚远，我一时没认出是谁。

“哈哈！你那样子是搞什么啊？”

大山梓全然不顾周围的气氛，放声大笑。

“跟你一点也不搭好吧！”

“我可是证人啊，证人。你们是来社会课实习的吗？”

“呃，算是吧……”

浜村渚露出稍感困惑的笑容，点了点头。长谷川戳了戳她的肩膀。

“呐，那个人是谁啊？”

“是鉴识课的尾财先生”

警视厅鉴识课23班，在鉴识课中是出了名的另类集团，曾数次协助处理对策本部遇到的案件。而该班的班长，便是眼前这个茶色头发的鉴识员尾财拓弥。

“太好了！”

尾财双手握拳高举向天空，大概是抻了个懒腰，然后松开了紧紧绑在脖子上的蓝色条纹领带。

“讲真，一说是审判，就给我紧张得不行，不过得回有认识的人在场，真松了口气”

法官提醒。

“证人，请立刻站到证人席上。旁听席上请保持安静”

“早知道我也把大伙儿叫来了”

他指的是23班的其他成员吧。如果他们真来了，旁听席可就变成暴走族的聚会了。

随着尾财的登场，法庭内的气氛焕然一新，有的陪审员拼命忍着笑，宫下检察官则是愣愣地半张着嘴不知所措。

可是，叫来这么吊儿郎当的证人，辩护律师到底要证明什么？话说回来，证人可是所属警视厅鉴识课的，为什么会作为被告方的证人出现？

“请问证人，你是隶属于警视厅鉴识课的，对吗？”

律师丝毫不介意场内的氛围，冷静地开始了提问。

“对，我是23班的”

“负责这次案件证物检查的是你们吗？”

“不，我听说是21班”

这下，我明白了。

21班人称“鉴识课精英组”，是十分优秀、工作认真的鉴识班，在警视厅内评价很高，曾数次得到表彰，与相貌恶劣、评价垫底的23班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对此耿耿于怀，视前者为竞争对手。

“今天，你不会偏袒同行，而是陈述事实为证，对吗？”

“当然”

尾财看着辩护律师，精神饱满地回答。大概是觉得这次可以让竞争对手出丑而格外卖命。

“那么，首先请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的是用石膏采集的数个脚印。

“这是留在现场的足迹”

“没错，我们看过报告书和现场的照片了”

“请问总共是多少人的足迹呢？”

“七个人”

旁听席发出悉索的声音。陪审团中坐在最右边的两人悄声交谈。

“报告书中有没有写明这七个脚印究竟是谁的呢？”

“被害的五人加上被告一个人，不过还剩下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报告书上也没写清楚。21班的怎么写个报告书都这么水？”

“所属不明的脚印也是案发当天留下来的吗？”

“肯定的，因为那个痕迹显然是在泥泞的土里留下来的。21班的居然连这个都看漏了，真够可以的”

尾财三句话不离21班。辩护律师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么，案发当日，山中小屋的确是有七个人，没错吧？”

“没错！”

尾财的声音高亢嘹亮。但这对于宫下来说却是致命的一击。第七个人的存在，显然证实了被告所主张的“第49号”犯案一说。

“我的提问完了”

辩护律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悠然地回到了被告席。宫下扶了扶无框眼镜，满是歉意地躬身站起，手中抱着许多文件资料。

“那么，检方请开始提问”

“好的，呃……”

宫下眨了眨眼，似是在思索应该提出怎样的问题。

“如果说第七个足迹是犯人留下的，那么为什么这个足迹没有从山中小屋逃走……？”

“这个吧”

尾财立刻接过话头。

“那座山中小屋靠着一大片岩石地，一直延伸到大约五百米远处的水塘。岩石地上似乎并没有留下足迹……所以21班推测犯人有可能也是从这个地方逃走的，以避免留下足迹而暴露据点。在这个问题上，我同意他们的意见”

尾财的回答清楚明确。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台词。

“这样啊……那么，关于第七个足迹……”

宫下继续提问，但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呢？比如说换一双鞋子重新走一遍，造成凭空多出一个人的假象之类的……”

原来如此。宫下提出，被告人奥井可能是准备了别的鞋子伪造足迹，以给人形成“第49号”存在的错觉。看上去不可靠，但果然还是很周密。

然而，尾财的回答冰冷无情。

“不可能的”

“为、为什么？”

“首先要知道一点，从足迹的深浅可以推断一个人大致的体重。哦，能不能帮我把那个表放出来？”

听到尾财的指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上面记载了根据七个足迹推断的每个人可能的身高和体重。

“多谢了。这张表是我们班的阿绫根据足迹的照片计算出来的。厉害吧？所以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23班，21班就可以歇歇了”

“证人请不要说无关的内容”

法官出言提醒。濑岛也好尾财也罢，我身边的人怎么尽是喜欢山自作主张的家伙啊。

“嘿嘿，不好意思。呃，各位请看，第七个足迹对应的人，体重大约在56千克，个头偏小。而被告人的体重可是有63千克。对吧”

尾财自来熟地向被告搭话，而奥井依旧闭着眼，只是抬起了一只手示意。

“想要假装比自己重的人，只要背上一些负重就可以。但想要假装比自己轻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尾财挠了挠头后部。宫下细弱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怜了，泫然欲泣。

“这、这样啊……”

一阵沉默。

“检方的提问结束了吗？”

“哎？啊、那个……”

宫下慌忙回答，结果手中的资料哗啦啦地散落到地上。

“哎呀，您还好吧？”

尾财帮忙捡起纸张。旁听席发出一阵笑声，闹得我也跟着脸红了。

宫下有些手足无措地把文件摆在证人席上整理好。

“如果结束了的话……”

“那个，证人，我想顺便再问一件事”

法官刚要进入下一环节，便被宫下打断了。宫下看着尾财，脸上虽然是红彤彤一片，但目光却坚定而锐利。

“什么事？”

“作为凶器的手枪共发射了六颗子弹，对吧？”

“啊，对，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被害的只有五个人。这是不是相当于说，有一颗子弹没有找到呢？”

“真的啊？”

尾财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被告称，冲他开的那一枪擦过自己的脸，射入了后面的树林里，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那还用说，肯定是21班漏了呗”

尾财提高了嗓门。

“那么大一颗子弹都找不着，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要是换成我们23班，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法官忍无可忍一般说道。

“检方，这是与本案有关的提问吗？”

“啊、那个……只是有点在意……”

“庭上辩论的时间有限，请检方注意控制时间”

听到不容辩驳的警告，宫下的身子缩得更小了。

“啊，对不起……”

他用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回答，红着脸狼狈地回到了原告席。

Σ

“哎哎哎哎！？”

尾财发出惊叫，同时一屁股瘫坐在走廊里。

“你们不带我玩儿了吗？”

“废话，你这次可是跟人家一伙儿的”

大山梓不依不饶地逼至尾财面前。看到尾财被对方的辩护律师传唤，结果上帮助了黑色三角尺进行辩护，她感觉很不爽。

“冤枉啊，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啊”

“冤枉个屁，明明是来当别人面给21班挑刺的。丢不丢人？”

察觉到这边险恶的气氛，两名初中女生在稍远处小心翼翼地守望着。

至于濑岛，则是因自己亲手逮捕的犯人竟在审判中占据有利地位而闷闷不乐，正一脸不爽地靠在墙上。哎，真是一群小心眼的大人们。

在险恶的气氛中，宫下从走廊中向我们走来。

“武藤，你来啦”

“哦，宫下，辛苦了”

“哎，让你见笑了”

他一脸憔悴，额头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宫下先生，真是对不起！”

尾财突然冲他跪下来，磕头道歉。

“您、您这是干什么？”

“我竟不知道您是武藤警官的友人，刚才在庭上出言不逊，实在万分抱歉”

宫下先是愣了一会儿，理解了尾财的话后，便露出微笑，蹲在尾财的面前。

“您只是作为被告方的证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已啊”

“哎？”

“您的证言很出色”

他的这份温柔一如既往。我还记得他曾目睹数个恶劣案件的被害人及他们的家人，他也是为了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而选择了检察官这一职业道路。

“武藤，待会儿去‘布拉夫米’吗？”

宫下抬起头问向我。“布拉夫米”是我们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光顾的咖喱饭餐厅。难得与他见面，本来想着庭审结束后邀请他一起去的，没想到被抢先了。我感到欣喜。

“嗯”

“各位也一起去吧”

带上仍然嘟嘟囔囔的大山，我们一起向法院的门口走去。浜村和长谷川也乐不可支地跟在后头。庭审一结束，两人就嚷嚷着“肚子饿了”。明明在旁听席上零食不离手，食欲真是旺盛。

来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哎呀，各位好”

这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们停下脚步，只见从身后柱子的阴影中，走出方才那位被告方的辩护律师。

“您好”

宫下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双方之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疏远感。庭审结束后，被告方的律师和检察官之间大抵就是这种关系。

“尾财先生，非常感谢你的证言”

“咦？哦哦……”

被人道谢的尾财露出复杂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他刚刚向宫下谢了罪。

“没什么，只是想说声谢谢罢了”

律师的脸上依旧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我想起了“老奸巨猾”这个词。

“第七个足迹，证明了真正的犯人‘第49号’存在的物证，一定让陪审团的各位印象深刻吧。‘七’还真是幸运数字啊”

律师呵呵地笑着，走到了宫下的身边。

“下次庭审也请多多关照了，宫下检察官”

不等我们的回答，深灰色西装的背影便远去了。

“妈的，真让人不爽”

濑岛恨恨地嘀咕着，用力捶了一下旁边的立柱。

不过，除了濑岛以外，还有一个人向律师远去的背影吐露着不满。

“那个人也说七是幸运数字”

听到许久未闻的声音，所有人都转过了头。只见浜村渚眨着长长睫毛下发困的眼睛，满脸忧郁地用左手摆弄着刘海。

“为什么都说‘7’是幸运的呢？”

√16 新的证据

咖喱饭餐厅“布拉夫米”内提供从汇集了35种调味料的正统印度咖喱到符合日本人口味的普通咖喱的许多品种，而且是均一售价343日元。宫下点了绿咖喱，我点了普通微辣。上学的时候，我们总爱点这两种。

“真没想到，武藤先生居然知道这种餐厅”

浜村渚看着我说道。她的嘴里塞满了面包，嘴角沾着牛肉咖喱。

看着她的样子，我明白了她很中意这家餐厅。她吃东西有个习惯，遇到喜欢吃的食物，总喜欢把嘴里塞得鼓鼓的，而且很容易掉下碎屑。总之，怎么吃都吃不饱。

“面包和饭是不限量的，不够了可以再要”

“真的？太好了”

浜村眨着双眼皮下的眼睛，开心地笑了。看着她的样子，宫下也露出了笑容。浜村渚这个初中生，除了过人的数学能力以外，还有着某种能让人为之心动的素性。

“轰隆咣啷——！”

这时，一个奇妙的拟声词传入耳中。转过头去，只见是尾财夸张地高举双臂大叫着。他坐在长方形餐桌的斜对角。

“靠！”

坐在他对面的大山梓则是极不甘心地捶着桌子。她身旁的长谷川千夏正拍着手咯咯地笑。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早已不知所踪。

濑岛一脸嫌弃地放下勺子，用力敲尾财的头。

“哪儿来的爆炸声啊”

四人一直在玩限时炸弹的游戏，刚才尾财赢了大山一局。

“濑岛警官，我明白这个游戏怎么玩了。后手绝对会赢”

“啥？”

连我也不由得看向尾财。他竟然明白了我们迫切想知道的胜利诀窍？

“那就听你说说看吧”

濑岛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尾财没有在意，从口袋里取出了笔记本，封面不知为何画着香蕉。

“这个游戏里，每个人最少数1秒，最多数4秒，所以两人加起来必定可以数5秒。对方数1秒的话，我就数4秒；对方数2秒的话，我就数3秒”

绿色的圆珠笔在纸上写下什么内容，然后尾财拿起来给濑岛看。

“哼，原来如此”

“所以说，如果一开始把时间设定为除以5余1的数，比如16秒或21秒的话……”

我被他的话带着，开始在脑海里模拟推演。配合对方的计数，令双方计数之和等于5秒，也就是说每过一个回合，秒数就会减少5。结果，到最后只剩下1，于是先手就必然会输掉……

“等一下”

大山插了进来。

“那不是只有当设定的时间除以5余1的时候才能赢嘛。刚才在法院里玩的时候，小千明明是先手，可最后还是赢了濑岛啊”

“哎？啊、这样啊……”

“如果是除以5余2的数呢？”

“呃……这我就不懂了”

香蕉封面的笔记本还是靠不住。长谷川千夏看着尾财，一脸贼笑。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反射般转过去看向浜村。

“没想到，尾财先生居然注意到了这一步”

说着，浜村渚将服务员送来的刚烤好的面包撕成细条，嘴里还嘟囔着“好烫”，然后送到嘴里。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说出下一句话。

终于，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之后，缓缓地开始了讲解。

“想把剩下的1留给对方，只要先数完比1多的数就行了”

“比1多的数？”

尾财吃了一口超辣红咖喱，把勺子叼在嘴里想了半晌，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拍起手，指向浜村。

“如果是除以5不余1的数，先手就能赢了！”

“没错”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快点说啊”

大山催促着。尾财再次取出绿色的圆珠笔。

“比如说，如果设定的秒数是除以5余2，那么先手就只数1秒。这样就变成了‘除以5余1的时候成为后手’的局面了”

“哦哦！”

大山看着笔记本，大声叫起来。濑岛伸出食指，抵着自己的额头。

“原来如此。23也好8也好98也好，都是除以5余3的数。那么，先手一开始数2秒，然后就配合对手，让每一回合总的计时等于5秒，就一定能赢”

濑岛盯着长谷川千夏的脸，恨恨地解说起来。

【先手 23，22】

【后手 21 / 先手 20，19，18，17】（从这一步开始，先手配合后手的计时，使双方之和等于5）

【后手 16，15，14 / 先手 13，12】

【后手 11，10 / 先手 9，8，7】

【后手 6 / 先手 5，4，3，2】

【后手 1】

长谷川“嘿嘿嘿”地笑着，伸手蹭了蹭鼻子下面。她果真是浜村渚的朋友，不仅擅长美术史，还能活用这个招数。

“余数是指引数的真相的导航仪”

浜村嘴里含着撕下来的一条面包，拿起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元祖樱桃笔记本上面，写下了一行算式。

“23mod5=8mod5=98mod5=3”

“这是什么记号？”

“这个叫‘模(modulo)’。‘〇〇mod5’的意思就是‘计算〇〇除以5的时候的余数’”

我快跟不上了。

“大家真是喜欢数学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宫下似是圆场一般叹息着说道，然后笑了。

和我一样，宫下对数学也是一窍不通。我从未与他谈论过数学相关的话题。我上学的时候也没想到，当上警察之后居然会过着每天都与数学打交道的日子。

浜村渚好像还想就取模运算演说一番，但还是选择了合上樱桃笔记本。

“对了，今天是来完成社会课的报告的”

她总算想了起来真正的目的，看向长谷川。浜村还没吃完她的份，不过长谷川早就吃完了。

“那个，宫下先生，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

她代替还没吃完饭的朋友，转换了话题，数学的讨论暂时被搁置一旁。

Σ

这里是警视厅鉴识课的遗物保管室。房间位于地下，内部昏暗，摆着许多架子，地上还堆着许多纸箱，几乎没有容身之处。这些都是与各个案件有关的、不知是谁的遗品。

“哟呵”

“扑通”一声，尾财把一个大纸箱放到古旧的金属桌上。负责这次事件的是21班，不过警方和检方在必要时也可以查看。

“这些就是这次案件相关的物品”

为了寻找其它可能成为证据的物品，宫下提出想重新检查遗留物，于是我们离开“布拉夫米”后便来到了这里。两名初中生也跟了过来，说是可能会成为报告的参考，便叮嘱不能待到太晚。

“这里面没有那家伙用来制造第七个足迹的鞋子吗？”

濑岛戴着橡胶手套，一边把箱子里的东西拽出来，一面烦躁地嘟囔。不知何时起，他变成了最热心的人。

“对了，濑岛，问你个事……”

突然，大山梓开了口。

“你为什么觉得杀了那五个人的是奥井？”

“什么？”

“因为手枪也好硝烟反应也好，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啊。而且第七个脚印也不是那六个人的吧？有没有可能不是奥井干的？”

闻此，濑岛看向大山。

“是因为调查的时候那个家伙的态度”

“哈？”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冷静。如果是看到自己的五个朋友被杀，不可能还保持那么平静。他的内心早就死透了”

听着不像是濑岛会说的话。然而一旁的宫下也点了点头。

“我也有那种感觉。不过，我国的法律是‘推定无罪’。如果找不到能让人完全信服的证据，是无法给他定罪的。必须要让他承认，让他认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

他的脸上，是对正义毫不动摇的信念。

“嗯~，你说那样的话就算是吧……”

大山漠不关心一般伸手探入身旁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仔细折叠好的塑料包。

“这是啥？”

“哦，那是装巧克力的袋子”

每个大的袋子里面，装有三十个独立包装的小巧克力。

“这是那个叫宇野的被害者的背包吧。有强迫症的那个。他从工厂逃出来之前，到食品库偷出来的。奥井的供词里面也写了”

案件的笔录里面也有同样的内容。时间仓促，他们无暇细细寻找，只好六个人平分了偷来的这些巧克力，然后逃亡了五个小时。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些是垃圾吧？正常人哪有把垃圾这么规矩地收好的？”

“人家可是很严谨的，哪像你一样”

“哎，这儿还有一袋呢”

大山没有搭理濑岛，动作粗暴地拽出另一个袋子，结果里面的东西从封口纷纷洒落，五角星形状的巧克力落一地。

“哎，大山姐，小心一点啊，这可是证物”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没剩呢”

就在这时。

“咦咦咦？”

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们无关痛痒的动作的浜村，突然发出大到夸张的叫声。众人吓了一跳，一齐转过头看向她。

浜村几乎是跳到地面上，不顾制服的裙子随之飘扬，开始数起大山撒在地上的巧克力。

“1，2，3，4……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怎样……？

“尾财先生！那个，宇野先生有没有留下的垃圾袋之类的？”

“嗯，垃圾袋？哦，应该是这个吧？给”

“我能碰吗？”

尾财一言不发地摘下了自己的手套递给她。

“谢谢您”

浜村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宇野的背包中的垃圾袋。

袋子里面装的怎么看都是垃圾，其中纸巾占了绝大多数。而浜村则是从里面仔细拣出了巧克力的包装袋。

“……6，7，8”

清点完后，她立刻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樱桃笔记本，开始了计算。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与数学有关。

“哎，渚啊”

长谷川千夏看着专心致志的朋友，笑着轻声呢喃。

“果然，还是在搞数学的时候最可爱了”

……嘛，确实如此吧。

很快，浜村完成了计算，把自动铅笔的笔芯按回笔里，转过身子看向我们。

我，长谷川千夏，大山梓，濑岛直树，宫下耕也，尾财拓弥，以及浜村渚。巧得很，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也正好有“七个人”。

“我果然还是相信濑岛先生”

“你说什么？”

听到浜村的话，濑岛皱起眉头。

“犯人只可能是奥井先生”

她开始了说明——那是经由计算证明的，关于一个数的真理。

√25 没能除尽的男子

坐在旁听席对面的是三名法官和六名陪审员，右手边是一如既往地胡子拉碴闭目养神的被告人奥井和老奸巨猾的辩护律师，左手边是显得羸弱却温柔善良的检察官宫下耕也。

东京地方法院，刑事案件第823543号的最后一轮庭审即将开始。

旁听席上除了我和老面孔濑岛、大山之外，还有今天也穿着校服的长谷川千夏。最终，社会课的报告几乎都是由长谷川写的，差不多已经写完了，只剩下“总结”部分有些问题。改革后的义务教育总是在一些没用的地方上难为学生。

法庭内所有人起身，随着法官的号令一齐行礼，然后坐下。最后一幕终于开始了。

“那么，检方”

法官开口。

“听说你有新的证据要提出”

“是的”

宫下的额头立刻开始冒汗。见此，辩护律师只是抱着双臂，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么，请允许我介绍”

大概是紧张了，宫下使用了“介绍”一词。对于证人，一般是说“传唤”。法官们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喀嚓”一声，门悄然打开，同时旁听席发出了惊愕的骚动。因为，出现的证人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孩子。

西装样式的校服和蝴蝶结领带，胸前口袋里插着粉红色自动铅笔，手里抱着的是樱桃图案的笔记本。圆圆的轮廓中央，是发困的双眼皮眼睛。——这个身材娇小的初中女生，不用说，正是我们的数学少女浜村渚。

“渚，加油~”

长谷川千夏小声发出应援。浜村渚微微笑了一下，轻轻挥了挥手，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到了证人席。

“证人，请问你的名字和职业是什么？”

“那个，我叫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宫下提问，浜村回答。她似乎有些紧张。

“请问你和本次案件有怎样的关系？”

“呃，其实没什么关系的。我是上次在这儿当证人的濑岛先生的熟人……呃，算是朋友吧”

从我身后传来哼的一声。真不像濑岛的作风，他大概是害羞了。

“是吗。那么，你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

不论是法官还是陪审员，都显得很不解。

“嗯，我是看到了被害人宇野先生的，呃……遗留品？是这么说吗？”

宫下鼓励一般点了点头。

“看了之后，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所以想来证明一下”

这时，宫下的助手走上前，在证人席上安装了一个摄像头。很快，屏幕上便出现了浜村渚手边的影像。樱桃笔记本已经被翻到了新的一页，浜村取出自动铅笔，按出笔芯之后，又嫌太长而按回去一点。

“谢谢您”

浜村冲助手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宫下，似乎是在示意可以开始了。

“那么我开始提问了。请问，你说的遗留品，具体是指什么？”

“是巧克力的包装纸”

回到原告席的助手再次起身，将一个塑料袋递给宫下。

“这是从被害者宇野的背包中找到的，你指的是这个吗？”

“是的。我想，里面应该还剩一些巧克力”

“确实，里面还剩4颗”

宫下用戴着手套的手，从中取出四个巧克力。

“证人请注意，说明时要尽量简洁易懂”

大概是不耐烦了，法官严厉地警告。

“啊，对不起”

浜村站直了身子，开始用较快的语速说明。

“这个巧克力的包装是一袋里面有30个。宇野先生在逃走之前，从工厂的食品库里面偷出了2袋，然后平分给了6个人。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法官皱着眉头问。我平时听到浜村讲数学的时候，大概也是那种表情吧。

“30个一袋，两袋就是60个，由6个人均分。那么”

浜村渚开始在樱桃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60÷6=10”

“每个人就可以正好分到10个，不会有剩”

“啊、哦哦……”

看着屏幕上映现的硕大算式，法官显得有点发怵。

“但实际上剩了4个。我觉得很奇怪，于是算了一下商”

“商是什么？”

“商就是除法运算的得数”

不知何时起，法庭便成了浜村渚一个人的舞台。或许，在数学爱好者面前，不喜欢数学的人无论如何都只能噤声不语。

“宇野先生的性格很细腻，他吃完自己的份的巧克力后，没有把包装纸丢在山里，而是放到垃圾袋里，收在了背包里面。我数了一下，袋子里只有8张包装纸。……这样一来，‘被除数’‘商’和‘余数’就齐备了”

浜村显得其乐无穷。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算式。

“60÷□=8…4”

“请问法官，□里面应该填几呢？”

“咦？”

看到突如其来的问题，法官焦急地挺直了后背。

“我、我已经很久没算过这种问题了……”

“您只是认为自己不会算罢了。很简单，‘如果没有余数就除尽了’，这样想就可以了”

“没有余数就除尽了？”

法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身旁另一名年轻的法官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啊”

看来他明白了。

“只要从‘被除数’里面减去4就行了吧”

“没错”

“56÷□=8”

“那么，因为‘七八五十六’，□里面应该填7！”

“回答正确”

“耶！”

法官紧握拳头，显得很开心。数学的乐趣主要在于自己想出答案。在浜村渚的面前，任谁都会像这般被卷入数学的魅力和乐趣中。

“法官先生，这个‘7’究竟表示什么呢？”

“咦？……请等一下。60是巧克力的总数，8是每个人分到的个数，4是剩下的巧克力的个数，所以……”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被提问，陷入了思考。

“我明白了，是‘平分巧克力的人数’吧”

他一脸“怎么样，我答对了吧”的表情。而听到这个回答，另两名法官和其他陪审员却感到十分意外。

“分了那些巧克力的……有七个人？”

右边的年轻法官不由得出声念叨。

“没错。从工厂逃走的不是六个人，而是七个人”

听到预料之外的结论，法庭内一片骚动。

所有人都以为逃走的是六个人，但现在发现多了一个人。……那天在鉴识课底下的保管室里听到这个结论时，我也十分震惊。当然，所谓的“第49号”人物也根本不存在。

浜村渚用睡眼惺忪的目光看向宫下，意思是数学的话题到此结束。这种时候，一般就需要周围的人接过话头了。

“法官，接下来的内容就由我来说明吧”

宫下的语气一改之前的柔弱，变得刚毅有力。

“案发当日，包括被告在内，共有七个人逃离了那个工厂。所以，抵达那个山中小屋的足迹也有七种。在小屋里，被告杀害了其他六人，并将其中体重最轻的人的尸体搬到略远一些的地方藏起来了”

“反对！法官，检方刚才说的只是推测！”

辩方律师立刻举起了手。

“的确只是推测。所以，为了证实，我们正在着手准备对案发现场的山中小屋周边重新进行搜查。被告应该选择了不会留下脚印的地方，所以尸体很有可能被藏在了岩石地旁边的水塘附近”

宫下的额头上已经不再出汗了，这下变成辩方律师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如果发现了第六具遗体，并在其中发现了至今尚未发现的子弹，那么被告开枪杀害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宫下扶了扶眼镜，接下来说出的却是令人有些意外的话。

“但我们更希望能从本人的口中听到供述。可能的话，还希望被告能陪同进行遗体的搜寻”

他在劝说被告主动供述。

不是因无以反驳的证据被判罚，而是由亲自说出真相认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这确实是拥护正义的宫下做事的风格。

“检方说的一切都只是推测！”

辩方律师举着手高声叫道。他显然感到十分焦躁，这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们只是凭借不明所以的除法算式像模像样地提出毫无道理的证据，给被告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是……”

“够了！”

一声闻所未闻的大喝打断了激昂的律师。旁听席也被吓了一跳，法庭里仿佛断了电一样陷入了沉默。

只见被告人奥井论睁开了眼睛，正笔直地看向法官。我第一次看到这幅景象。

“法官，我可以发言吗？”

奥井的声音洪亮通透，甚至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

“啊……嗯，可以”

法官只能如此回答。奥井起身走向证人席。浜村慌忙想要把樱桃笔记本收回来。

“放在那儿吧”

奥井伸手制止了浜村的动作。浜村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将笔记本放在讲台上，回到检方席。奥井走到证人席，静静地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讲述。

“第七个男人是在工厂认识的，名叫浅井。至于是不是这两个字我就不知道了”

“被告，你同意检方的主张吗？”

奥井缓缓点头。

“他们骗人！”

辩护律师气急败坏地大叫着起身，不顾头发糟乱，砰砰地拍着桌子。

“已经够了，律师先生”

不等法官发生制止，奥井便开了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

“我也曾经算是黑色三角尺的人，不能破坏整数的秩序。……□里填写的数字，只可能是7”

屏幕上，依然映着浜村渚写下的算式。

“我听到了包括浅井在内的六个人打算逃离组织的事情，而且他们想要瞒着我逃走。手臂落下伤残的事，我在心里已经原谅他们了。但他们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曾经共同立下的誓言”

“这就是你杀害了他们的理由吗？”

“说到底，他们并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似是没有感情，然而潜藏在其中的冰一般冷淡的寂寞，却真切地传达了出来。他孤苦伶仃，孑然一人。

“我接近他们，主动提出了逃走的计划。剩下的就和那位检察官说的一样了。本来想在得到释放后重回组织，……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呢”

扑通一声，辩护律师瘫坐在椅子上。然而宫下并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而是走到证人席旁。

“谢谢你能亲口说出来”

“这是我应该的”

奥井抬起头，看向屏幕中的算式。

“60÷□=8…4”

看到把自己逼至此地的式子，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在古巴比伦，人们使用的是六十进制”

肃穆的法庭再次被数学包围。

“因为60有许多因数，很便利。它能被3、4、5整除，……但也有自然数与它格格不入，不能整除它。其中最先出现的，就是7。……因此，在古巴比伦文明里，7被视为不吉利的数字，遭到人们的排挤”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了那个数字。男子嘴里说出“7”不吉利的原因，正回答了浜村渚留给我们的疑问。

“60个巧克力分给7个人，自然会剩下来。7……唯独这个数字，应该从一开始就避开的”

然后，奥井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听着的浜村渚。

“嘴上说着要建设美丽的数学王国，却连这种事情都没注意到……谢谢你指出了我的疏忽”

果然，这个组织里的人都是有些扭曲的。但，奥井的这句话，却像是在寻求与浜村渚的某种连系。而后者则作为同样热爱数学的人，真挚地听取了他的话语。

“愧不敢当”

数学少女恭敬地低下了头。

“武藤先生”

看着两人的样子，长谷川千夏冲我耳语。

“如果被告有哪怕一两个朋友的话，这次的事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作为打击犯罪的警察，听到她的这句话，我的心里似乎被激起了千层浪。或许，真正意识到背后的本质的，是这两个初中女生。

“总觉得意犹未尽呢”

奥井对曾经的友人痛下杀手，他的身后仿佛飘荡着被古代文明忌讳的、“7”的孤独与悲哀。

世上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些东西必然是所有人珍重爱惜的。

我看向长谷川的面庞。

“以后，你也要和浜村是好朋友哦”

长谷川微微一笑，点了两下头。

浜村渚能有她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我打心底这样想到。

*** 作者出题！ ***

浜村渚期末考试的偏差值是多少呢？是文中没有出现的一个数哦。

【答案见卷尾】

# 莲子的解说

* 偏差值

日本采用“偏差值”判断学生的成绩水平。根据中心极限定理可知，当互相独立的样本数足够多时，样本趋向正态分布。根据一次考试后全体学生的成绩（近似为正态分布），计算出均值（即数学期望）和方差后（标准差等于方差的算术平方根），与期望为50、标准差为10的正态分布比较。具体做法是，用10乘以分数与均值的差，再除以标准差，将结果与均值比较：若大于，则加上50作为偏差值；若等于，则以50作为偏差值；若小于，则用50减该值作为偏差值。

简单而言，一个学生的偏差值越大/小，该生的成绩越好/差。若样本总体严格遵从正态分布，可以计算出，偏差值大于60或小于40的学生各占总体的约16%，大于70或小于30的学生各占总体的约2%，而大于80或小于20的学生各占总体的约0.13%。实际上，样本的分布并不总是遵从正态分布，故计算的偏差值仅供参考。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log10000 浜村渚漫游仙境

（译注：日文标题直译过来是“不可思议的国度里的浜村渚”）

♠♥谨以此文献给敬爱的数学家刘易斯·卡罗尔 (Lewis Carroll, 1832.1.27-1898.1.14) ♦♣

1 杀人扑克牌

男子出现在在线视频网站“Zeta Tube”上，戴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墨镜，镜片背后闪着锐利的目光，嘴角浮现冰冷的微笑。

“各位，我们又见面了”

他是全日本人已经熟知的、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的主谋毕达哥拉斯博士。画面中，他的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握着一副扑克牌。

“这是黑色三角尺引以为豪的武器研究部开发的新兵器”

镜头拉远，直至映出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全身。只见他的身前是一个用亚克力板制成的水槽状箱子，里面有两只家鼠。

毕达哥拉斯博士戴上防毒面具，将拿着扑克牌的双手放入水槽中，然后用华丽的手法开始洗牌。

——他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水槽中的家鼠突然猛地骚动起来，不停地撞向侧板，试图逃跑。然而很快，它们的动作渐趋迟钝，终于颓然倒地，四肢抽搐，彻底停止了活动。黑色的眼瞳望向空中，里面已经失去了生机。……它们死了。

“各位明白了吗？只要洗这副牌，毒气就会散发，破坏神经，致人死亡。这是一副杀人扑克”

简直可怕。但为什么要选择用扑克牌呢？

“政府的官员们，你们听仔细了。尽快向我们投降，接受并施行建设美丽数学王国的计划。不然，这副扑克牌就要流入市场了”

毕达哥拉斯博士从牌堆中抽出一张，向镜头展示。那是一张方片9，角上写着“1001”。

画面定格在这里，然后影像便结束了。

“为什么是1001啊？”

看到毕达哥拉斯博士手中的扑克牌，大山梓发出自然的疑问。

“是某种暗号吗？1001，一千零一……”

濑岛直树抱着双臂，紧盯着电脑屏幕，嘴里不停地念叨。

“一千零一，一千零一……”

“不是‘一千，空，一’吗？”

“那么说的话不应该是‘一千，空，空，一’吗”

这时，从身后传来忍俊不禁的扑哧一声。

声音的主人是浜村渚，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娇小的个子，圆滚滚的脸庞，见到零食两眼放光。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在警视厅“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却是无比令人信赖的存在。今天，因为出现了这个骚动，她又一次从学校请了假，使用警视厅发给她的特殊IC公交卡，乘坐JR京叶线（译注：日本铁路的一条线路，连接东京都与千叶）到新木场，再换乘东京地铁的有乐町线，来到了樱田门。

看来，她已经明白了“1001”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

濑岛盯向她。浜村渚微微一笑，从包中取出封面印有樱桃图案的笔记本。

“因为是‘一千，空，空，一’所以才等于‘一千零一’对吧？那如果是‘八，空，空，一’的话，就应该等于‘九’，是吧？”

“八，空，空，一”？

“那，这个1，是指‘八的位’吗？”

我问道，只见浜村渚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武藤先生真厉害”

“那中间的这两位呢？”

“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大山梓挠着头显得一片混乱。浜村渚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粉红色的自动铅笔。

“我们一般使用的数字记法叫做‘十进制’。当个位上的数达到了十，就向十位进1，把个位归零。用这种方法，组合十个数字，就可以表示任意大的数”

笔记本上写下了“10”这个数。

这么说来，曾经在数学咖啡馆卡尔丹的事件里（参见《浜村渚的计算笔记》），浜村渚也说过同样的话。“10”这个数本不念作“十”，而是念作“一，零”，即表示“十位上有一个数，但各位上一个数都没有”的记号。

“那么，如果说我们失去了从2到9的所有数字，只能用0和1来表示的话，‘2’这个数要怎么写呢？”

“只能用0和1？那怎么能写啊”

大山撅起嘴。

“能的，梓姐姐。第一位同样是‘个位’，只不过把第二位改成‘二位’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就会写成这样”

“10”

“这不是‘十’吗。一后面跟着一个十？”

“这不是‘十’，而是‘一、零’。‘二位上有一个数，但个位上一个数都没有’的意思”

我向依然不懂的大山解释。

“我还是不太明白”

“原来如此，第二位就是‘二位’，然后第三位是‘四位’，第四位是‘八位’”

濑岛嘟囔着，没有理会大山。

“没错。这叫做‘二进制’”

“那么，比如‘19’这个数，用二进制表示就是……”

濑岛陷入思考。我也在头脑里开始计算。

“19（十进制）=(16×1)+(8×0)+(4×0)+(2×1)+(1×1)=10011（二进制）”

“是10011吗？”

浜村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同样的数字，微微一笑。

“我说，我怎么一点都搞不懂”

只剩下大山梓一个人仍然歪着脑袋。终于，她长吐一口气，拍了拍脑门。

“这次我就PASS了！”

放弃得真干脆。

“怎么啦？”

“我实在想不通10011和19怎么回是一样的数。这个想法太奇怪了”

“你放弃了？”

濑岛问道，大山点了点头。

“在水户被抓到的工作人员，不是要有人去问话吗。我去吧”

哦对了，还有那件事呢。然而，看到大山梓放弃了思考“n进制”，我总觉得有些寂寞。

Σ

当天夜晚，我们来到茨城县水户市郊外一处废墟前。浜村渚已经回到了位于千叶的家，这会儿大概正睡得香吧。

“一个人都感觉不到”

濑岛嘟囔着。身旁兀自茂盛的野草随风轻轻摆动。

如他所说，曾经是罐头工厂的那座建筑看上去无比空虚而寂寞，大概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人来访吧。根据茨城县警方的调查，工厂在十年前因母公司倒闭而被遗弃，里面还放着用于生产罐头的设备。

至今为止，黑色三角尺属下的组织也多次将废弃的建筑作为制造武器的工厂或者培育工作员的场所使用。然而这次，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

“真的是这儿吗？”

“反正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大山回答，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建筑。

“那家伙”指的是在水户的工厂被捕的一名工作员，他被移送至警视厅，直到刚才一直由大山审问。我们没有抱以期待，然而审讯的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那人供出了有关制造杀人扑克牌、以及“可爱小欧拉”居身之处的情报。

鲁比克王子在接受审讯时供述的“可爱小欧拉”的真实身份，在对策本部失踪人口数据库中很快被查明。

皆藤千波（ちなみ）（译注：原文没有给出名字的汉字，此处暂取一种可能组合，鉴于本系列的性质，不排除在续作中更改的可能，望读者谅解），女，二十岁，曾为东都大学研究生院数学专业研究生，长相却是稚嫩得足以让然误认为是高中女生。如鲁比克王子所言，看着照片中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难以想象她竟是在五年前得到了东京著名的私立学校——鸠邦学院全额奖学金而入学的超级才女。因升入东京的学校，她从故乡函馆进京，次年十六岁时跳级升入东都大学，再下一年则是升入同校研究生院，年仅十七岁，这在东都大学历史上是首次。

她研究的课题是“贝赫和斯威纳通-戴尔猜想”，简称“BSD猜想”，是有关椭圆曲线L函数和泰勒展开的问题。……老实说，看到这些完全不明所以的词，我感觉脑袋大得要喷鼻血了。（译注：BSD猜想的第一条表述为：令E位定义在有理数域上的一类椭圆曲线，其对应的Hasse-Weil函数记为L(E,s)，则L(E,s)在s=1处的泰勒展开的阶数等于E的Mordell-Weil阶数）

总之，她在这个问题的领域中提出了“新的分析方法”，并借此成绩赢得了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著名理科院校普林福德大学公费留学的名额。然而就在此时，“数学无用论”喧嚣尘上，政府接连削减国内数学研究的经费，皆藤留学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得知留学无望的当天晚上，她在网上的留言板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泪水的积分，收敛至愤怒。”

然后，她的身影便消失了。此时恰逢毕达哥拉斯博士发表了震惊全日本的数学恐怖活动声明。皆藤在声明发表前便与高木源一郎相识，也曾对身边的人透露了想师从高木学习数学的意愿。不言而喻，她正是“黑色三角尺”的成员。

至于出现在她名字里的名为“欧拉”的数学家，则是由浜村渚以极大的热情进行了解说。

“欧拉老师可厉害了呢”

莱昂哈德·欧拉(Leonhard Euler)，十八世纪生于瑞士巴塞尔，早年在父亲劝说下想成为一名圣职人员，但在数学方面的才能被人发现后，走上了数学家的道路。

“而且，发现了他的数学才能的，可是那位约翰·伯努利先生啊！”（译注：约翰·伯努利(Johann Bernoulli, 1667-1748)，瑞士数学家，在解析及数论方面做出贡献。其子丹尼尔·伯努利(Daniel Bernoulli, 1700-1782)提出了流体力学中的伯努利定理）

浜村渚不停地拍打着校服裙子下露出的小小膝盖，兴奋的样子仿佛在谈论最喜欢的偶像一般。只可惜，我并不知道她嘴里的“那位”约翰·伯努利究竟是谁。

不过，在得知欧拉被“德国国王”和“俄国女王”召见的故事后，我多少也明白了这个男人真是了不得。

“定义了虚数的单位i的是欧拉老师，解决了巴塞尔问题的也是欧拉老师，哦对了，自然对数的底e就是取自欧拉老师名字(Euler)的第一个字母”

唔……怪不得从来将史上的数学家称为“某某先生”的浜村渚唯一用“老师”相称的数学家。总之，她说出的数学名词在我耳中无异于天书。……看来皆藤千波认为自己足以与这位传奇的数学家匹敌。

可爱小欧拉参与了杀人扑克牌的制造——这便是从水户被捕的工作员嘴里得到的情报。他在组织内负责将杀人扑克牌流入市场，曾数次接触可爱小欧拉。

而她的居身之所，便是现在位于我们眼前的这座废弃工厂。

凉风拂过草地和黝黑的墙壁上攀附的藤蔓，传来一股锈味。破碎的玻璃窗中，建筑内部的黑暗深不见底。眼前的一切都给人被遗弃的孤寂感。

这座废墟里真的在生产杀人扑克牌吗？那个人的供述可信吗？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突入进去？”

“一点左右，和茨城县的警方汇合之后”

我回答。濑岛看了看手表，现在是零点四十五分。

警车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周边，将废墟包围其中，以免让嫌犯跑掉。我们与负责管理该地区的警署商谈后，决定建立起包围网。

深夜的寂静笼罩下，看着黝黑的入口，我只觉浑身发颤。

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我们身旁跑过，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看到那个背影，我不由得愣住了。

紫色条纹长袖，绛红色背心，高级布料缝制的黑色长裤，右手拿着硕大的扇子，左手中是一个金色的怀表。但是比起那些，与眼下的气氛最为格格不入的，是他（或者是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雪白的绒毛，头顶上则是两个显然的长长的“耳朵”。

“兔子？”

大山发出一声惊叫。没错，是兔子。那个人穿着玩偶服吗？总之，穿着令我们这些警察猝不及防的衣服的他（或者是她），正一蹦一跳地朝着废墟前进。

我慌忙看向四周，然而除了我们三人以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只兔子。

“喂、喂，怎么办啊？”

事出突然，连濑岛也不由得焦躁起来，发出压低的惊叫。

会不会是恐怖组织的一员……他们中有这么奇葩的人吗？然而众所周知，黑色三角尺是一个脱离了常识的组织。

“快、快追上去”

我立刻追在兔子后面。濑岛和大山也跟了上来。

其他警员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们三人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追逐并着双腿一蹦一跳的、穿着夹克的兔子。

兔子手中的扇子一摇一晃，看上去十分悠哉，然而脚步却比真正的兔子还要轻巧，我们逐渐被拉开距离。等到追到发着锈味的废墟入口时，它已经完全不见了。

“进去了吗？”

濑岛喘着粗气问。

“不知道，有可能绕到后面了”

“那我从这边绕过去”

“好，那我从这边”

濑岛和大山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开始沿废墟的外围搜索，剩下我一人留在原地，面对工厂内部的黑暗。……这是让我一个人进去追的意思吗？

待呼吸平稳，我取出对策本部配发的手电筒，打开开关。淡青色的强光照亮了潮湿的工厂内部，地上到处都是玻璃和金属的碎片，以及各类垃圾。集中堆放的大型机器静静地生了锈，令人联想到死亡。

喀哒，喀哒……我回荡着脚步声，走入被机器包围的冰冷空间中。走了大概十步，停下来，只觉自己被一阵恐怖的静谧团团围住。

竖起耳朵，然而什么都听不到。别说是那只兔子，连黑色三角尺在生产杀人扑克的动静也没有。

这儿是生产杀人扑克牌的情报，果然是假的吗？……可是，刚才的兔子又怎么解释？

总之先到外面再说吧——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到了身旁的一条传送带上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是一本旧书。为什么这儿会有书？

我走过去，拿起书。手电筒的灯光下，书的标题已被擦除，难以辨认，只看到一个少女穿着裙子，正与许多动物围坐在一起。看样子，是一本童话书。

我心血来潮，坐在传送带上，开始翻起童话书的页面。纸张大概是数年没有被人翻过了，打开的时候发出被撕扯开的“啪啦”声音。

“时间不够了！”

突然，我听到一声大叫，惊得抬起了目光。

只见眼前数厘米的位置，有两个漆黑的眼瞳。

“呜哇！”

“时间……”

黑色的鼻子呈倒三角形，两颗长长的前牙从嘴里冒出来。正当我意识到是方才那只兔子时，被白色的毛覆盖的两只手便突然抵在我的胸口。

“不够了！”

扑通！兔子用力一推我的胸口，我便向后倒去，滚落到传送带的另一侧。

……我以为会立刻摔到地上，但事与愿违。

难道说地面上开了一个洞吗……接下来，我只觉自己正向遥不可及的深处不停坠落。

10 爱丽丝漫游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洋房。

房间很宽敞，天花板也很高。我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觉得不对劲。我记得我从传送带掉下来是在凌晨一点之前，可眼下这个房间十分明亮。只是，我看不到窗户在哪儿……

“武藤先生，快请看”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猛地撑起身子。

一张白色的圆桌，被四条细长的桌腿支在地上。两把椅子隔着桌子面对面摆着，而她正坐在其中一把上。是浜村渚。她没有穿着平时的西装样式的校服，而是穿着淡粉色连衣裙，裙子上缀满了蕾丝边，像一位来自西欧的大小姐。

“浜村，你怎么穿成那个样子？”

“我穿的是爱丽丝的衣服。怎么样，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

说是这么说，可总觉得不对劲。衣服倒是的确好看，虽然设计复古但很可爱。

“就是尺寸太大了点”

浜村渚挽起袖子，用左手害羞似地摆弄着刘海。

“哦对了，先不说那个，这儿是什么地方？”

“您先坐下看看吧”

我依言起身，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小巧的圆桌上，摆着她的樱桃笔记本和装有饼干的罐子，以及我在漆黑的工厂里找到的那本古旧的童话书。

“这本书是……”

“《爱丽丝漫游梦境》”

当时周围太黑，我没看清标题是什么，现在终于看清了。……咦？

“书里面有这么一句话”

不顾我心中小小的疑问，浜村翻开了书页。泛黄的纸张上印着文字，其中一部分用红色的记号笔做了标记。是主人公爱丽丝的台词。

“我来试试看我还记不记得之前学到的东西好了。嗯，4×5=12，4×6=13，4×7=……哎呀，哎呀！这样下去的话，可是永远都到不了20呢。”（译注：见《爱丽丝漫游仙境》第二章）

我忘了自己有没有看过这个故事了……至少这段台词是不记得的。它到底在说什么？

“武藤先生，您怎么看？”

“得数好怪啊？”

我老实地回答。

“您认为爱丽丝算错了吗？”

“是错了吧。4×5不是等于20吗？”

这是九九乘法表，地球人都知道。

只见浜村渚开心地笑了。

“那是在‘十进制’里，对吧”

她这样说道。

“咦？”

“在‘十进制’里，4乘5的确等于‘二，零’——‘十位上有两个数，但个位上一个数都没有’”

……也就是说？

“如果是‘十八进制’的话，又会怎样呢？”

“‘十八进制’？”

我盯着笔记本上写下的“12”，开始了思考。

如果是“十八进制”的话，第二位就是“十八位”了。如果按照“十进制”的样子计算——

“12（十八进制）=(18×1)+(1×2)=20（十进制）”

它就和20相等了。

“这样啊，‘十八位上有一个数，个位上有两个数’的意思，对吧”

我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奇异状况，把注意集中在数学上。

“没错。以此类推，4×6=13如果放到‘21进制’里看的话……”

浜村渚沙沙地移动着粉红色的自动铅笔，继续说明。

“13（21进制）=(21×1)+(1×3)=24（十进制）”

“看吧，正好等于‘四六二十四’”

原来如此。乍一看荒唐的算式，放到不同的进制中看，就解释得通了。

“可这样下去的话，应该能达到‘20’吧？”

闻此，浜村渚开心地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4×7=14（24进制）”“4×8=15（27进制）”“4×9=16（30进制）”“4×⑩=17（33进制）”

“哦，这个⑩是指‘十进制’下的‘10’这个数”

“嗯，我明白”

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超过‘十一进制’后，每一位上使用的数字就变多了，为了表示“十进制”中比“10”更大的数，我们需要新的记号。即，⑩只是借用的“一个位上的数字”的记号而已。

浜村渚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写下新的算式，每一个算式使用的“n进制”中的n都比上一个大了3。

“4×⑪=18（36进制）”“4×⑫=19（39进制）”

“好了，马上就要到了。下一个式子长什么样呢？”

我开始思考。按照规律，下一个应该是“4×⑬=20（42进制）”吧……

“啊！”

不由得大声叫起来。我发现了其中的重大错误。

“没错，武藤先生。在‘42进制’里面，4×⑬、即在‘十进制’里面表示为‘52’的数，并不写成‘20’”

她说的没错。因为在“42进制”里面，可以使用从0开始的共42种数字，即在“9”之后还有32种数字可以继续写在个位上。

“那，正确的式子是什么？”

“它长这样”

“4×⑬=1⑩（42进制）”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写下的算式。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世界。头脑中关于数的常识正逐渐崩塌。然而真正惊人的还在后头。

“武藤先生，照这个样子下去，是永远到不了‘20’的呢”

“咦？……啊啊，原来是这样！”

“45进制”“48进制”……若照此下去，“n进制”的n依次增大3，则能够使用的数字的个数也会相应增多。那么，“20”这个记号表示的数、即“n的位上有两个数字”的数也会变大，逐渐远离目标。

这样下去，永远也到不了“20”。

“爱丽丝说的话一点没错，而且还让人明白了n进制的有趣之处”

“原来如此”

真是不可思议。看上去明明只是一篇童话，里面居然藏有这样的秘密。《爱丽丝漫游梦境》，不可小看。……咦，说起来……

“对了，浜村”

长长的眼睫毛下，双眼皮覆盖的眼瞳转向我。我问出从一开始便有些在意的问题。

“标题不是《爱丽丝漫游梦境》（不思议な国のアリス）吧。不应该是《爱丽丝漫游仙境》（不思议の国のアリス）吗？”

只见她抬头看着天花板，思考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我。

“‘仙境（不思议の国の）’的话，岂不是糟了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甚至无法追问，只是愣愣地被留在宽阔的房间里。

“武藤先生，现在几点了？”

浜村渚突然问道。我赶忙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却只见一个陌生的黑色手表。

“九点整”

“九点，是吗？”

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粉红色的手表。那也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她拧起手表上的发条，根据我的报时校准指针，然后取出罐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开始吃起来，碎屑从嘴角掉落。

“那，就请追上去吧”

吃完饼干，浜村渚便眯起眼睛，露出那惹人怜爱的笑容。

“什么意思？”

“…………”

浜村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然后，在我的注视下，她的身影逐渐变淡。

“浜村？”

她像烟雾一般消散。

松垮的爱丽丝的衣服，粉红色的发夹，封面画有樱桃图案的笔记本，都随之渐趋透明，只剩下她脸上的“灿烂一笑”。没有灿烂一笑的浜村渚见过了很多次，然而没有浜村渚的“灿烂一笑”却是第一次见。

终于，我变成了孤身一人。

我等了一会儿，看看自己会不会也逐渐消失，但没有任何变化。饼干也不剩了，刚才那个是最后一块。我只好望向四周，雪白的墙壁围成四面，不见任何出入口。我被彻底封在里面了。

我该怎么从这儿出去？话说回来，我又是怎么进到这儿来的？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茶色的小箱子。

走近一看，箱子竟出乎意料地大，差不多有微波炉般大小。箱盖上画有三个红色的圆，下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

“吃掉与其它不一样的，就能出去”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令人匪夷所思的组合。

四个白色的小碟上，分别放着生茄子、板栗、海苔和五寸长的钉子。

这里面有一个和其它三个不一样，是这意思吧。

茄子（ナス），栗子（くり），海苔（のり），钉子（くぎ）……到底哪个与众不同，该吃哪一个呢？

想都不用想。虽然不知道哪个与众不同，但其中能直接吃的只有一个。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抓起了海苔。

（魔理沙：茄子也可以生吃啊！可好吃了！）

11 面具店里的茶会(tea party)

回过神来，我正站在森林里，嘴里叼着海苔，脚下是一条狭长的道路。

太阳应该已经出来了，只不过由于树丛茂密，周围显得有些昏暗。果然，从在工厂入口与濑岛和大山分开后，已经过了数小时。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分，但天知道这个表准不准。

总之光站着也没用，我便一边嚼着海苔，一边沿着脚下的路向前走。

这里到底是哪儿？我遇到了什么状况？浜村渚又去了何方？……思来想去，尽是我难以理解之事。

“时间不够了，时间不够了！要快点去见可爱小欧拉！”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叫声。可爱小欧拉？

我反射般转过身，只见那个穿着夹克的兔子正挥着扇子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它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我的跟前。道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我无法闪躲。

“等、等一下！”

然而就要撞上的瞬间，兔子纵身一跃，竟从我的脑袋顶跳了过去，以漂亮的姿势落到地上。

“要快点去见可爱小欧拉！”

它叫着，继续一蹦一跳地朝前跑。

“等一下！”

他（或者是她）明明有可能是黑色三角尺的恐怖分子，我却追在后面，想要叫住它。或许跟着它，就能找到可爱小欧拉的居身之所。

一蹦一跳，一蹦一跳……跑的姿势相当奇葩，速度却一点不慢。我到底没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它越跑越远。

我再一次跟丢了它，只好停了下来，调整呼吸后慢慢前行。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岔路，路口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我还以为是那只兔子，但猜错了。一个男子，从帽子、衬衫、裤子到鞋，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正坐在一个树桩上，低着头，嘴里啃着某种绿色的东西。

“那个……”

待我走近，看清他的全貌后，我再一次震撼于眼前异样的光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条白色的丝线，脚边几乎完全被白丝覆盖，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他的脚。

“怎么了吗？”

男子一边吃着像是树叶的东西，一边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下面是极为浓重的黑眼袋，令人忍不住哀叹。

“刚才是不是有一只兔子从这儿经过？”

“兔子？”

他重复，瞬间，刚才吃下了树叶的那张嘴里咝咝地冒出了数条白线，我反射般向后退去。

“没有”

他一边回答，一边将从嘴中吐出的白线缠在自己的手臂上。这副模样究竟是……

“你也去参加可爱小欧拉的扑克大赛吗？”

听到“可爱小欧拉”这个名字，我僵住了身子。看来，那只兔子也好，眼前这个浑身缠着白丝的男子也好，都是与黑色三角尺相关的人。我决定顺水推舟。

“啊，嗯。你呢？”

“我被排挤了”

男子有些寂寞地回答，然后继续从嘴中突出丝线。仔细一看，丝线泛着光泽，很漂亮。

“我在这儿也被开除了”

“咦？”

“我以前在学习班教授数学，结果数学从高考的科目里取消了，我就被赶出来了。本来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进入组织，结果还是被开除了”

黑色三角尺也会开除成员啊。

“在那儿被开除，在这儿也被开除。所以，就想着干脆躲进茧里面算了”

“茧？”

“就是蚕啊。这都不明白吗？”

哦哦，这么回事啊。我也逐渐开始习惯起这个世界来。

“你也要吃吗？”

蚕男递来一片桑叶。他身旁的筐里还有许多。

“不，我刚吃过了海苔”

“哎，现在的年轻人太没意思了。刚才过来的那个女孩子也是”

“女孩子？”

他继续慢慢吃起桑叶来。我向他凑近。

“她是不是个头很小，穿着蕾丝边的衣服，戴着粉红色的发夹？”

蚕男坚定地点头。那么茧定的样子，像极了蚕一般的模样。

“什么时候过来的？”

“二十分钟前，也就是九点三十分左右吧”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刚刚经过九点四十六分。

“她往哪边走了？”

蚕男举起缠着丝线的手，指向右边的道路。

“去面具店了”

我向他道过谢，然后拐进右边的小路。

Σ

面具店位于森林中的一块空地。空地上铺着显然是人工种植的黄绿色草坪，中间摆着一张可容纳十余人一齐用餐的大桌，桌上摆着零食和茶具。

与如此盛大的准备相反，桌边作者的只有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我向他们走近。

我立刻明白了，坐在中间的男子便是面具店的店长。他的嘴边戴着硕大的面具，脸色像是身患重症一样惨白。

“那个，不好意思……”

“你是来参加可爱小欧拉的扑克大会的吗？”

坐在面具店店长左边的男子用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我的话。他穿着皮夹克，面相严峻，短粗的胡子盖住了下巴，眉间的皱纹打成了结。年龄大概是三十多岁接近四十，有一股成年人特有的成熟感，然而头上却戴着长有兔耳朵的茶色帽子，搭配极不协调。

“哦，不是，我在找一个女孩子”

听到我的回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起了手中正十二面体的骰子。骰子骨碌碌地转了一会后停住了，写有“8”的一面朝上。见此，男子开了口。

“我是八月的兔子”

“哎，困死了”

这回换作右边穿土黄色衬衫的女子开了口。她双眼通红，像是彻夜未眠。

“今天尤其困！”

她叫着，用力晃了晃脑袋，似是要驱赶睡意，然后拿起毛毡笔(felt pen)，在面前的桌布上开始了计算。仔细一看，她画出了坐标平面和x=1/2的直线。

“她是宫崎山根。不用管她，坐下吧”

八月的兔子对我说。我依言坐到三人的对面。

“咳咳！咳咳！”

突然，面具店店长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好像的确感冒了。

“……肉上……加什么……会变成松鼠吗？”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些什么。真是古怪的谜语。这个奇妙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谜语。肉上加什么会变成松鼠……？

“会”

宫崎山根用半睡不醒的声音嘟囔。刚才还一脸清醒地计算着，现在笔下的“ζ”已经被拉长。（译注：ζ为希腊字母，读作zeta）

“肉（にく）加什么（なに）会变成松鼠（りす）”

“那还用说”

八月的兔子百无聊赖地啜了一口红茶。不等我仔细思考，三人便擅自结束了话题。可我还是不明白，这怎么就算是回答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没带面具啊”

突然，八月的兔子盯着我看。

面具店店长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取出什么东西放在眼前。那是三个防毒面具。

“如果要去参加可爱小欧拉的扑克大会，不带着面具怎么行”

我的脑海中回想起在杀人扑克牌下痛苦挣扎最后断了气的两只家鼠。确实，不戴着面具在这个世界里闲逛是危险的。

“这个面具是给我的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三人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面具店店长一边咳嗽一边大笑的声音尤其刺耳。我逐渐变得烦躁。这些家伙搞什么啊。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还真是不正常。

“我说，黎曼猜想也太难了”

说着，宫崎山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然后开始在手边的咖啡杯上写起了算式。

“大哥（あに）乘在一起，会变成什么（なに）吗？”

面具店店长再次口出谜语。

“会的”

宫崎山根回答，咖啡杯上早已写满了素数。

“准确地说，应该是‘把大哥乘在一起’”

只见八月的兔子皱起面孔。

“不，是‘把大哥乘完加在一起’”

“哦——！”

突然，面具店店长以与病恹恹的外观不相符的敏捷张开双手，阻止了身旁两人的话语，面具上面大得像半条鱼的眼睛眨了眨。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

“哦，抱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两人不顾一头雾水的我，面相窘迫地道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我看向右手边的座位，只见桌子上散落着饼干还是什么的碎屑。有人曾坐在那个位子上，而且还吃了零食，碎屑落在了桌子上……

“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女孩子坐过？”

我问向三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哦，坐过”

回答我的还是八月的兔子。

“个子挺矮的，脑子倒很机灵。好像是初二吧”

是浜村渚！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三十分钟前，十点十分左右吧”

我看了看表，指针即将指向十点三十七分。

“那孩子也是要去参加可爱小欧拉的扑克大会的吧？十一点半准时开始的”

现在不是和这三个人聊天的时候了。我忽然有些在意，看了一眼宫崎山根，只见在恍惚间挑战难题的女子已经两眼一翻躺着哈喇子昏睡过去了。

“谢了”

“咳咳、咳咳！喂！”

我刚要起身，便被咳个不停的面具店店长叫住。

“你别戴防毒面具了，这个更管用”

他丢给我一个颜色鲜艳的面具——红色的布上有金色的刺绣，仿佛墨西哥的摔角选手身上的披风。

100 期末考试，开始

眼前耸立着大约是我身高的二倍的铁门。门上涂着红色、黑色和白色的油漆，刻有红桃和黑桃等形状。门没有上锁，应该很容易推开，但我被眼前壮丽的景象惊艳，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这儿就是面具店店长告诉我的，可爱小欧拉的家。

看了一眼黑色的手表，马上就到十一点三十分了。我下定决心，双手放在铁门上。

吱呀——

缝隙逐渐扩大，眼前一片开阔。远处是一座洋房，房子的屋顶是红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这片开阔地大概就是庭院了。

我刚踏出一步，便注意到了异样的光景。

庭院被高高的围墙包围，大概有小学的操场那么大，铺满红色瓷砖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的扑克牌。扑克牌的大小也不同寻常，一张牌差不多有榻榻米的大小。

四周不见人影。没有一丝风，我却觉得脊背发寒。

我又迈出一步，靠近落在地上的一张扑克牌。牌面上写着方片7。

唰啦。

“呜哇”

我不由得发出叫声。只见方片7忽然飞舞起来，站到我面前。

扑克牌居然是一个人。

“你是谁？”

“咦？”

与扑克牌融为一体的白脸男子逼至面前。

“我在问你是谁”

方片7大声叫道。大约是察觉到了异样，散落的其它扑克牌也纷纷飞舞起来站立，转瞬间，我便被包围了。

“扑、扑克大会……”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词。

“你说什么？”

“我听说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开始，就……”

“十一点三十分准时……？”

扑克牌们面露不解。黑桃，红桃，梅花，方片，所有卡片都疑惑地歪着头。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没有错，眼下正是十一点三十分。

“不是‘十一点三十分’，而是‘十一点半’啊……？”

红桃8皱着面庞，盯着我。

“把那个男的抓住！”

这时，传来女子嘹亮的声音。

瞬间，我的双臂被牢牢锁住。长成扑克牌的样子，动作倒是很灵敏。

一名年轻的女子款步走来，扑克牌们纷纷让路。

“扑克大会中止了”

女子头上戴着缀有无数红桃的王冠，黑色的短发与稚嫩的脸庞十分相称。脸形略方，嘴巴略大，圆溜溜的黑眼瞳里透着一股生气。没错，她正是“可爱小欧拉”——皆藤千波。

而她的装扮，则相当刺激。

超短裤下露出她修长白皙的双腿，白色夹克衫下是短T恤，衣服的下摆被绑在胸口下方，雪白而纤细的腹部肌肤一览无余。白色T恤的胸口部分写着“e^iπ=-1”这样一条谜之等式。

“是这个人没错吧？”

她问向身旁的男子。我认出了他——身上缠着细丝，嘴里吃着桑叶，在岔路口遇到的那个男子。

“嗯，就是他”

他没有看向我。看来是他告诉了皆藤我要来这儿的情报。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大概是被恐怖分子围住了，他们也发现了我是警方的人。

那，浜村渚呢？她已经被抓住了吗？

“可爱小欧拉，看在这次功劳的份上，能不能考虑一下重新聘用我呢？”

“嗯，我考虑考虑”

“拜托了”

“知道啦，你可以回去了”

可爱小欧拉竟如此轻而易举地把蚕男赶走了。蚕男十分寂寞地拽着从嘴中吐出的丝线，消失在铁门的另一侧。

“好了”

可爱小欧拉的脸庞一下子凑到我的面前。……好近。一股甜瓜一般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这张脸，没有定义呢”

她是想说没见过这张脸吧。我根据周围的气氛猜测。

“喂”

见我不语，她冲某人发出指令。很快，随着沙沙的声音，黑桃A从身后拿来了什么东西。那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寿司桶（译注：指用于盛装寿司的木桶）。

“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胆战心惊地看向里面。刺身，鲷鱼，章鱼，鸡蛋……里面摆满了标准的手握寿司。

“寿司？”

应该不会错吧。然而可爱小欧拉咧开嘴，狡黠地笑了。

“很遗憾，这是‘手握寿司’”

那不是一回事吗……不过严格来讲，寿司也分散装寿司和手卷寿司等（译注：手握寿司指用手将饭握团上铺鱼片的寿司；散装寿司指在一层米饭上散乱地放置多种类鱼肉的寿司；手卷寿司指在海苔片上平铺米饭，上放条状配料，用卷帘卷成条状的寿司），所以“手握寿司”是最标准的答案。

“你是不是在想‘都是一回事’？”

她开心地说，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

“这就是你并非我们的同伴的证明”

什么？搞不懂她的意思。但总之，我已经无以辩解了。

“‘寿司（すし）’只能分解成两个，但‘手握寿司（にぎり）’可以分解成六个”

按着我的右手的方片7突然小声说道。

又是谜语。这个神秘的国度里，到处都是谜语。

“哈哈，你要用那个数字吗？”

可爱小欧拉再一次说出不明所以的话，然后把手伸进短裤的裤兜里，取出在“Zeta Tube”上毕达哥拉斯博士公之于众的杀人扑克牌。

“知道这个吧？是我做的”

放在她右手上的扑克牌，似乎正散发着杀气。

“不过，对人体有没有效果，还没试验过”

这句话的意思，我立刻就明白了。——她要取我的性命。

孩童般清澈透亮的嗓音，稚嫩如高中女生的面庞，却同样带着毕达哥拉斯博士的意志与信念。……而且，她还遭遇了留学梦破灭的下场，可以说是最为憎恨政府排斥数学的运动的一类人了。

“我说，要不这样吧。接下来我出一个谜语，如果你能答上来，我就救你一命。如果没答上来，你就要当实验品”

我被扑克牌包围，没有逃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爱小欧拉再次凑到我的跟前，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了我的鼻尖。然后，樱桃色的薄唇微微开启，从中散发出一股甜瓜的香味，以及在这个国度里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谜题。

“把‘手握寿司’分解开来，会出现什么动物？”

我开始焦虑起来，额头上冒出汗珠。

“哈哈，这可是赌上性命的解谜哦。这才是真正的期末考试”

说完，可爱小欧拉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考试时间是一个小时。准备——开始！”

黑色的手表上，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四十分。

Σ

我立刻被带到洋房中一个宽阔的房间里软禁起来。房间没有窗户，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壁，上面摆满了古旧的书。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但门外必然是有许多扑克牌士兵在看守的。

把“手握寿司”分解出现的动物……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想。

我在屋内来回踱步试图思考，但很快便放弃了，坐在书架前摆着的一张椅子上，臂肘抵在桌面上，抱着头呻吟。就在这时，我发现，这张桌子我是见过的。

白色的茶桌，桌腿细长。是我进入这个神秘国度后首先现身的房间内放着的那张桌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房门被打开，出现了一个人的面孔。

“咳咳！……喂”

是面具店店长。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倚靠在门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这个……你落下的。给你送过来了”

他没有走进房间，只是从打开的缝隙中扔进来一块红色的布。布没有丢到我身边，啪嗒一声落在中间的地板上。正是那块墨西哥摔角选手会使用的鲜红面具。

“我不要”

“你就拿着吧”

面具店店长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他不断咳嗽的声音。真是浪费时间，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的”

房间中响起又一个声音。听到的瞬间，我惊得心脏差点蹦出来。屋里面除了我以外明明没有任何人的。

下一刻，惊讶便转变为安心。

“浜村！”

不知何时，浜村渚正坐在我的对面。她依旧穿着略显大的爱丽丝的衣服，桌上已然摆着那个樱桃笔记本。

“武藤先生，我们的时间果然错开了呢”

她说什么？不，先不说那个……

“浜村，我没时间了。‘把‘手握寿司’分解开来……’”

“‘……会出现什么动物？’”

浜村露出仿佛知晓了一切般的笑容。她真是太可靠了。

“这里面说的‘分解’，是指‘分解质因数’”

“分解质因数？”

“是的，指将一个自然数分解为若干素数的乘积。比如说，把54分解开来就是……”

一如既往地，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数学的时光，真令人怀念。

“54=2×3×3×3”

“这四个数”

“可‘手握寿司’又不是数啊”

“武藤先生”

浜村打断了我的话，将粉红色的自动铅笔的笔尖抵在笔记本上，把笔芯推回去，然后把笔放到笔记本旁。总觉得这气氛不同以往。计算已经结束了吗？

“在‘n进制’里，需要n个数字，对吧？”

“咦？……哦，嗯”

“但是，哪个数字用什么表示，是完全自由的，不用我们现在使用的数字也没关系”

浜村渚跳下椅子，拾起面具店店长丢进来的红色面具。她盯着面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戴到了自己的脸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穿着爱丽丝的衣服的浜村渚很快将面具戴好，发困的双眼从面具后面朝我看来。看起来像墨西哥摔角选手的鲜艳面具……这个是叫“假面”吧。

“武藤先生，我想去岐阜（ぎふ）看看”

她突然在说什么？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我永远也到不了岐阜”

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瞬间，在这个国度里经历的一系列谜题在我脑中闪现，并连成了一条线。

“茄子（ナス），栗子（くり），海苔（のり），钉子（くぎ），哪一个与其它不一样？”

“肉（にく）加什么（なに）会变成松鼠（りす）？”

“把大哥（あに）乘完加在一起，会变成什么（なに）吗？”

“‘寿司（すし）’只能分解成两个，但‘手握寿司（にぎり）’可以分解成六个”

“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也到不了岐阜（ぎふ）”

听上去不可思议的话语，竟然全都遵循着同一个规律！……接下来，只要知道是什么进制，每一个究竟代表哪个数字就行了。可我能办到吗？

“武藤先生，笔记本和自动铅笔就先借给您了”

看到我的表情，浜村渚满意地说道。

“那你呢？”

“武藤先生，在数字的世界里，根据进制的不同，有的记号可以存在，有些记号就不会存在。我究竟是否存在于此，也是不确定的事情呢”

她说话相当深奥，简直不像是一个初中生。正当我仔细琢磨的时候，浜村渚的身影便再次如烟雾般变得淡薄。

回过神来，她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红色的面具落在地板上。好像就是一开始面具店店长丢进来的时候掉落的位置。

桌子上是樱花笔记本和一本旧书。书的标题是……

“啊！”

看到标题的瞬间，我便不由得大叫，一把抓起了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不可解的深渊中，我仿佛窥见了一丝希望之光。

101 浜村渚漫游仙境

黑色手表即将指向十二点四十分。我的解题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小时。

我被带到一间正方形的房间里。和刚才的房间一样没有窗户，四周的墙壁上只有一扇黄色的门。墙边整齐地摆着椅子，所有扑克牌都坐在里面。只要我胆敢逃跑，立刻就会被抓住。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玻璃桌，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朵鲜红的玫瑰花。桌边面对面地摆着两张沙发，我在其中一张上坐下来。

回望围在四周的扑克牌，我注意到唯独少了一张红桃Q。难道说，可爱小欧拉就是红桃Q(Queen)吗。

接着，我把目光转向地毯。地毯上印着无数的红桃和黑桃等扑克牌图案，其中混着两个三角尺叠在一起形成的标记。

我一下子感到十分不安。眼前的樱桃笔记本和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是我唯一的支撑。

不过总之，我得出了答案，剩下的就是祈祷它没有错了。

“久等了~”

随着嘹亮的声音，她推开黄色的门走了进来。

她迈着修长的双腿，像模特一样扭着腰，踏出脚步。方才穿着的长外套已经脱下，只剩下超短裤和T恤衫，十分潇洒，而且进一步突出头上戴着的闪闪发亮的王冠。左手拎着的防毒面具格外强调着整体的不协调感。

她坐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上，一股香瓜的味道弥漫在我的周围。

“好了……哦，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玻璃桌上放着一副扑克牌——杀人扑克牌。

“我是武藤龙之介”

“你是警察吧？”

“嗯”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做好觉悟了。

“杀人扑克牌的第一个被害者是警察——这个消息够震撼了吧”

她脸上是天真灿烂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恐怖到冰冷。搞不懂她的脑子。

“毕达哥拉斯博士，会不会夸奖我呢？”

“…………”

她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杀人扑克的第一张牌。我盯着她的手指看，竟有些入迷了。

“那么武藤警官，就请你回答吧”

可爱小欧拉把防毒面具放到腿上。终于到这一步了。

沉默了片刻后，她轻启朱唇，再次念出那道谜题。

“把‘手握寿司’分解开来，会出现什么动物？”

她的左手已经握紧了防毒面具，稚嫩的脸庞上弥漫着货真价实的杀意。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这儿是数学恐怖组织的主场，能让她满意的也只有数学。

“是‘狮子（しし）’”

我说出回答。

“…………”

一阵诡异的沉默。脑海中响起了百兽之王的吼声，此刻竟觉得如此柔弱不堪。我的回答到底对不对呢。

只见坐在墙边的扑克牌们开始发出骚动。

“答……”

有人嘟囔了一声。

“答对了”

“闭嘴！”

啪！

可爱小欧拉抓起一张杀人扑克牌，丢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扑克牌嗖嗖地划过空气，刺进梅花3的额头。梅花3溅出一团血，噗通一声倒在地板上。

“答对了，答对了”

然而扑克牌们焦虑的骚动并没有停止。

“也、也有可能是蒙的吧！”

可爱小欧拉从沙发上站起身，大声喝道。瞬间，房间内被恐怖的静谧包围。

“武藤警官，你解释一下吧！”

她也陷入了焦虑。

“这本书的标题说明了一切”

我从怀中拿出了《爱丽丝漫游梦境》的书，同时确信了自己的答案。

“这就是在这个国家里使用的数字，对吧”

可爱小欧拉的表情因悔恨而扭曲。看来我是真的答对了。

多亏了戴着假面的浜村渚在消失之前说的那一句话——“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也到不了岐阜（ぎふ）”，我才注意到了这件事。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和浜村渚曾就爱丽丝说的“永远也到不了20”进行了讨论，所以我才想到，会不会是“ぎ”对应着“2”，而“ふ”对应着“0”。

然后，在看到桌上的那本《爱丽丝漫游梦境（不思议（ふしぎ）な国（くに）のアリス）》时，一切都连在一起了。不仅如此，在数了数标题的字数后，我感到一阵窃喜：这个莫名其妙的国家里的谜语，终归还是使用了“十进制”。

——“ふしぎなくにのありす”十个字母，正好对应“0123456789”十个数字。

所以《爱丽丝漫游仙境（不思议の国のアリス）》这个标题是不行的，因为出现了两个“の”，即使用一个记号表示了两个数。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我便在樱桃笔记本上开始逐个确认一路上听到的谜语。“十进制”的话我也会算，这和“猜等式”没什么区别。

首先是与众不同的问题。

“茄子（ナス）”“栗子（くり）”“海苔（のり）”“钉子（くぎ）”分别变成了“39”“48”“68”“42”。装有它们的箱子上画了三个圆，那么与众不同的便是不能被3整除的数，即“海苔”。

接下来是面具店店长出的题。

“肉（にく）加什么（なに）会变成松鼠（りす）？”……“にく”“なに”“りす”分别是“54”“35”“89”，即等式“54+35=89”成立，故这句话成立。

面具店店长的第二道题“把大哥（あに）乘完加在一起，会变成什么（なに）吗？”亦即“あ”“に”相乘得到“なに”……也就是“7×5=35”。

然后就到了可爱小欧拉出的谜题。

“‘寿司（すし）’只能分解成两个，但‘手握寿司（にぎり）’可以分解成六个”……这显然是指“91=7×13”和“528=2×2×2×2×3×11”。

“把‘手握寿司（にぎり）’分解开来，会出现什么动物？”这个谜题，只要把各个数字换成对应的字母，就能得出答案。“2×2×2×2×3×11”变成了“ぎ×ぎ×ぎ×ぎ×な×しし”，出现的便是“しし（狮子）”。

我将写在樱桃笔记本上的算式展示给她看，同时结束了说明。刚才在说明的途中，可爱小欧拉便露骨地显得不满，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周围的扑克牌们则是紧张地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令人尴尬的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我说啊……”

可爱小欧拉一边用右手不安分地蹭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开口说道。

“这是你自己想的？”

硕大的眼眸似乎捕捉到了我的脸上显露出的困惑。

“是不是有人给的提示太多了？”

一阵芳香袭来，可爱小欧拉站起身，再度瞪向四周的扑克牌们。刚才被击中的梅花3依旧躺倒在地上，额头冒着鲜血。没有人敢违抗她。

“哎，算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拿起沙发上的防毒面具，戴在头上。她的双腿和腹部裸露着，脸上则是戴着防毒面具。

不等我瞪大眼睛，她便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杀人扑克牌。难道说……

看到她的动作，其它扑克牌们也慌忙戴上了防毒面具。我自然是没有面具的。她是准备杀了我。

“这、为什么……”

“废话，当然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从面具后面传出充满了少女般纯粹的残酷声音。她的双手已经包住了杀人扑克牌，四周仿佛已经漂着毒气。

“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你是指约定好的记号吗？连进制都没确定，你怎么知道那些约定是否存在？”

不知道约定是否存在？怎么又是这句话。

可我总觉得这只是给自己说话不算话找了一个歪理当借口……难道说在这个世界里，可爱小欧拉本身就是法律吗？为了摆脱这个困境，我必须让她在数学上认同我吗？

我到此为止了。在眼前，两只手已经开始了洗牌……

“因为约定不一样，所以时间不够了”

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打断了她。

“是谁！？”

可爱小欧拉尖叫。我也循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从戴着防毒面具的扑克牌们中间，她缓缓走了出来。她身上不再是爱丽丝的衣服，而是平素的绛红色西装样式校服和红色的蝴蝶结。果然，她还是穿这身更好看。

“浜村！”

浜村将长长睫毛下的眼睛转向我，微微一笑，然后摘下戴在左手上的粉红色手表，来到我跟前。

“你是谁？”

“哦，我叫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

浜村渚向一脸不可思议的可爱小欧拉做起一如既往的自我介绍。她和我一样没有戴着吓人的防毒面具，有的只是一身过人的数学本领。

“武藤先生，请把你的手表借给我”

我依言摘下黑色的手表递给她。

“那是什么啊？”

可爱小欧拉戴着面具不解地歪头。浜村渚转向她，并排举起两个手表。

“粉红色的手表是在这个世界里使用的手表，而黑色的则是在我们的世界里使用的”

它们两个不一样吗？我仔细查看粉红色手表的表盘，终于发现它的与众不同之处。

果然，这个世界是扑克牌的世界。手表地表盘上刻着不是十二个、而是从A到K共十三个“数字”。结果，现在，黑色的手表指着“12点59分”，而粉红色的手表则指向“Q【十二】点64分”。

“在我们‘12进制’的时间里，接下来会变成‘1点’。但在这个使用‘13进制’、一天共有26个小时的世界里，存在‘K点’这样一个时刻。各位如果想到达‘A【一】点’，就必须从‘K【十三】点整’再经过六十五分钟”

“你说什么？”

在浜村渚清晰的说明面前，连可爱小欧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她似乎正在头脑中整理状况。

“砰”地一声，黄色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时间不够了！”

进来的是那只穿着衬衫的兔子。

“快、快来人，抓住那家伙！”

可爱小欧拉大叫，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的扑克牌士兵门才如梦初醒，摆动着头上戴着的防毒面具，接连扑向兔子。然而兔子仿佛嘲讽他们一般高高跳起，凌空踢向一张扑克牌的面具。

砰咚！

下一瞬，那张扑克牌变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正常大小，缓缓飘落到地板上。

扑克牌们立刻发出骚动。

“时间，不够了！”

兔子再一次高高跳起，这次用两只脚分别踢向两个防毒面具，很快又有两张正常大小的扑克牌飘落到地板上。

他（或者是她）在正方形的房间里横冲直撞地不停跳跃，一边叫着“时间不够了，时间不够了”，一边将扑克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变成普通的扑克牌。扑克牌们毫无还手之力，数量逐渐减少。

“没错，时间不够了”

听着浜村渚轻声的呢喃，我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兔子的茨城县废墟的景象。那个时候，正是从“0点”过了一个小时，即将到达“1点”。兔子也在叫着“时间不够了！”……哎，在数学爱好者面前，如果没有事先约定，连一块手表都没法放心地看。

“看来，小渚也……”

面前，年轻的数学恐怖分子像是放弃了一般摘下面具，整理后面的头发，看上去比我更充分地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相当喜欢数学呢”

“是的”

浜村渚微微一笑，回答。可爱小欧拉放下防毒面具，轻轻拎起花瓶中的那枝玫瑰，插到自己的王冠上。

“我们得到的，究竟是玫瑰花……”

她将右手落在腰部，身体的重心落在一只脚上，摆出模特一样的姿势。

“……还是玫瑰的名字呢？”

下一瞬，她将手中的杀人扑克牌向空中用力一掷。

哗啦哗啦哗啦……扑克牌宛如无数花瓣一样，缓缓飘落，覆盖了她的身躯。我不由得呆呆地看着她，甚至忘记了浜村渚还在身旁。

雪白纤长的四肢，和毫无畏惧地裸露在外的腹部和大腿，显得艳丽而富有生机。黑色的眼眸紧紧捕获看到的猎物，嘴角向两侧延展。对那份美丽而言为时尚早的稚嫩脸庞上，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妖艳。

“下次再见了，武藤警官”

天真，烂漫，年轻，却残酷。若不是身为警察，我想自己大概也能理解其中透出的女性魅力。

短袖上面印着的“e^iπ=-1”那个算式，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

……喀嚓，喀嚓……

耳边似乎响起了秒针的滴答声。我看向浜村手中的黑色手表，时针即将指向“1点”。

虽然死里逃生，但明白了可爱小欧拉不存在的时间即将到来，我的心中竟有一分不舍。

Σ

“……武藤，武藤……”

听到叫着我的名字的高傲声音，我只觉情绪从愉悦急速下滑至不快。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明亮的阳光从窗中射入。这儿好像是病房，大约有十平米，墙上是熟悉的这个世界里的钟表，正指着十一点半。身旁是三个人影。

“武藤，你总算醒了……”

离我最近的是濑岛直树。……果然是你啊。他的旁边是竹内本部长，以及穿着绛红色西装的浜村渚，她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真是不让人省心”

濑岛挖苦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没有甜瓜的香味，只有干燥冰冷的床单的气味涌入鼻中。

“不过，这回多亏了你，才一举端掉了杀人扑克牌的生产工厂”

“咦？”

我不由得愣住了。一举端掉？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还记得多少？”

濑岛看向我的眼睛。

“追着一只兔子，跑进了废墟里”

“兔子？”

接下来，从濑岛嘴里说出的事情，令我大跌眼镜。

凌晨一点之前，我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突然向工厂急速冲去。濑岛和大山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追上来，而是联络了在现场的县警方指挥官。

听到警视厅的刑警单枪匹马闯进了废墟，茨城县警方也不得不采取动作。在我闯入工厂后不到三分钟，现场的所有人也一起冲了进去。

在那个传送带的后面，我倒在一堆扑克牌中，不省人事。而我身体的下面出现了一个金属制的把手，安装在一个拉门上。

濑岛觉得可疑，便挪开我的身体，打开了拉门。门下是一个通向地下深处的阶梯，从中透出微弱的光芒。进入一看，里面竟然是极为宽阔的空间，以及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正是黑色三角尺的“杀人扑克牌生产班”。

杀人扑克牌的生产中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毒气。他们判断，我是无意中吸入了工厂泄露的毒气，才做出了令人不解的行动。

“不过，武藤，你立了大功了。我们抓住了这家伙”

竹内本部长向我展示一张照片。看到上面的人物，我不由得撑起了身体。

“这是……”

我当然知道这张脸——“可爱小欧拉”皆藤千波。

“指挥杀人扑克牌的生产的，果然是这家伙。才二十岁，真是可怕”

濑岛哼了一声。

“她在哪儿？”

“现在应该是在茨城县警方的拘留所里，今天下午就准备审问她”

可爱小欧拉被抓住了，毕达哥拉斯博士的藏身处也应该能查明吧。由于我的某些行动，组织的最高头目即将露出水面。……可是，我的心中却无法释然，总感觉有些挂念。

诚然，那个世界里净是些难以理解的事情。吃了海苔就从房间里脱离，男子从嘴里吐出丝线，扑克牌士兵瞬间变成真的扑克牌……这些在现实中显然无法见到。

但那果真只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体验吗？稚嫩的面庞下潜藏着无尽智慧的可爱小欧拉真的那么简单地被捕了吗？……还是说，这些都是南柯一梦呢？

“那我们还要去善后，失陪了”

濑岛转身离去。

“武藤，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竹内本部长也跟着离开了。

“浜村，你怎么办？”

“啊，我有些话要和武藤先生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浜村渚抬头看向濑岛回答。总觉得有些安心了。我也想和她说说话。

“好吧，快点”

“好的”

浜村渚微微一笑，然后来到枕边。她的脸上依旧是在那个国度里看到的笑容。

“怎么了？”

“武藤先生，如果说……”

我问道，只见她慢吞吞地开口，似是在头脑中整理思路。

“一块手表上共有十三个数字，它走一个小时，和我们的世界里走一个小时是一样长的”

我只觉脊背发寒。果然，她和我一块儿在那个世界经历了冒险。

“我们的手表上有六十分钟，但那边的世界里是六十五分钟。如果两边的世界都把这叫做一个小时，而且一样长的话，这边的一分钟和那边的一分钟，不就不一样长了吗？”

这么说来，我的手表上的时间好像确实和蚕男还有面具店店长的差了一些……

“那边的一分钟，应该比我们这边的一分钟要短一些才对”

到底短了多少呢？我们的一分钟是一个小时的六十分之一，那边的一分钟是一个小时的六十五分之一，所以……

“请您仔细确认吧”

她叫我确认。……我不由得望向濑岛和本部长，然而两人只是一如既往地歪着头，仿佛在说你自己想吧。

我并不是出现在故事里的人物，眼下又躺在病床上，可没法翻着书页确认。如果有人能替一下我就好了……不过怕是办不到吧。我闭上眼睛。

浜村渚——她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 莲子的解说

* 黎曼猜想

指德国数学家黎曼(Georg Friedrich Bernhard Riemann, 1826-1866)提出的关于ζ函数零点分布的猜想。1859年，黎曼在《论小于给定数值的素数个数》一文中猜想，ζ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可能都落在复平面内Re(z)=1/2的直线上（即所有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等于1/2）。ζ函数的性质与素数分布有着密切关系。该猜想为克雷数学研究所挑选的千禧年七大数学猜想之一，至今未得到确切证明。2018年9月25日，英国数学家、物理学家阿蒂亚(Atiyah)教授在一次演讲中宣称证明了黎曼猜想，但截至目前，数学界普遍认为证明是不可信的。

* e^(iπ)=-1

在欧拉恒等式e^(iθ)=cosθ+isinθ中，令θ=π，即可得到上式。此式移项得e^iπ+1=0，它包含了代数学中最重要的五个常数（自然对数之底e，虚数单位i，圆周率π，整数单位1和0），被公认为是数学中最美丽的等式。欧拉恒等式可借助复变函数e^z的展开式得到。对于复变量z，有e^z=1+z+z!/2+（贝莉：够了！不许写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终章 哥尼斯堡(Konigsberg)的梦

“本部长！”

听到一声大叫，我再次睁开眼睛。只见大山梓飞奔进病房，上气不接下气，一头短发凌乱不堪，脸上写满了刻不容缓。

“搞什么啊，小声一点”

濑岛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山转向他，用更大的声音叫道。

“皆藤千波跑了！”

“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

情况如下：

约三十分钟前，负责为嫌疑人送餐的人员来到茨城县警局的拘留所。拘留所的警员刚打开门请他进来，

噗呲——！

随着杀气腾腾的声音，警员感到眼睛一阵剧痛。送餐人员是黑色三角尺组织的成员乔装的，他从怀中掏出含有强效催泪剂的喷雾，对准警员的眼睛喷去。

恐怖分子用手枪抵在警员的侧腹，逼他交出钥匙，然后取出小型炸弹，将墙壁炸开一个洞，闯入了内部的收容室。

据警员说，仅用了一分钟多一点，皆藤千波和其他十五名恐怖分子便逃走了。不愧是数学恐怖分子，计划极为高效，毫不拖泥带水。

“皆藤……开什么玩笑……”

大山喘着粗气嘟囔着，同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收容室的墙壁上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一张心形的红色卡片上，用白色的笔写着：

“想抓住我的话，就先一次通过普雷格河上的七座桥吧????——Cutie Euler(可爱小欧拉)”

普雷格河……好像听谁说过这个名字。……对了，是鲁比克王子在接受审讯的时候说的。

“什么意思……？”

濑岛嘟囔。我们自然而然地望向浜村渚。

她用发困的眼睛看了看我们，然后取出了那个樱桃笔记本。看来是想到了什么。

“普雷格河是流经德国哥尼斯堡市的一条河”

果然是和数学有关。不然，浜村渚怎么会知道外国河流的名字。

“河里面有个岛，架着7座桥，长成这个样子”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勾勒出分成两条的河流，以及落在河中央的岛屿。七座桥连接了共三个河岸和岛屿。

“有一天开始，哥尼斯堡市里出现了一种说法，如果能不重复地将所有七座桥都走一遍，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是非常美好的传说”

浜村渚微微一笑。冰冷毫无生机的病房，眨眼间便被她的故事占领。

“濑岛先生，您可以试一试，能不能找到这样一条路线。从哪个地方开始都可以”

在催促下，濑岛伸出手指，在樱桃笔记本上比划起来。

“啊、可恶，不行……”

看来失败了。我也暂时将可爱小欧拉脱逃的紧急事态搁置一旁，开始思考。

嗯，不行啊。……如果这儿能再多一座桥的话就好了。

“这肯定不行啊”

我和濑岛苦苦思索时，大山梓干脆地断言。浜村渚一下子抬起头。

“为什么那样想呢，梓姐姐？”

反正又是拍脑袋乱猜的吧。然而，大山却一反常态地说出了依据。

“因为，这个岸边、还有这个岸边和这个岛上，都只有奇数座桥啊”

听到从大山嘴里说出“奇数”这个词，我吃了一惊。可这和问题有关系吗？只见浜村渚睁大了长长睫毛下的眼睛，看向大山的脸庞。

大山继续说道。

“因为途径岸和岛屿之后必须要到别的地方，那么桥的数量就必须是偶数才行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如果桥的数量是奇数，那么总是会在来到一个地方之后再也出不去了。

“也就是说，有奇数座桥的位置必须作为起点或终点对吧？三个岸边加上岛，总共四个地方，其中至少有两个会成为经过点，那么都是奇数座桥的话肯定不行啊”

“至少”这个词和大山实在是太不般配了。正当我想这些有用没用的东西的时候。

“梓姐姐好厉害！”

浜村渚用力拍着小小的手，向大山梓表示敬意，她的眼里甚至浮现了感动的泪水。

“这就是欧拉老师证明的一笔画原理”

听到“欧拉”这个名字，我们三名警察的表情立刻僵住，但又马上意识到这样是不行的。即便它与数学恐怖分子有关，对于眼前这个数学少女而言，也是尊敬无比的数学家。

“等一下”

一直沉默的竹内本部长开口了。

“也就是说，‘抓住我在数学上是不可能的’……可爱小欧拉是这个意思吗？”

硕大的眼瞳，稚嫩的面庞。头脑中回想起在不可思议的国度里看到的她的表情。抓住她在数学上是不可能的……这句话的背后，或许是建立在我等凡人无法想象的理论之上的、天才少女的自信。

“混账！”

濑岛一脸不甘，仿佛要把眼前的樱桃笔记本痛揍一顿。浜村渚立刻把笔记本拽到我的面前，上面画着的“哥尼斯堡七桥问题”再次映入眼中。

我再次尝试寻找路线，然而还是剩下一座桥。

“……如果这儿再多一座桥的话，就能全部经过了”

闻此，浜村渚露出欣喜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太好了，武藤先生说出来了”

“咦？”

濑岛、大山和本部长都不解地看向她。

“我小时候，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就发现了这个问题真正精彩的地方”

“真正精彩的地方？”

“想象一下，如果再加一条桥会怎么样。实际上，不论把桥加在哪里，都能一次通过”

真的吗？刚才还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一下子就解决了？不论加在哪里都行？

……的确。我想了想，也明白了。

既然四个地方都有奇数座桥，那么只要再加一座桥，不论在哪里，都能让通有偶数座桥的地方增加两个。

“我在幼儿园的时候，用蜡笔在图画本上试了好多次。即便在无法一笔画成的图案里面，这个性质也是很少见的”

“渚，你从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学数学了？”

大山睁大了眼睛。

“是的。我喜欢粉色，所以粉色的蜡笔总是很快就用光”

浜村渚开心地点头，然后再次望向我们，一副“各位觉得如何呢”的表情。还是那句话，这个初中女生真是生而喜欢数学，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要再多一座桥，就可以了”

只要再多一座桥，就能抓住可爱小欧拉了的意思吗？我看向濑岛和大山，两人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如果能将所有七座桥都走一遍，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这是哥尼斯堡人永远的梦想……也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

啪嗒。浜村渚合上了计算笔记。看来，这次的数学讲义到此结束。

沉默持续了片刻。眼下，可爱小欧拉正在逃亡，这样想或许不太合适，但我总觉得心中宁静而安逸。

“浜村，你说‘从小以来的梦想’……”

濑岛直树恢复了平素捉弄人的语气。

“可你现在也挺小的啊”

浜村渚的目光立刻变得尖锐。

“唔！濑岛先生为什么总是说让人讨厌的话啊！”

浜村用力敲打濑岛的手臂。啊哈哈，渚你本来就还小啊，吃东西还挑食——大山笑着说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芦笋嘛”浜村渚嘟起嘴。雪白的病房内，与数学恐怖组织对峙的间隙，眼前是一如既往的祥和氛围。

——下次再见了，武藤警官。

不意间，“可爱小欧拉”皆藤千波最后的一句话，随着甜瓜的香味，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有着出众的数学才能的恐怖分子们。今后，他们恐怕也会制造出超乎想象地困难的问题挡在我们前方吧。但我们必须面对，因为……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太多数学的魅力，难以放弃对他们的追逐了。而这一切，都是缘于遇到了这个女孩子。

床边，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浜村渚正与濑岛和大山嬉闹着。本部长明明让我“今天好好休息吧”，可这……我苦笑着，望向窗外。

晴空中，白云不顾恐怖事件，悠然漂浮。那些云朵形成的机制，是不是也基于某种数学理论呢？我暗自好奇。

# 注：

文中出现的曾吕利新左卫门的故事引自《用和算游戏吧！江户时代平民的娱乐》（佐藤健一著，KANKI出版社，2005）。另，江户时代的货币与现代货币的价格换算方法不唯一，“1文=18日元”的比率不一定准确。

文中（译注：指原文）出现的爱丽丝的台词引自《不思议の国のアリス》（Lewis Carroll著，福岛正实译，角川文库，1975）。（译注：本译文中均为译者所译）

浜村渚或许不知道，在欧拉生活的十八世纪，哥尼斯堡的确是德国（准确地说是普鲁士国）的领地，但如今已归属俄罗斯，并被更名为加里宁格勒(Kaliningrad)。

本作品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事件、人物或团体无关。

# 参考文献：（放上原文，不译）

Newton别册『确率に强くなる』（ニュートンプレス／２０１０年）

Newton别册『虚数がよくわかる』（ニュートンプレス／２００９年）

Newtonムック『数学でわかる宇宙と自然の不思议』（ニュートンプレス／２００２年）

『数学のしくみ』（川久保胜夫／日本実业出版社／１９９２年）

『和算で游ぼう！』（佐藤健一／かんき出版／２００５年）

『数学21世纪の７大难问』（中村亨／讲谈社ブルーバックス／２００４年）

『数学通になる本』（中宫寺薫／オーエス出版／１９９４年）

『５分でたのしむ数学50话』（エアハルト?ベーレンツ著、铃木直訳／岩波书店／２００７年）

『フェルマーの最终定理』（サイモン?シン著、青木薫訳／新潮文库／２００６年）

『数の魔法使い』（ロブ?イースタウェイ、ジェレミー · ウインダム著、軽部征夫訳／三笠书房／２０００年）

『数学ガール』（结城浩／ソフトバンククリエイティブ／２００７年）

# 《没有除尽的男子》章末问题的答案

浜村渚的偏差值：42

【解说】

本章的主题为“7很难将数除尽所以不吉利”，不过文中出现了数个7的倍数（九九乘法表中7的列）。

14………………浜村和长谷川的年龄

21………………鉴识课23班的竞争对手

28………………被告人奥井的年龄

35………………咖喱专卖店《布拉芙米》中使用的香料的种类

49………………虚构的杀手的名字

56………………留下足迹的嫌疑人的估计体重

63………………奥井的体重

文中没有出现的是7×6=42。这是浜村渚“不愿让人看到”的数字，即她的偏差值。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后记

太好了，总算有机会与各位见面了。或者，应该说一声“初次见面”吧。

《浜村渚的计算笔记》是我的出道作，而它有幸成为新系列，本作便是第二卷。初中二年级的娇小女生，怀着对数学的深深爱意，与恐怖分子战斗。这一系列从本作开始读起当然毫无问题，不过若有闲暇和余裕，从第一卷开始读起也是极好的。

接下来，我想简单回顾一下各章节的故事，有剧透请注意。既然是“后记”，我希望各位能“读后再看”。

log10 《五彩的处刑台》

魔方充满了数学要素！我凭借直觉这样猜测，然后去调查了许多东西，可以说是本书中写得最用心的一章。故事中的问题既是“几何学”的范畴，也属于“组合论”的领域，而渚在章末与鲁比克王子一决胜负时的招数则是“数理逻辑”。这是综合了多种数学方法的、只有渚才能想到的解决方法——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但持有相同想法的读者似乎并不多。或许渚本人也没有这样想吧。小说家真是孤独的职业，男人真是孤独的生物。

另，鲁比克王子似乎是插画家桐野老师十分喜爱的角色，笔下出现的形象也完全符合我的印象，非常感谢。

log100 美丽的留依大小姐

本章中登场的是继承家业的正统大小姐企业家榆小路留依，最大的特点当然是解决事件的并非渚。本系列大致沿用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叙述模式，由武藤担任助手华生的角色，而扮演福尔摩斯的自然是渚了。可问题是，渚与其它推理小说的主人公不同，本人并没有“当一名侦探”的自觉。“哎，侦探什么的，我不太懂啊”总觉得她会这么说。

log1000 没能除尽的男子

哦，这是小千登场的故事。小千是渚最要好的朋友，应该很擅长照顾人吧。我一直很想在数学的故事里上演一场“站在法庭证人席上写出算式作为证据”的戏码。纵观古今，能在法庭上这么玩的，大概也只有渚了。她想必相当紧张吧。而我也想，渚明明很怕生，却并不胆小。对吧？一旦牵扯到数学，她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顾虑了。

log10000 浜村渚漫游仙境

啊，可爱小欧拉，你终于登场了。这个角色大概会对今后剧情的走向起到举足轻重的影响吧。毕竟她可是“欧拉”啊。

本章可以说是分水岭，能清楚地区分出喜好。大概与故事的幻想风十分浓郁有关吧。不过我倒是认为，“无限接近于0”“不论怎么划都能与一个数相交的直线”“比较两个无穷大的浓度”等等，反而数学才是幻想的至极。所以我想大声说，喜欢这一章的人，才是“浜村渚系列”真正的粉丝。解开异世界中谜题的武藤也好，陪着他一路走到最后的各位读者也罢，应该已经深陷数学的魅力中了吧。各位眼下是不是正纠结于最后剩下的“时钟之谜”呢？

——以上这些不过是作者个人的回忆和感受而已。

一旦书作公诸于世，作者也会成为读者的一员，所以我想，真正构筑作品的形象的，反而是各位读者。所以如果有人认为“青柳明明是作者却一点都不理解渚”，我将感到无比欣喜。我衷心期望，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属于他/她自己的渚的形象。

好了，下面我想说一说稍微严肃的事情。

这个系列问世的契机，是我在任教的学习班里，听到初中生们问“学数学将来有什么用？”如今本系列已有两卷，我在心中也逐渐有了答案，于是想借此地说给其他抱有同样疑问的少年男女们听。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回答各位的那种问题。

因为“未来”是属于你们自己的。如果连“以后有什么用”这种问题的答案都要让可憎的大人们告诉，不觉得心里很不痛快吗？“因为会对xxx有用，所以去学吧”被人擅自做出决定，想必是十分不爽的。

但我并不是在说，这就等同于可以在自己心中认为“这种东西根本没用”而舍弃掉。那种想法到头来只会让你们未来发展的道路变得狭窄。

所以，不要急着去问“会有什么用”，而是独自思考“可以怎么用”，并将之转化为未来的兴趣。多少年后，当各位成长为大人，再将学到的知识，以连当年教给你们的老师和大人们都想不到的、甚至连全世界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形式，应用到实际的生活中。我想，这才是你们降生于此世的意义所在。

我愿把我的座右铭——匈牙利生物化学家阿尔伯特·圣捷尔吉（Albert Szent-Gyorgyi，维生素C的发现者）说过的一句话，与读到这里的各位少年少女们分享。

“何谓发现？发现就是在和其他所有人看着同一样东西时，找到谁都没找到的东西”

……非常抱歉，“初二数学少女对抗数学恐怖组织”这个故事的点子已经被我找到了。我现今依然在拼命思考着如何将当年学到的枯燥无味的数学知识“应用到其它方面”。

那么各位，我们先就此别过了。还请大家今后继续支持浜村渚。

祝所有喜欢和不喜欢数学的人，能迎来比今天更加美好的明日。

二零一一年末 青柳碧人

第二卷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 插图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前情提要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图源：K君

翻译：魔理沙

数学顾问：莲子

为了应对近年来急剧增多的青少年犯罪，政府彻底更新了义务教育的内容。

其中一条便是大幅提高艺术科目的比重，以培养学生尊重他人、关爱弱者的善心。为此，其它科目的内容被迫相继削减，其中数理学科则以“将世界量化、只看重数学物理现象等事实的学科，相当于否定尊重他人和博爱的人性”的理由，教授的内容减少到所剩无几。

有一天，数学家高木源一郎在网络免费视频网站Zeta Tube上发布了一条消息。

“我要求政府提高数学在义务教育中的地位。为此，我已将全日本国民绑为人质。

你们知道，在全国公立·私立高中内使用的数学教育软件，是我制作开发的吧？

我在软件里植入了一种特殊的信号。任何在国内的高中上过学的人，都通过软件，收到了这个信号。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预催眠。

我可以利用这个信号，直接向你们的大脑发送信息。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等概率地’变成杀人犯。

我请你们重新考虑一下数学具有的价值。

让这个国家的孩子们，再一次体会到数学的乐趣。”

接到该信息的政府弃用了高木制作的数学软件，凑巧形成了“数学是培育杀人者的学问”的印象，数学学科从学校教育中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而高木率领的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在全国范围内接连引发了与数学有关的诡异事件。

警视厅成立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其中云集了从未接触过该数学软件的成员，然而他们对数学却是一问三不知。万般无奈之下，对策本部迎来了“热爱数学”的普通初中生——浜村渚。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log10 克雷特岛 · 谎言迷宫

√1 黑色USB

这次从一开始便是紧急事态。

嗡——！嗡——！计算机发出尖锐的警报音，位于警视厅内部的“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内像捅了马蜂窝一般陷入了危机。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算啊！”

新舄县警方派遣的IT部门负责人锦部春美用比常人高出若干个八度的声音尖叫。她的周围散落着无数写满了数字的A4纸，身边则是不知为何放着一把古旧的竹刀。

房间角落的一块大屏幕上显示着黑色三角尺准备的输入答案的文本框，和不停跳动的红色数字——“剩余时间”。00:09:42。只剩不到十分钟了。

“呜呜呜……”

“快点啊！”

锦部抱着乱成一团的头发呻吟着，她的身后是与我同样隶属于对策本部的年轻刑警濑岛直树。他直到高中毕业都是在美国生活的，现在则是不停地大幅挥舞着手臂，夸张极了。

“因为我懂电脑，可不懂数学啊”

“谁把这家伙带来的？给我送会新舄去！”

“别这么说嘛~……”

锦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头看着濑岛。哎，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

我出言安慰。就在这时。

“渚来了！”

响起了大山梓大得出奇的嗓门。望向入口，只见她正带着一名初中女生走进来。看到穿着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西装样式校服的身影的瞬间，我只觉内心迅速填满了安逸。

然而下一瞬，我发现浜村渚的脸色不同以往，显得有些阴郁。

“有人带着纸巾吗？”

浜村渚对尖厉的警报声毫无兴趣，只是望着我们问道，然后用细弱的声音说。

“哎，反正已经晚了……”

“怎么了？”

她将书包放在地板上，慢吞吞地打开拉链，从中取出看上去十分怀念的白色布块。然而，白布有一半左右的面积被染成了黄色，而且正一点点地滴着水。

“那是什么？”

“分发午餐用的白大褂”

“咦？”

“我这个礼拜负责分发午餐，所以周末带回家洗干净，下周一再带到学校去”

真是怀念啊。“嗡——！”的警报声听起来十分遥远。

“然后，刚才在新木场站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小桔……”

浜村住在千叶，距离她家最近的车站是JR京叶线的检见川浜站。每次她接到支援请求时，都会使用警视厅发给她的特别IC公交卡坐到新木场站，再换成东京地铁的有乐町线。今天，她在换乘车站时感到口渴，于是买了瓶装的橙汁“小桔”，喝了一口后收进包里，乘上空荡荡的有乐町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画起图像，思考着有关“帕普斯-古尔丁(Pappus-Guldinus)定理”的内容（这部分我完全没听懂）。然而，地铁经过银座一丁目时，坐在她身旁的一位白领提醒“书包好像湿了”。看到书包上的确出现了水渍，慌忙打开一看……才发现瓶盖没有拧紧，饮料一点点漏了出来。

“这个笔记本没事，但语文和美术的教科书被弄湿了”

浜村渚用左手摆弄着前发，有些尴尬地说。

“运动服是我的，湿了也没关系，但这个白大褂是班级的物品，如果被人说‘浜村，这怎么脏了’的话，多不好意思……”

双眼皮下发困的眼瞳湿润得马上就要滴下泪水。我心生恻隐之情，走到书架边，取出一盒新的纸巾。

“渚，白大褂和运动服给我吧”

大山梓开口。

“我拿到服装课给你洗干净”

对了，有服装课。我停下打算抽出纸巾的手。

服装课隶属于警视厅总务部，负责为便装或进行潜入搜查而伪装的警员提供相应的服装，并不为大众所熟知。如果委托外部人士，有可能会暴露穿着的服装，所以由内部人员进行管理，自然也配备了相应的设备与器材。

大山干脆抱着书包出去了，我把抽出来的纸巾递给浜村。她擦干眼泪，擤了鼻涕。

“浜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把你叫来吗？”

濑岛依旧高高在上地叫着。

“是叫你解开这个问题！”

看着他命令般指着大屏幕的手，“嗡——！嗡——！”的警报声似乎终于重新传入耳中。

画面上，是他刚才不小心接入计算机的USB存储器中出现的问题。一惊一乍之间，时间又过了五分钟。锦部趴在纸堆里，抱着头“呜呜呜”地呻吟着，已经丧失了战意。

鼻尖红红的浜村渚睁着发困的双眼，读了一遍屏幕上的问题，然后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问道。

“答案要在哪儿输入呢？”

“用这个键盘”

浜村渚用左手握着纸巾，伸出右手的食指，按下濑岛递过来的键盘。

如果输错了就会运行病毒——我刚想这样说，但闭上了嘴。只要是关于数学的问题，她便不会出错。连一贯傲慢的濑岛，牵扯到数学，也会全面地信赖眼前这个少女，所以才递出了键盘。

“187096”

输入六个数字后，浜村渚毫不犹豫地敲下回车键。

瞬间，警报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倒计时定格在00:04:32。

Σ

在文部科学省发表了教学纲领、其中强调“培育内心的学科”后，理学课程相继被消除。见此，高木源一郎（又称毕达哥拉斯博士）结成了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率领组织开始了恐怖活动。结果，他们的犯罪声明反而让国民形成了“数学是培养杀人魔的学科”这一扭曲的认知，数学被从日本义务教育课程中完全消除了。

针对接连出现的恐怖事件，警方设立了“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然而高木源一郎开发并植入了预催眠信号的数学教育软件在全国被使用了已有二十年，找来的所有未受此影响的警员们对数学自然是一窍不通。本部的队伍里，因在美国长大而未使用高木的软件的濑岛直树、在冲绳的离岛上长大而没用过软件的大山梓，以及出于某种缘由未用过的武藤龙之介（就是我）——除了我们三人以外，其他尽是三十九岁以上的老手刑警。

数学这东西太难了，根本搞不懂。束手无策的警方只好向民众求助，在尚未使用软件的年轻一代中寻找数学才能出众的人……而最终被招入麾下的，就是千叶县警方找到的这名初中女生——浜村渚。

如此娇小的少女，真的能和恐怖分子们抗衡吗？事实证明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凭借过人的计算能力和对数学深深的爱情，她解决了长野县的“四色问题杀人事件”，把神奈川县的“圆周率海盗团”逼上绝境，让琦玉县的魔方王子“五彩恐怖分子”举起了白旗。

然而，尽管她功勋卓越，组织的最高头目——毕达哥拉斯博士依旧下落不明，仅靠着他的存在感威慑着众人。

警方倾尽了全力，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对于和毕达哥拉斯博士有密切关系、甚至知道其居身之处的女性干部，我们还是有了相当的了解。

她的名字是可爱小欧拉(Cutie Euler)——本名皆藤千波。稚嫩的脸庞甚至让人错以为是高中生，故乡在北海道的函馆，难以融入学校生活，却在当地著名的数学讲习班内展露出才华，中学毕业后即刻获得了东京著名私立学校——鸠邦学园的录取资格和全额奖学金。凭借过人的数学才能，十七岁进入东都大学研究生院，研究全世界数学家未能解决的“BSD猜想”，取得了重要进展，二十岁时获得了美国名校的留学资格。但就在此时，国家开始削减理科教育的经费，她的留学梦也化为乌有。自那以来，她便对政府恨之入骨，加入黑色三角尺，成为核心成员。

实际上，就在前几天，我们与茨城县警方联手，成功端掉了她指挥的位于水户一座废弃工厂里的“杀人扑克牌”制造窝点，甚至暂时将她拘捕。可是……不等我们进行审问，她就逃走了。

这次的事件开始于皆藤千波仍然就读于东都大学时频繁光顾的、位于荒川区町屋的香薰蜡烛专卖店“安德烈·玛丽·露·坎德尔(Andre Marie Rue Candle)”。

皆藤在中学时一同与她就读于数学讲习班、升入东都大学后也经常在一起的名为内田友晴的男子，在仍然是学生时便已共同经营者的身份参与了该专卖店的事务，而在黑色三角尺事件发生后便关闭了店铺。警方怀疑店铺可能是组织的一个据点，终于，荒川北警局的警员在盯梢时，发现一个疑似是皆藤的女子出入店铺。

于是，便发生了昨天的事情。

警员们瞧准了她走入店门的瞬间，一齐扑了进去。然而，店内却是空荡荡的。地面上，香薰蜡烛摆成一个心形，似是在嘲笑闯进来的警员，在摇曳的烛光中散发出令人舒缓的芳香。而心形的中央则放着一张卡片，以及一个黑色的USB存储器。

卡片上写着：

“——克雷特人说，克雷特人都是骗子 ??Cutie Euler??”

她果然来这家店了，而且也早已算好警方突入的时机。至于她是如何知道的，警方自然无从知晓。毕竟人家可是顶尖的数学家。

警方在店内的仓库找到了她可能用于逃走的通路。

USB存储器立刻被送到警视厅的对策本部。我们本也可以立刻调查，但决定等一天，因为次日新舄县警方就会派来一名支援。

前来支援的警官名为锦部春美，是一名女性，而她的资料也有些不同寻常。

锦部在小学六年级时，因无法融入学校生活，而中断了义务教育，二十岁以前几乎一直蜗在家里，拜此所赐没有受到高木的软件的影响，轻易达成了进入对策本部的条件。父母为她买了电脑，她自学成才，二十岁时学会了入侵系统。一开始只是做一些更换网页背景或篡改他人留言的恶作剧，但逐渐升级，二十三岁时侵入新舄大吟酿协会的官方网站，将上面记载的日本酒度数全部改成伏特加的，结果遭到了逮捕。她被判处保护观察（译注：指将罪犯、尤其是未成年人罪犯限制在一定范围的社会生活地而非拘留所内，以期改过自新的一种处罚。类似于中国的管制），在服刑期间新舄县警方判断她的能力“或许能够为社会做出贡献”，而建议她到警视厅进行工作支援。

“我是锦部春美”

听到她仿佛喉咙里嵌了铝片的尖锐高音，我们吃惊不小。乱糟糟的头发，红肿而细成一条缝的眼睛，像是居家服一样肥大的灰色运动服，而右手不知为何拿着一把竹刀，实在看不出她竟然能入侵计算机系统。

不过既然是新舄县警方推荐来的，我们也不好拒绝。

“那就快点来看这个吧”

濑岛直树将那个USB存储器毫不迟疑地接入了对策本部里的一台计算机。

——而骚动，也正在这一刻开始了。

瞬间，周围的电脑的屏幕变暗了。

我们面面相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糟了！”

“咣！”地一声，锦部突然用竹刀劈向墙壁，吓得我们的心脏差点蹦出来。只见她眼疾手快地将濑岛插上的USB存储器拔了出来。

“搞什么啊？”

“病毒啊，这不是病毒吗”

锦部慌张地开始敲起键盘，然而画面毫无反应。病毒……？才接上了几秒钟，就中病毒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内本部长慌忙赶了过来。就在这时，昏暗的画面上出现了∫和∞等数学记号，不停地打着转，同时中央出现了一个计算机合成的男子画像。

“好久不见了，各位警官”

是毕达哥拉斯博士——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上，戴着墨镜，用经过软件处理的声音说着。

“我们黑色三角尺制造了最强大的计算机病毒”

听上去的确是他们的专长。我们眼下唾沫，紧盯着屏幕。

“首先就从破坏阻挠我们活动的警方的计算机系统开始吧。不过，跟你们玩一玩的时间还是有的”

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合成画像将戴着皮革手套的双手在胸前交叉。瞬间，从画面上方落下一堆数字。

“如果答错了，或者没能在规定时间内答出来，病毒就会运行。哼哼……这是以前小学生都会算的题，忘记了数学乐趣的大人究竟能不能解出来呢？”

他的画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下面这道题：

“某数A可被104、91和56整除。若被三个数除得的商之和为7196，问A等于多少？（那田中学）”

……我们怎么可能解得出来。

嗡——！嗡——！突然，所有计算机不约而同地开始发出凄厉的警报声，同时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倒计时。03:00:00。

兴奋起来的锦部嘴里叫着“糟了糟了”手里的竹刀则是不停地击打墙壁和书架，大山梓拼命地按住她试图阻止。我这才想起不久前电话的另一头新舄县警方的负责人说过“她的计算机能力确实出色，但长时间蜗居导致情绪不太稳定，一旦受到刺激会做出比常人激烈得多的反应”。

“喂，武藤，把浜村叫来！”

听到濑岛的叫声，我立刻抓起电话，联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把浜村渚叫了出来。

Σ

“……也就是说，设A除以104得到的商为7n，除以91的商是8n，除以56的商是13n”

浜村渚一边在笔记上写着一行行等式，一边解释把我们逼上绝路的初中考试试题，然而我很快就跟不上了。

“那么，把商的和7196按照7:8:13划分，就是1799:2056:3341。最后只要把1799乘以104，就得到A等于187096”

不行，数字太多了。这么复杂的问题，以前的小学生真的会算吗？而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子，则是在看到问题的瞬间就知道了答案。真是一如既往地惊人的能力。

“喂，快看”

濑岛捅了捅我的侧腹。一脸憔悴的锦部也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屏幕。

画面中出现了某个房间的景象。大概是如果解答正确了，程序就会自动连接至对应的网站吧。

房间不算宽敞，不锈钢的架子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堆满了计算机和其它相关硬件，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学理学院的研究室。画面是使用了网络摄像头的所谓实时“直播”。

终于，一块黑色出现，坐在画面中央。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还披着斗篷，身材看上去中规中矩，脸上则是戴着诡异的陶制骷髅面具。

“花了不少时间啊”

听声音，应该是男性。声音有些沙哑，但意外地舒心。

“我是埃庇米尼Death(Epimeni-Death)，来把你们这些与我们黑色三角尺作对的警察送上黄泉路”

看来是在装作“死神”。反正之前打过交道的恐怖分子里面也有装成“海盗”或者“王子”的，所以并没有感到惊讶。

画面上出现了“埃庇米尼Death”的字幕。真是奇葩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总之，请你们那边也发送视频信号”

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郑重地发来请求。

√4 埃庇米尼Death与悖论(paradox)

根据锦部解析计算机得知，埃庇米尼Death的程序不会影响到警视厅以外的计算机。但眼下，警视厅内所有的计算机都被程序操纵，无法正常工作。再加上众多的电波干扰，我们无法确定对方是从何处发送信号，锦部正扑在解析装置上寻找。

应埃庇米尼Death的要求，我们在与对策本部直接相连的一间小审讯室里架起了摄像装置。这是为了避免让对方得知多余的情报。我和濑岛安装好网络摄像头和对应的计算机终端。本部长为了向媒体说明情况而前往作为新闻发布会场的会议室，大山梓……则是去了总务部服装课，到现在还没回来。

“埃庇米尼Death，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呢”

只有浜村渚一人摆弄着小桔饮料瓶的瓶盖，显得有些开心。

“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据说，在古希腊克雷特岛上，有一个名叫埃庇米尼得斯(Epimenides)的人”

浜村渚不熟悉历史，所以听到她说出“古希腊”这个词时，我便明白了这一定与数学有关。

“有一天，埃庇米尼得斯先生说了这样一句话：‘克雷特人说，克雷特人都是骗子’”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濑岛。他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情。……那正是可爱小欧拉在那家香薰蜡烛店里留下的卡片上写的话。

“那和数学有关系吗？”

浜村渚用发困的双眼看着我，点了点头。

“有。这是数学上最重要的‘逻辑’，叫做‘克雷特人悖论’”

“悖论？”

“就是指看上去正确，但得不出结论的问题。‘克雷特人说，克雷特人都是骗子’。我们来想一下，如果‘克雷特人是骗子’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那么就相当于在承认‘我是骗子’，结果他就不是骗子了。但，如果‘克雷特人是骗子’这个说法是错误的，那么克雷特人就不是骗子，那么‘他是骗子’这个说法就不成立了”

我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跟什么？如果“他是骗子”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啊~啊~，不想了不想了。脑袋疼”

濑岛挠了挠自然卷的头发，继续连接线缆。浜村并没有在意，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橙汁。

“那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

“不解决。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所以就说‘哦，还有这样的问题啊，挺有意思’，丢在一边不管就好了”

你那么说我反而更在意了不是吗。如果“他是骗子”是假的……

“喂，已经接好了”

濑岛打断了我的思考。身旁，用于解除程序的计算机和键盘已经备好，一并设置了与埃庇米尼Death联络用的显示器和摄像头。

Σ

“麻烦你们了”

出现在比刚才更大的屏幕上的埃庇米尼Death依旧用不知高低的语气说道。

“我这边画面很清楚。……不过，呃……”

埃庇米尼Death显得有些困惑。或许是因为，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地坐在钢管椅上的、可爱的初中女生吧。

“你是谁？”

“啊，您好。我叫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初二学生”

浜村渚一边用左手摆弄着刘海，一边冲着网络摄像头一如既往地做自我介绍。

“……如果我误会了我道歉，不过那边是警视厅没错吧？”

“啊，是的。我是在有乐町线的樱田门站下的”

数学恐怖分子和初中女生进行脱线的日常对话。站在一旁的濑岛不耐烦地插入浜村和摄像头之间。

“够了，说正事要紧。我们这边已经够麻烦了！到底要怎样解除这该死的病毒？”

陶制骷髅面具陷入了沉默，似是在整理状况，然后重新开口。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乌龟的图标，能看到吧？”

确实，黑色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乌龟图案。

“单击那个图标，就会开始迷宫(labyrinth)冒险”

“迷宫？”

“没错。是用悖论和逻辑装饰的，不可解决的迷宫。解除病毒程序的钥匙，就在迷宫里面的一个长老手里”

埃庇米尼Death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浜村渚将对话的任务交给濑岛，自己则是打开了樱桃笔记本的新一页，并用右手操作鼠标，在乌龟的图标上点了一下。乌龟慢吞吞地开始爬动，画面切换到下一页。

“首先请选择进行游戏的角色”

画面中出现了四个人物的画像，类似旧时的角色扮演游戏(Role Playing Game)中登场的人物。

“少开玩笑了，这是搞什么”

濑岛叫道。

“不选择人物的话，就无法继续”

浜村渚睁着长睫毛下的眼睛，打量着四个角色。我注意到一件事，指向其中一个角色。

“这个是不是有点像浜村？”

那个角色看着像男性，却穿着绛红色的西服，头发也和浜村渚的短发造型有点像。一比二的头身比也神似她娇小的身躯。

“哎~，才不像呢”

“不，我也觉得挺像的”

画面的另一头，这个角色的制作者本人、埃庇米尼Death也同意了我的看法。总觉得他和之前遇到的恐怖分子不同，有点不太正经。

“是吗？那就选这个吧”

浜村点了那个角色。身后响起了一声夸张的叹息。

“哎，就交给你们了”

濑岛似乎难以融入这个气氛，抱起双臂靠在墙上。

Σ

被命名为“渚”的角色乘上一艘船，进入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船的目的地是“克雷特岛”，岛上有一座迷宫，里面住着握有解除病毒程序的钥匙的长老。游戏的目的便是找到那个长老。真是个彻头彻尾的RPG。

埃庇米尼Death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听说有不少程序员因数学排斥运动而丢了工作，难道他曾是游戏程序员吗？戴着面具看不到他的面容，眼下警视厅内的计算机也全部瘫痪，无法打开对策本部的失踪人员数据库。

终于，船抵达了白色的沙滩。岸上有一只乌龟在等着。

——欢迎您的到来，渚大人。请跟我来。

画面上出现乌龟的台词。“渚”下了船，跟在慢吞吞地迈开脚步的乌龟后面。

——您能追上我吗？

突然，乌龟说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追不上”

浜村渚冲屏幕开心地回答。我歪起头。

“为什么？它走得那么慢，想追上它不是很容易吗？”

“在悖论里是追不上的，武藤先生。这是古希腊的芝诺(Zeno)先生想到的‘阿基里斯(Achilles)与乌龟’的故事”

又是悖论吗。摄像头另一端不知身在何处的埃庇米尼Death似乎也在听着她的话。

“阿基里斯先生是古希腊的英雄，他跑得很快”

“是阿基里斯腱的那个阿基里斯吗？”

“嗯……应该是的。……总之，芝诺先生说，如果阿基里斯和乌龟拉开一定距离，从后面开始追，是永远也追不上的”

倚着墙的濑岛慢慢撑起身子，大概是好奇于跑得快的英雄为何连乌龟都追不上。我也很好奇。

“双方同时开始，那么在后面的阿基里斯来到乌龟出发的地点时，乌龟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对吧？这个时候，阿基里斯并没有追上乌龟”

我在脑袋里移动阿基里斯和乌龟。嗯，确实没追上。

“然后，当阿基里斯再次来到乌龟刚才的位置时，乌龟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嗯？……哦”

的确。阿基里斯从眼下的地点来到乌龟的位置，需要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乌龟总能往前走一点。

“然后，阿基里斯再次来到乌龟刚才的位置时，乌龟又往前走了一点”

“嗯”

哎？这好像永远也追不上了啊。

“然后，当他又来到乌龟刚才的位置……”

“够了！”

濑岛终于忍不住了。

“天底下哪有人想那么琐碎的事情，傻子吗？这不是很明显一会儿就能追上吗！”

“您能把其中的逻辑解释清楚吗？在古希腊，连最聪明的柏拉图先生都没能解释哦”

濑岛砰砰地拍着审讯室里的桌子，挠着头，用发红的眼睛瞪着我。

“武藤，我去看看锦部那边。我不想再和悖论什么的扯上关系了。这种扯淡的事情，赶紧把那个家伙抓住就全都解决了！”

“嗯”

说出来干什么，直接出去不就行了。

“古希腊的人怎么都这么蛮不讲理！”

濑岛留下数千年前故人的坏话，然后很是不满地离开了审讯室。

“用等比级数的话，应该就能解决了……”

浜村渚眨了眨眼睛，目送濑岛离去。

“还是告诉他一声比较好吧？”

“算啦，不用管他就好”

我拍了怕浜村渚的肩膀，催促她集中注意力。我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了不起。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画面中，埃庇米尼Death慨叹一般称赞浜村渚。他似乎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样一个初中女生竟能出现在警视厅。

“你一定能享受这个迷宫游戏吧”

屏幕上，乌龟和“渚”已经站到了迷宫的入口。迷宫看起来像是希腊的神殿，然而入口处却有一个在理发店门口常见的红蓝白相间的螺旋条纹不断旋转，在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出。

√9 骗子蜘蛛和诚实蜘蛛

轰隆隆，轰隆隆，咣！

突然，奇怪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屏幕上的图像也跟着一块晃动。

——哎呀呀呀 不好了 渚大人。

乌龟焦急地说。

——这个克雷特岛中央的斯特龙博利欧(Strombolios)火山好像爆发了。（译注：疑为斯特龙博利(Stromboli)火山，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北部的斯特龙博利岛上。克雷特岛位于爱琴海南部，是希腊最大的岛屿。克雷特岛在斯特龙博利岛的东南偏东，相距约）

真是事发突然。

——据说，火山爆发后三个小时内，这个岛屿就会沉入海底。请在那之前，找到位于三层的长老，拿到“真正的钥匙”。

屏幕顶端出现了红色的倒计时：03:00:00。

轰隆隆，轰隆，咣！画面再次抖动。乌龟发出一声尖叫，逃到不知哪里去了。

“嘎哈、哈哈。好了，这下你要怎么办？”

另一头的埃庇米尼Death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他虽然有点愣愣的，但也是恐怖分子，该做的事情还是在做的。如果三个小时内没能拿到长老的钥匙，病毒就会运行，警视厅内的系统恐将遭到破坏。

浜村渚用有些不安的目光瞟了我一眼，然后操作键盘。“渚”经过理发店招牌，进入了迷宫。

迷宫内部是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数个紧锁的大门，十分正统，视角也是沿袭了老式RPG的、以渚为中心的俯瞰图，内部的结构一览无余。破解迷宫有一条规则。大门有金、银、铜三种，想要到达通往上层的楼梯，穿过金门的路径最短。但，每扇门上面都贴有一道题，只有正确解答才能打开门。金门上是全国大学入学考试中出现的试题，银门上是重点私立高中入学考试的试题，铜门上是重点私立初中入学考试的试题。既然是黑色三角尺做的游戏，试题也自然都是“数学与算术”类型。一旦回答错误，对应的门就将永远无法打开，实在是冷酷的规则。

“怎么办，浜村？”

“有点害怕，不过还是先去金门看看吧”

说完，浜村渚便操纵“渚”，走到最近的金门。

出现的题目中净是些不等号、lim、log、Σ以及其它不知所云的记号，看着就头疼。

浜村渚紧闭双唇，用左手揪着前发。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怀不安。这么难的题，能算出来吗？

……然而很快，浜村渚的双眼便闪现光芒。

“这个要用洛必达侯爵的定理呢”

说完，她便看向网络摄像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可喜欢那个定理了”

她打开樱桃笔记本的新一页，取出胸前口袋里的粉红色自动铅笔，按出笔芯，又推回到合适的长度，然后开始了计算。

Σ

门外响起了喧嚣声。

——嘿呦！嘿呦！

简直像是在过节。眼下情况如此紧急，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浜村渚正苦于求解第三道金门上的题目，抱着双臂，一脸严肃。

“浜村，我去看看外面的样子，好吗？”

“好的”

她简单地回答，眼睛没有离开面前打开的笔记本页面。

回到对策本部的我吃了一惊：来了一艘船。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艘用白木打造的精致木船，上面放着鲍鱼、鲷鱼、虾、比目鱼、扇贝、金枪鱼等种类繁多的刺身，旁边围着的是鉴识课23班一众。

“来啦，武藤警官”

23班茶色头发的班长尾财拓弥冲我打招呼。虽然从语气到外表都有点另类，在警视厅内不大受待见，但因大山梓的关系，我们经常与他们共事。

“我们现在闲得要死啊。电脑不能用了，没法做成分分析，也没法比对指纹，什么都干不了”

“这船是怎么回事？”

“慰问品，榆小路有限公司送来的。说是筑地高级日料店里的海鲜全种类套餐，这可是境港的金枪鱼哎”（译注：筑地是东京都内的区域，位于银座东南方；境港是鸟取县西北部的城市，为日本主要的沿海渔业基地，以水产品闻名）

大山梓回答。我还以为她去了服装课就一去不复返了，原来是一块把这船搬过来了啊。

榆小路留依——她是闻名世界的大企业、榆小路有限公司的年轻总裁。她曾经被卷入黑色三角尺引起的“教育委员会大楼爆炸事件”中（见《浜村渚的计算笔记2 仙境国度的期末考试》），使用浜村渚教授的数学知识，漂亮地钓出了潜伏在身边的恐怖分子。

自那以来，榆小路留依便对我们对策本部以及浜村渚情有独钟。这次大概也是通过媒体报道得知了我们的情况。不过这个慰问品真是超乎预料，没想到一整套海鲜乘坐精致的木船送了过来。

“怎么办，要让渚歇一会儿吗？”

“她还在解题呢”

“不过毕竟是生鱼片，还是早点吃比较好”

我打开审讯室的门，打算问一问浜村渚。只见她正在与另一道题大眼瞪小眼。

“浜村，榆小路有限公司送来晚餐了”

“咦，留依小姐吗？这么说来，我肚子也饿了”

这也难怪，毕竟一直在埋头计算这么复杂的题。

“是刺身”

“啊……”

只见她有些尴尬地皱起面孔。

“怎么了？”

“那个，我，实际上吃不了生鱼片。和家人去寿司店的时候，也只是吃鱼卵”

这样啊。她吃不了竹笋，这我倒是知道的。

“这可是很高级的金枪鱼啊”

“金枪鱼啊……如果是做成那种海鲜鸡肉（译注：原文「シーチキン」(sea-chicken，和制英语)将鱼肉浸油腌制为罐头，因味似鸡肉而得名。系静冈市清水区水产品加工商店Hagoromo-foods的商品），再加上蛋黄酱，还是可以吃的”

“各位好~！”

尾财露出头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寿司套餐中的一品——用日本龙虾的壳做为容器的脆皮烙菜(gratin)，正冒着热气。

“啊，尾财先生，您好”

“你在算什么？”

“佩尔方程式，不过好像一时半会儿算不出来”

“还有小渚不会算的方程吗？”

尾财称浜村渚为“小渚”。这是他擅自起的小名，不过浜村似乎并不在意。

“这是费马先生擅长的东西，看上去很简单，但算起来可难了”

“是吗。龙虾脆皮烙菜，要吃吗？”

“啊，脆皮烙菜的话，我能吃”

浜村渚接过尾财递来的盘子，用勺子挖起上面焦脆的部分，迫不及待地送入嘴里，同时发出哈哧哈哧的声音。

“好好吃啊。这个黑色的颗粒是什么？”

“鱼子酱吧？听说这一盘要两万日元呢”

“喂”

遭到冷落的埃庇米尼Death忍不住发出叫声。

“那么悠闲没关系吗？时间要不够了”

确实，倒计时即将抵达两个小时了。现在可不是悠闲地吃晚饭的时候。只见浜村渚转过头，发困的眼睛看向网络摄像头。

“我打算放弃佩尔方程式，去试试银色的门”

她在键盘敲下“1”，给出错误的答案后，立刻让“渚”掉头走向银色的门。门上出现的题目如下。

“设两个不相等的整数，它们的最小公倍数为14070，问这两个整数的可能组合有多少种？（凯政高中）”

“14070啊。呃，它的质因数共有5个，所以……”

接下来的数分钟里，在我、尾财和埃庇米尼Death的注视下，浜村渚吃着龙虾脆皮烙菜，连续解开了十道重点高中的入学考试试题，顺利来到通往迷宫二层的楼梯口。

Σ

“这种披萨，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浜村渚睁大眼睛说着，不时有鱼卵从她的嘴角落到面饼上。

“看上去挺怪的，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大山梓切下一块，整个塞进嘴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抵达梯子下方的“渚”暂时被冷落，濑岛和大山也挤到狭窄的审讯室里，大家一起享用海鲜套餐料理。至于尾财，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自然，我们在吃吃喝喝的时候，倒计时也在无情地减小。现在是01:45:07。但解不开问题就无法前进，所以这也是没办法。通往二层的梯子有两个，其中有一个才是真的，另一个则通着数万伏特的高压，一旦碰触，“渚”就阵亡了。梯子前面有两只红色的蜘蛛，若想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梯子，必须向蜘蛛提问。可就是这个提问难住了浜村，所以大家才聚在一起，边吃晚饭边讨论。

“两只蜘蛛都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梯子。其中一只是只讲真话的诚实蜘蛛，另一只是只讲谎话的骗子蜘蛛。但它们长得很像，无法判断谁讲真话，谁讲谎话。‘渚’只能向其中一只蜘蛛问一个问题，并根据回答判断哪边才是真正的梯子”

“……我想了一下”

我说出想到的一个回答。

“如果指着其中一个梯子，问‘这是假的梯子吗？’，怎么样呢？”

“那不行”

濑岛一边将用海胆制成的奶油果冻送进嘴里，一边毫不迟疑地否定。你刚才不是说了不搀和这事儿了吗。

“假设你指的是真的梯子，如果回答的是诚实蜘蛛，它会回答‘不是’；如果回答的是骗子蜘蛛，它会回答‘是’。你没办法判断回答的到底是谁，所以得不出答案”

虽然不甘心，但他说的是对的。

“那，问‘你是城市的蜘蛛吗’呢？”

费力地吃着金枪鱼水饺的大山拍脑门地说道。她的手边堆着好多金枪鱼的眼睛。

“你到底看没看懂题目啊？那是最扯淡的提问了，不管哪只蜘蛛都会回答‘是’啊。而且我们想知道的是梯子，你问蜘蛛有什么用啊”

“哦”

“说到底，谁说真话谁说假话无所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只用一个问题判断哪个梯子是真的”

大山早就没有在听濑岛的话了。她真是我行我素。

看向浜村渚，她正一脸严肃地用小手将海苔撕碎，撒在披萨上。……她到底有没有在思考问题啊？

“看来你们陷入困境了啊”

画面另一端的埃庇米尼Death开心地搭话。大概是和我们一块儿在吃完饭，能听到呼哧呼哧地吮吸拉面的声音。他依旧戴着骷髅面具，看上去吃起来并不容易。

“我说啊，你其实是很羡慕的吧？”

大山转向摄像头说道。

“哈？你说什么呢？”

“这个游戏，是在那个房间里面做出来的？”

“废话。就是为了干掉你们警察的计算机系统”

“一直一个人弄的？”

画面中的房间里摆着数台计算机，之间用灰色的线缆连接。他就是在这里完成了迷宫。究竟那些动力是从何而来呢？为了破坏警方的计算机系统吗？若是那样，他大可以做出直接运行的病毒，这对于他来说想必是易如反掌。可他却费尽心思找来那么多入学试题和悖论放进迷宫里，还特地设置了解开问题就能解开病毒的机关，这背后一定有更强烈的某种动机。

“关你什么事！一个人待着更容易集中精神啊”

“一个人吃乌冬面，多没味道”

濑岛挖苦地说着，绕到摄像头前，贪婪地一口咬下厚厚的鲍鱼肉，还故意把酱汁沾在嘴边。他很擅长这样激怒别人。

“现在也不晚，过来自首怎么样？这儿还剩好多刺身和脆皮烙菜呢”

“开、开什么玩笑！你还是警察吗！”

埃庇米尼Death陷入动摇。看来他的精神有点脆弱。

“喂，那边的，小渚旁边的人”

他好像在叫我。

“蜘蛛的问题解开了吗？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了吧”

“啊、哦哦……骗子蜘蛛只会说谎话，我猜只要利用好这一点就行”

说着，我看向浜村渚的脸。她正小口地吃着披萨，一脸满意。终于，她把披萨全都塞进了小小的胃里，安逸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纸巾，慢吞吞地擦了擦手。剩余时间01:40:22。她到底有没有想出答案呢？

“确实，在有些情况下，‘假的谎话’就是‘真的’了呢”

她一边擦拭着嘴角，一边说道。

……假的谎话，是真的？

“那，只要让骗子蜘蛛说两次谎话就好了吧？”

我说道。只见浜村渚一下子睁大发困的眼眸，看向我。

“原来如此，不愧是武藤先生”

“喂，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啊。不是只能提一个问题吗”

“没错。所以，要用一个问题，让对方说两次谎。您想到什么了吗？”

画面中，埃庇米尼Death继续吃起乌冬杯面。我们正在一步步接近答案，他却显得相当沉着。

我抓起刀叉，切着鲍鱼，同时思索着。如果指着真正的梯子问“这是真的吗？”，骗子蜘蛛一定会回答“不是”。……咦？等一下。也就是说，如果问题的答案为“不是”，那它就必然会回答“是”。

我顶着乱作一锅粥的脑袋，吃了一块鲍鱼。一股昂贵的鲜味从舌尖迅速在口腔内扩散开来。

“这样如何呢？”

我放下刀叉，一边思考着，一边慢慢开口。鲍鱼肉实在是太美味了，我只好暂时搁置一旁，才能集中思考数学。

“如果我问‘这个梯子是真的吗’，你会回答‘是’吗？”

画面中，埃庇米尼Death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你说什么？”

“如果我指着真的梯子，问的是诚实蜘蛛的话，它一定会回答‘是’，对吧？如果问的是骗子蜘蛛，它本来应该回答‘不是’，但因为它一定会说谎，所以也会回答‘是’”

濑岛叼着勺子，一脸纠结地挠起自然卷的头发。但我继续解释我的回答，同时感觉豁然开朗。

如果指的是假的梯子，道理也是一样的。诚实的蜘蛛会回答“不是”。而骗子蜘蛛本来应该回答“是”，但因为必须要对“你会回答‘是’吗”给出错误的回答，所以它还是会回答“不是”。

也就是说，指着其中一个梯子问上面的问题，如果对方回答“是”，那么那就是真正的梯子；如果回答“不是”，那么就选择另一个梯子。不论问的是诚实蜘蛛还是骗子蜘蛛，只要利用“假的谎话是真的”这一点，就能判断出真正的梯子。

“好厉害啊，武藤先生”

浜村渚拍着小巧的手，露出欣喜的表情，嘴角则是依旧沾着鲍鱼排的酱汁。

“好厉害，好厉害。这个答案，我采用了”

我感到很开心。数学最根本的乐趣，在于自己的回答是正确的，以及在他人的非议声中找到正确的回答。浜村渚伸出食指，开始按键。

“咦？我想输入‘如果’，为什么会出来‘md’？”

“你用的是拼音输入法。不会盲打吗？给我，我来弄”

濑岛拽过键盘，开始输入回答。埃庇米尼Death静静地看着我们。那张骷髅面具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

很快，濑岛输入了问题，不知是诚实还是骗子的蜘蛛回答“是”，“渚”毫发无伤地来到了迷宫的二层。

“埃庇米尼Death！”

忽然，大山挂着一脸贼笑，蹭到网络摄像头前。

“怎么了？”

对方看了过来。下一瞬，大山便将手里的东西一下子递到镜头前。

“噫！”

埃庇米尼Death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大山手中的是刺着金枪鱼眼睛的叉子。看到硕大的鱼眼突然出现在面前，怕是连死神都要吓得要命。

“啊啊啊，乌冬面全洒了，啊啊！洒到电脑上了！你赔我！”

埃庇米尼Death的房间内一片狼藉。大山捧腹大笑。不愧是冲绳出身的自然人，面对操纵电脑的数学恐怖分子，竟用简单的恶作剧轻易回击。

“靠，怎么连这儿都……”

正当他呻吟时，头上的骷髅面具掉了下来，我们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长相。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长着棱角分明的大胡子，右侧的脸颊上有一颗长有毛的痣。

“可恶！”

画面变黑了。大概是他在摄像头上盖了一块布。突然，从审讯室门口传来“砰咚！”一声。

“电波变弱了，变弱了！”

一直在分析电波的锦部前来报告。她右手握着竹刀，左手不知为何抓着鳐鱼鳍，同时不停地敲打墙壁，显得极为兴奋。桌上的食物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喂，你冷静一点！”

“电磁干扰变弱了，说不定能探测到对方的位置！”

“知道了知道了，大山你快点抓住她的腿！”

濑岛和大山合力抱住兴奋得发狂的锦部春美，把她拽回大厅。

“总觉得她很忙绿呢”

浜村渚睁大眼睛，向我说。

“不是忙绿，是忙碌”

我苦笑着纠正她的用词。真希望她的语文能和数学一样好。

√16 三名长老

然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方才埃庇米尼Death因洒了杯面而损坏的房间内计算机似乎正是发送干扰电波的装置之一，眼下干扰已显著降低，但现阶段只知道他位于距警视厅一百公里以内的地方。

眼下，濑岛和大山和其他老刑警去了公安部。因警视厅计算机系统被劫持，对策本部的数据库无法使用，他们便打算去公安部请求查看重点监视人物名单。虽然都同属警方，但对方是情报中枢，与其他部门总有一条界线，本不会轻易公开手中掌握的机密情报。但幸运的是，我们与公安部有着十分紧密的一条关系。

“嘿嘿嘿，能帮上忙，我很荣幸”

尾财拓弥一边吃着金枪鱼眼睛周围松软的部位，一边挠了挠染成茶色的后发。他手下的一名鉴识课成员濑户口绫菜（简称阿绫）正在与公安部负责情报整理的一名男性警员交往。对其他部门一向带刺的公安部对女友却也无可奈何，于是鉴识课23班就成了对策本部与公安部之间强有力的纽带。

好言劝说了阿绫后，尾财重新回到审讯室，观摩浜村渚解题。几乎所有的刑警都跑到公安部去了，对策本部的大厅里只剩下锦部一人。

红色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小时。……差点忘了，这一个小时就是警视厅的计算机系统能否复原的分水岭。

“不过，还真是了不起啊”

尾财叹息。他的眼前，浜村渚正在樱桃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下算式，求解迷宫第二层最后一个金门上的问题。那是曾经某个国立医科大学的入学试题，和三根柱子以及移动插在上面的大小不同的圆盘有关。

“这是法国数学家爱德华·卢卡斯先生想出来的谜题，叫‘汉诺塔’”

浜村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更多的算式。

“原始的问题里只有一套圆盘，不过这个题里面，三根柱子上从一开始就各有五个圆盘，递推公式写起来可麻烦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却是露出喜欢数学到无可奈何的微笑。埃庇米尼Death只是一言不发地通过网络摄像头看着她的模样。连眼下不知身在何处的恐怖分子，也一定明白了她是有多么喜爱数学。

“好了，算完了”

浜村渚用食指笨拙地输入算出的答案，确认后按下了回车键。随着咔嚓一声，金色的门开了。

回答正确。浜村渚松了口气一般，操纵“渚”前进。眼前是电梯的厢门，旁边的墙壁上贴着又一张纸。

“从电梯上楼，会遇到三名长老，其中一人拿着真正的钥匙”

“渚”读出纸上的文字，同时也是游戏给玩家的提示。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等在前面的会是怎样的问题呢？

剩余时间00:35:27。“渚”乘上电梯，画面暂时变暗，很快来到了第三层。

这一层貌似也是一个迷宫，却不见方才那些金色银色的门。

向前走没多久，便来到一个宽阔的地方。前方有一个开着孔的墙壁，上面写着“将钥匙插入此处”。看来只要把真正的钥匙插进这里就好了。而钥匙孔旁边又贴着一张纸。

“这个迷宫里面至少有两个骗子”

“渚”念出纸上的问题。

Σ

埃庇米尼Death的真名是真田英利。在濑岛的催促下，我暂时脱离前线（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全面交给了浜村渚），回到了大厅里。

“不愧是公安部，想找的人都有”

濑岛递过他的资料，照片上的人正是方才看到的骷髅面具下面的埃庇米尼Death，长着毛的黑痣一模一样。

真田今年四十三岁，据说一年前曾参与开发某个全国著名的讲习班的教育系统，负责的自然是算术与数学的部分。他很擅长制作让人一边解谜一边快乐地学习的软件，产品也深受小学生和初中生喜爱，被全国各地的讲习班相继采用，他也因此赚了一笔钱，日子过得很充实。然而就在这时，教育部会议上出现了那个“数学无用论”。

看到数学与考试不再有关系，他就职的讲习班很快取消了算术和数学的课程。真田拼命试图让上级理解自己工作的价值，然而就算说服了讲习班的老师，却无法改变学生家长们的主意。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去学考试里不存在的科目？何况数学不是培育杀人犯的学科吗。把一切事物都看作冰冷的数字，妨碍孩子们人性的培育，到时候我家孩子犯罪了你负得起责任吗？面对这些主张，他有口难言。

真田丢了工作，再也找不到愿意重用他这稀世才能的地方。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其他黑色三角尺成员一样了——他憎恨起抛弃了数学的义务教育，开始为组织卖力。

“他本来好像住在杉并区的浜田山”

濑岛轻轻拍了拍在三台电脑面前努力尝试分析电磁干扰的锦部。

“说不定就在附近呢。加油啊”

锦部抬起头看向濑岛，小小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我……帮上忙了吗？”

“嗯，帮上了，帮上了”

锦部开心地点点头，戴上耳机，抓起鳐鱼干塞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继续分析，看样子冷静了不少。

我重新回到审讯室。这边也马上要迎来结局了。我们已经知道埃庇米尼Death的真实身份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这样对方更容易大意。

浜村渚正对着尾财，一边用左手摆弄着前发，一边努力地试图解释着什么。尾财则是不知有没有听懂，一边用鉴识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金枪鱼的肉，一边夸张地点点头。

“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武藤警官，好像是捞上岸之后先冷冻再切掉头部，然后放到烤箱里烤的”

尾财嬉皮笑脸地回答，他面前的金枪鱼鳃后部已经化为漂亮的骨骼标本。真是个我行我素的男人，他不知道眼下事态紧急吗。

“武藤先生，这个问题有点难哎”

浜村渚看着我的脸，说道。

第三层的问题我看到一半。迷宫中没有任何门，移动了一会儿后，便出现了一个光头瘦长的绿衣男子。

“长老 亮 ‘安田是老实人，真钥匙不在安田手里’”

同时，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消息。是来自长老亮的台词。

又走了一会儿，出现了齐肩短发、穿着白衣服的男子。

“长老 安田 ‘长岛是老实人，真钥匙不在亮手里’”

刚看到这儿，我就被濑岛叫出去了。

“渚”在乘上电梯前，旁边的纸上写着“遇到三名长老，其中一人拿着真正的钥匙”。也就是说，应该还有一名长老。根据三人的陈述，判断谁在说真话，谁在说谎话，确定谁才是“真正的长老”，并得到钥匙——这便是最终的任务。

在我离开之后，“渚”遇到的第三名长老“长岛”这样说道。

“长老 长岛 ‘我是老实人，真钥匙在我手里’”

——这下，浜村渚便陷入了纠结。

“‘至少有两个骗子’的意思就是，骗子要么有两人，要么有三个人，对吧？”

她用困倦的眼睛看着我解释道。我勉强听懂了。

“那反过来说就是，老实人要么有一个，要么一个都没有。先考虑只有一个的情况。如果亮长老是老实人，那么他说‘安田是老实人’就是真话，老实人就有两个了”

她说得没错。可是，如果按照这个道理……

“如果安田长老是老实人，因为他说‘长岛是老实人’，和刚才的情况一样，所以也不行。如果长岛长老是老实人，那么安田长老说的‘长岛是老实人’就成了真话，所以老实人还是变成了两个，不行”

“原来如此。那如果他们都是骗子的话呢？那样的话就不矛盾了吧？”

“武藤警官，我刚才也那么想过”

尾财挠着后脑勺，夸张地摇头晃脑，插了进来。看上去吊儿郎当，实际上还是有点脑子的。

“如果亮是骗子，那他说的‘真钥匙不在安田手里’就是假的，那就是说真钥匙在安田手里，对吧”

“嗯”

“可是安田那家伙也说‘真钥匙不在亮手里’啊”

怎么回事？……哦，也就是说，这两人说的都不能是谎话。他们互相说“真钥匙不在他手里”，结果就变成互相说“真钥匙在他手里”，这相当于说真正的钥匙有两个。

“嘎哈、嘎哈！”

看到我们陷入苦恼，埃庇米尼Death满意地大笑。

“该不会以为其实真正的钥匙有两个吧？刚才写得很清楚，真钥匙只有一个”

浜村渚不停地用左手揪着刘海，那一撮头发快要被揪成卷了。

“能不能给一个提示呢？”

她毫不畏惧地问道。埃庇米尼Death也显得有些意外。

“唔。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无论如何都要”

“好吧。你回忆一下，在迷宫的入口处有什么？”

“入口吗？呃，我记得是……啊，理发店门口的那个转的东西”

“没错，你的记性很好”

“提示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

理发店门前红蓝白三色的标志。这到底算什么提示？浜村渚似乎也没有立刻明白，静静思考了约一分钟。

“怎么办？时间可不多了”

红色的倒计时显示00:14:29。已经剩下不到十五分钟了！

只见浜村渚突然站起身来。

“怎、怎么了？”

“我能去趟厕所吗？”

她似乎并不紧张。

“厕所？”

“其实在约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之前就想去了，结果一直忙着算题就忘了”

“这么久了？”

“快去吧，一直忍着对身体不好”

屏幕另一侧的埃庇米尼Death催促。

“好~”

她是不是在真的享受玩这个游戏呢？我有点担心起来。虽说这是个游戏，但整个警视厅的计算机系统可全都指望着它呢。

“武藤警官，怎么样？看出来拿着真钥匙的是谁了吗？”

眼下，审讯室里没有浜村渚，埃庇米尼Death冲我搭话。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没。浜村都没看出来，我就更不可能了”

“可您不是解开了真假蜘蛛的问题吗”

不知为何，他对我表现得很恭敬。这么说来还真是，刚才解出来的时候，确实很开心。

一旁的尾财“噗嗤”地喷了出来。

“总觉得不像是警察和恐怖分子的对话，更像是老师和学生呢”

我看向尾财，然后才明白了眼下这种和睦气氛形成的原因。

这个死神一般的恐怖分子原本是在讲习班就职，向学生们教授数学。让学生们思考问题，得出答案，曾是他的工作。就算成为数学恐怖分子，意图破坏警视厅的计算机系统，他也仍然无法改变曾经的习惯——通过数学题与答题者交流。不然，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想象他能做出让浜村渚如此着迷以至于忘记上厕所的迷宫。

“看来您很擅长让人发现乐趣呢”

我这样说道。埃庇米尼Death只是寂寞地笑了笑。

“早在数千年前，人类就已经发现数学的乐趣了”

一旁的尾财也认真地盯着屏幕。

“可是现在，能够把其中的乐趣真正告诉给孩子的大人，已经少得可怜了”

“就算没有大人告诉”

我反射一般回答。

“也有孩子能凭借本能明白——您不这样认为吗？”

他再次寂寞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感慨道。

“我如果能早点遇到小渚该多好”

“现在也为时不晚，告诉我们真正的钥匙，然后自首，如何呢？”

只见画面中陶制的骷髅面具缓缓左右摇动。

“很遗憾，我不能背叛毕达哥拉斯博士”

剩余时间00:13:29。浜村渚离开还没过一分钟，我却觉得这短短数十秒无比珍贵。

√25 克雷特岛·谎言迷宫

打开审讯室的门进来的浜村渚显得一脸清爽，方才被揪成卷的刘海也变得平整，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光泽。

“我明白了”

她冲摄像头莞尔一笑。……明白了？她知道答案了？

“说来听听”

埃庇米尼Death也显得很开心。两人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了。浜村渚和方才一样，端正地坐到电脑前。剩余时间已经不足五分钟了。

“关键在于，游戏里面是‘渚’读出了问题，对吧？”

“什么意思？”尾财挠了挠脸颊，不解地歪着头。

“尾财先生，请回忆一下‘渚’念出的问题。‘这个迷宫里面至少有两个骗子。’我一直以为，这指的是三名长老里面至少有两个骗子”

“咦？不是吗？”

“‘迷宫里面’还有一个人喔”

浜村用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指向屏幕正中央。在那儿的自然是玩家角色“渚”。

“……难道说”

“如果‘渚’说的‘这个迷宫里面至少有两个骗子’这句话本身就是假的，又如何呢？”

我紧紧盯着画面上的“渚”。短头发，西装校服，仿佛眼前的这个数学少女原封不动地进入了游戏里一般——而她说的话竟是“假的”？

“那样的话，真实情况就是‘至多有一个骗子’，也就是骗子要么只有一人，要么一个人都没有”

沉默持续了片刻。倒计时00:04:06。

“但一个人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的话‘渚’自己也成了老实人，这就矛盾了。所以，骗子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说……”

“没错，武藤先生。骗子只有我一个人，剩下三人都是诚实的。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

浜村终于将游戏中的“渚”说成了“我”。我一边担心她会不会搞混，一边重新整理三名长老的话。

长老 亮 “安田是老实人，真钥匙不在安田手里”

长老 安田 “长岛是老实人，真钥匙不在亮手里”

长老 长岛 “我是老实人，真钥匙在我手里”

确实，如果三人说的都是真话，就不会出现矛盾了。那，也就是说……

“真钥匙在长岛手里”

“渚”蹒跚地走过迷宫中曲折的道路，从长岛手中接过了钥匙。

Σ

大厅中传来了响声，尾财立刻打开门确认状况。很快，我们听到了锦部开心的叫声、“啪啪”用竹刀敲打的声音和“够了给我冷静一点”的濑岛的吼声。

“好像是系统恢复了”

浜村渚从键盘上抬起手，“呼~”地松了一口气。就在刚才，屏幕上的“渚”将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里。回答正确，病毒程序被解除了。这名初中生又干了一桩大事。

“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继续工作了。辛苦啦，小渚”

“哪里，谢谢您”

“那我就先撤了”

尾财挥了挥手，抬起方才吃到一半的金枪鱼的盘子，迅速离开了。狭窄的审讯室内，留下了浜村渚、我和屏幕另一头的埃庇米尼Death。

“干得漂亮。谢谢你”

埃庇米尼Death虽然输掉了对决，却显得很满意。

“以后有机会再比试吧”

我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到头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很快，他就会离开现在躲藏的地方，转移到他处，继续制作新的病毒程序。下一次恐怕就不会选择使用USB存储器这种绕弯的方法，而是直接入侵这边的系统。“真正的赢家还是我”——仿佛听到了他在这样说。

“那个，我想问一个事”

浜村渚向埃庇米尼Death问道，全然不顾我的担心。

“理发店门口转圈的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埃庇米尼Death似乎猝不及防。

“‘理发师悖论’，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埃庇米尼Death耸了耸肩，仍然显得游刃有余。

“那就顺便告诉你吧。……这是名叫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的英国哲学家提出的很有名的问题”

刚刚才攻略了难解的迷宫，浜村渚又掘出一个复杂的问题。

“某个村子里有一家理发店，店里的理发师说：‘我只给那些自己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呢？”

浜村渚仰起头，一边用左手揪着刘海，一边盯着天花板思考。我和埃庇米尼Death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过了约摸一分钟，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啊”地叫出声音。

“呃……”

“嗯，说说看吧”

埃庇米尼Death的嗓音沙哑，但语气却十分温柔。果然，他仍然是曾经通过数学题与学生心心相印的那个老师。

“那个理发师的胡子，要谁来刮呢？”

浜村渚用疑问的语气回答，俨然他的一名学生。

“……如果他给自己刮胡子，就成了给不是‘自己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和他的说法矛盾了”

然后，她开心地拍着手，继续流畅地说。

“可是他又不能不给自己刮胡子，因为那样的话他就变成了‘自己不给自己刮胡子’

的人，所以他必须给自己刮胡子。嗯嗯，不论怎样都是矛盾的。这个悖论真有趣”

她满眼欣喜，而我早已放弃了思考。悖论根本不是给普通人玩的。到头来，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浜村渚一如既往地深爱着数学。

“没错。这是自指性悖论的典型例子。这次迷宫里最后一个问题，把游戏的主人公也算作是迷宫里的人，和那个悖论有点像吧？我就是想提示这一点……”

正当他得意的解释即将结束时，突然，屏幕中的画面猛地颤动起来，同时传来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砰咚的响声。有数人闯进他的房间里，把他按倒在地上。

“已逮捕！已逮捕！”

我不明就里地盯着屏幕。很快，上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用不必要的巨大嗓门叫唤。

“二十一点十一分，确认逮捕真田英利！”

是大山梓。数秒后，被摘下面具的真田一脸悲痛地被带离了房间。

看来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藏身处已经被找到了。……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一旁的浜村渚目睹这一切，竟出奇地平静。

“这下终于算是搞定了”

濑岛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仿佛是自己的功劳一般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据他说，锦部春美成功解析了电波，发现了真田英利躲在四谷五丁目的一个公寓里。我们立刻向最近的派出所发出协助请求，并派出大山前往现场。但迷宫这边也即将到达时限，就算浜村成功解除了程序，真田也有可能在短时间内逃走。于是，濑岛叫住上完厕所准备回来的浜村渚，指示她尽可能与对方进行对话，以拖延时间。

“罗素先生想出来的‘理发师悖论’，给康托尔先生提出的集合论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呢”

似是补充真田最后的哪些内容一般，浜村渚说出令人费解的话，然后将已经冷掉的龙虾焗菜送到嘴里。

“你果然知道那个理发师的故事呢”

浜村叼着勺子，微微一笑。

“在迷宫里，我是‘骗子’对吧？所以就说了谎”

原来如此。

——“浜村渚说，浜村渚是骗子”。

到头来，被克雷特岛的谎言迷宫迷惑的，或许是埃庇米尼Death本人。

屏幕上已不见他的身影。明明差点被他破坏了警视厅的系统，我却感到了一丝寂寞。或许，浜村渚也是和我一样的心情。

“武藤先生，我或许是喜欢埃庇米尼Death先生的”

这是自然，毕竟她在迷宫里玩得那么开心。能真正享受数学迷宫的乐趣的，恐怕也只有她这样的人了。如果，真田英利不是以一个恐怖分子的身份，与浜村渚相遇了的话……

“埃庇米尼Death先生会被带到哪里呢？”

“大概是距离那儿最近的派出所吧？”

“真希望他也能尝一尝龙虾焗菜和海鲜披萨”

长长的睫毛下，晶莹的眼瞳望向我，从中看不到一丝的“谎言”。

当天夜里，被关押在四谷派出所的真田英利面前，摆上了龙虾焗菜和海鲜披萨。而我们的数学少女则是拿到总务部服装课洗干净熨得平整的午餐白大褂后，回到了位于千叶的家，大概在熟睡着吧。

# 莲子的解说

* 帕普斯-古尔丁定理(Pappus-Guldinus theorem)

该定理表述为：一个面积为S的平面图形A绕与之共面（但不穿过A）的直线l旋转一周，所得旋转体的体积V等于A的重心移动的距离乘以S。用式子表示为：

[1] V=2πgS（g为重心坐标）

证明：

在数学上，平面图形（视为均匀平板）的重心的坐标g（此处指重心到旋转轴l的距离）定义为：

[2] g=∫[a,b] xf(x) dx / ∫[a,b] f(x) dx = ∫[a,b] xf(x) dx / S

（∫[a,b] f(x) dx 表示函数f(x)在区间x∈[a,b]上的积分值）

沿平行于l的方向在A上取一段细长的面积微元dS（近似看作矩形），则其底边长度为dx，高度为f(x)，有dS=f(x)dx。考虑到dx极小，dS绕l旋转一周，得到一个圆柱面，面积为2πx·f(x)dx。沿x方向（垂直于l的方向）积分，即得旋转体的体积：

[3] V=∫[a,b] 2πx·f(x) dx = 2π·∫[a,b] xf(x) dx

由[2]式得∫[a,b] xf(x) dx = g·S，代入[3]即得[1]式。QED

* 凯政高中入学考试试题

【设两个不相等的整数，它们的最小公倍数为14070，问这两个整数的可能组合有多少种？】

两整数的最小公倍数为14070，说明它们都是14070的因数，即两数都可以表示为14070的质因数的乘积。利用集合的性质，可以方便地保证没有遗漏和重复。14070=2×3×5×7×67。若用A和B表示两数各自的质因数构成的集合，则有A∪B={2,3,5,7,67}。因两数不等，有A≠B，故card(A∩B)（表示A与B的交集中包含元素的个数）必小于card(A∪B)=5，即有5个可能取值：{0,1,2,3,4}。若A∩B中有k个元素，则剩下5-k个元素必填满A∪B-A∩B，才能保证两数的最小公倍数为14070，此时A和B的可能情况有(1/2)×(C(5-k,0)+C(5-k,1)++C(5-k,5-k-1)+C(5-k,5-k))×C(5,k)=2^(5-k-1)×C(5,k)种。令k分别等于0~4，代入上式并求和即得答案：共有121种。

* 阿基里斯与乌龟

这是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 of Elea, 490-430 B.C.)提出的一系列悖论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除了这个之外，芝诺还提出过二分法悖论(Dichotomy's paradox)和飞行箭矢悖论(Arrow paradox)。这些悖论都在讨论运动的分割性，且都与无穷大有关。当时人们对无穷大的运算尚没有明确的认知，导致了这些悖论的出现。

阿基里斯与乌龟悖论的叙述在文中已出现，此处不再重复。显然，阿基里斯是能追上乌龟的。那么它该如何得到解决呢？浜村渚提到使用“等比级数”，指的是无限等比数列的求和。可以证明，公比（后一项与前一项之比）的绝对值小于1的等比数列之和是一个有限值，称为等比级数收敛。有人可能会疑惑：无限多个数加在一起，和为什么是有限的呢？这个问题涉及到极限的概念。18世纪的数学家柯西与魏尔斯特拉斯建立了极限理论，从根本上解决了关于无穷级数之和的问题。简单而言，当求和的项数足够多时，最后几项的有无对数列和的影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则认为和不再改变，是一个定值，这个定值就被称为和式的极限。极限理论是微积分的基石，有了它，微积分才得以成为一个有严格定义的学科。

* 洛必达侯爵的定理

指法国数学家洛必达(Guillaume de L'Hospital, 1661-1704, 又译罗必塔)提出的、用于计算两个趋于零或无穷大的函数之比的方法，在我国高等数学教科书中一般被称为洛必达法则。两个函数的极限为零或无穷大，当二者的比值（被称为不定式）的极限存在时，洛必达法则给出了一个计算这类极限的简单有效的方法。（莲子八卦：实际上这是瑞士数学家伯努利首创的，他通过信件教给了他的学生洛必达，后者在1696年《无穷小分析》一书中首先公开论述）不定式极限的计算有重要的实际意义，如函数的导数便是两个无穷小量（极限为零的函数）之比的极限。

* 佩尔方程式与费马

佩尔方程式(Pell's equation)指形如以下的丢番图方程（整数多项式方程）：

x^2-D·y^2=1

其中，x, y, D∈Z，且D为非平方数（即无法表示为一个整数的平方）。

佩尔方程式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400年的印度与希腊，当时的人们便已使用x^2-2y^2=1的解来逼近√2的值。后来，在“阿基米德的牛栏”问题中，再次出现了D=4729494对应的方程。公元1150年，印度数学家婆什迦罗二世(Bhaskara II)首次给出了佩尔方程式的一般解法。沉寂了数百年后，17世纪，欧洲的数学家再次发现了该方程，并对一些特殊情况给出了解，其中便包括费马，后者得到了D≤150时的最小整数解，并以求解D=151时的问题向其他数学家挑战（莲子：那个时候的数学家们很喜欢这么玩），英国数学家威廉·布龙克尔(William Brouncker)给出了解和解法。瑞典数学家约翰·拉恩(Johann Rahn)在著书《代数(Tetsche Algebra)》种论述了布龙克尔的解法，后被英国数学家托马斯·布兰克(Thomas Branker)译为英文，并由约翰·佩尔(John Pell)审订。然而，欧拉却误以为该方法由佩尔提出，故将此方程命名为佩尔方程，而沿用至今。佩尔方程的一般理论由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Lagrange)于18世纪60年代给出。

* 爱德华·卢卡斯，汉诺塔，递推公式

汉诺塔(Tower of Hanoi)是法国数学家爱德华·卢卡斯(Edouard Lucas)在1883年编出来的一个故事。故事说，某个寺庙里放着三根立柱，其中一根立柱上套有64个大小不一的圆盘，越是上面的圆盘越小。寺庙里的僧人昼夜不停地在立柱之间移动圆盘，同时保证大的圆盘永远不放在小的圆盘上面。传说当把64个圆盘从一根立柱全部移动到另一根立柱时，世界将迎来终结。

这个故事有很多种版本，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别包括：它发生在印度的寺庙还是越南的汉诺（即今天的河内市），柱子是在寺庙里还是塔里，移动圆盘的是神父还是僧侣，等等。当然这些细节无关紧要，因为它们不影响故事的核心：三根柱子，64个圆盘，以及世界末日。

为什么说移完圆盘世界就完了呢？我们来看一看移动这些圆盘需要多少步。对于只有三个或四个圆盘的情况，步骤不难想象；问题在于如何推广到有n个圆盘的情况。设移动n-1个圆盘需要a{n-1}步。对于n个圆盘，问题可以分解为三个阶段：

(i) 把上面的n-1个圆盘全部移到第二根立柱上，用了a{n-1}步；

(ii) 把第n个圆盘移到第三根立柱上，用了1步；

(iii) 把第二根立柱上的n-1个圆盘移到第三根立柱上，用了a{n-1}步。

即，移动n个圆盘共需要a{n}=a{n-1}+1+a{n-1}=2a{n-1}+1步。因为n可以是任意正整数，a{n}构成一个数列，根据上面的等式，若已知数列中的任意一项，便可求出它的下一项，这个等式便称为递推公式。当n=1时，只有一个圆盘，移动只需1步，即a{1}=1。a{1}被称为数列的首项。已知首项和递推公式，我们就可以得到整个数列。

现在我们来求a{n}不依赖于前一项、而只依赖于项数n的表达式，这被称为通项公式。在递推公式的等号两边加1，得：

a{n}+1=2·a{n-1}+2=2·(a{n-1}+1)

若我们把a{n}+1看作一个新的数列b{n}，上式可以写成

b{n}=2·b{n-1}

由b{n}=a{n}+1，可求得b{n}的首项b{1}=a{1}+1=2。即，b{n}是一个首项为2、公比为2的等比数列。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写出它的通项公式：

b{n}=2^n

于是

a{n}=2^n-1

即，移动n个圆盘需要2^n-1步。当n=64时，所需步数等于

a{64}=2^64-1=1844 6744 0737 0955 1615

如果僧侣们（或者神父们，谁都行）移动一步需要1秒，就算是不吃不喝昼夜不停地移，也要约5849亿年才能移完。……嗯，我们肯定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至于这个世界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也不好说啊，是吧？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log100 爱的正弦

√1 恋爱体质办公室

“我是晨归啊，你明白吗？”

进行笔录时，名为龟仓香奈的女性反而用含混的声音反问，同时用右手揉着肿胀的眼皮。

橙色的T恤，藏蓝色工装裤只系着左侧的背带，口袋里挂着大猩猩玩偶的钥匙链正一摇一晃。头发扎成两束，看上去比实际的二十七岁要年轻。她在JR京叶线稻毛海岸站前的酒馆与认识的大学生们彻夜玩耍到天亮，没有回家便直接来上班，所以应该算不上是“晨归”，但她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说道。

“我眼睛还是红的对吧？这可不行啊。不过反正和齿科大学的那个男生约好了见面，算了吧”

她怀念似地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昨晚玩得相当开心。

“香奈小姐真是喜欢和大学生玩呢”

坐在旁边座位上戴着眼镜一脸不安的女子加入了对话。她穿着宽松的青色衣服，头发盘成一团球。青木珠里，二十四岁，是这个仅由五名女社员组成的IT初创企业LAV-RACE中最年轻的社员。

“不过至今为止，你和谁认真交往过吗？”

“哈哈哈，单相思了十一年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再说了，暗恋那么久，对方心理负担也不小吧”

“哎哎~，干嘛总是说那种坏心眼的话啊~”

两人自顾自地开始聊了起来，我这个从警视厅赶到千叶的刑警被彻底晾在了一旁。

看向墙壁，上面挂着一块白板，用硕大的字体写着“No love, No life.”据说是社长荣田创作的社训。“没有爱情，就没有人生。”确是一句很有女人味的话，但也不至于这样挂到墙上吧。

这家公司位于幕张港湾镇(baytown)中一座公寓内，街区里的住宅五颜六色形状各异，从高处看像是许多玩具摆在了一起。公寓原本有两个房间，把中间的墙壁拆掉后，合并成了一个相当宽敞的办公室。五个黑色的玻璃制时尚电脑桌面对面地摆在一起，每个桌上都配了一个台式机。挂着社训的墙一侧正是日照充足的窗边，架子上是荣田社长种的小西红柿，权当观赏植物，正结着青绿色的果实。

“那个，我再确认一遍，发现这张卡片的是你，没错吧？”

我强行插入对话，试图修正路线。

“没~错”

龟仓香奈呆呆地回答。

“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我在稻毛海岸跟他们一直喝到六点，到公司是差不多六点半了。去浴室想冲个澡，就发现亚美坐在浴室地板上哭，澡也没洗成”

毕竟是公寓改造而成，厨房和浴室也一应俱全，足够一般人正常生活。

“我就合计，亚美那孩子又失恋了啊，然后回到办公桌一看，就发现社长的桌子上有这么一张卡片”

龟仓指着印有两个叠在一起的三角尺的卡片说道。那是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必定会留在案发现场的物品，说明昨天在这儿工作到深夜的社长荣田雪子失踪与他们关系很大。

“还有，我跟县里的警方也说过，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我正和他们一块玩飞镖，那个时候收到了社长发来的邮件”

龟仓操作手机，调出邮件。

“标题：R为1而L 正文：用各位锐利的头脑思考吧。0.1908”

“这是什么意思呢？”

“根本不知道啊~”

龟仓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而且啊，就算说‘大家’，真理去札幌出差谈恋爱了，亚美今年第三次失恋哭得死去活来，我脑袋里全都是昨天碰到的那个他啊。哎，这个公司快玩完了”

副社长正在远程恋爱，名为“亚美”的女职员正瘫坐在浴室里泪如泉涌，我刚才也看到了。……对事件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对这个公司内女社员的恋爱情况我倒是知道了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个叫龟仓香奈的晨归女子，对于自己的公司卷入了黑色三角尺事件内的意识好像并不充分。她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便是摆满了大猩猩、长臂猿、鼠猴等的毛绒玩具，看不出丝毫的危机感。

“脑子正常的就剩那边那个单相思大师了”

龟仓笑着说，戴着眼镜的青木珠里则是皱起眉头“够了啦，真是”地埋怨。旋即，后者也取出自己的手机，似是要打消一般说“我也收到那个邮件了”，把画面递给我看。

“标题：R为1而L 正文：0.0698”

这个邮件的正文只有一个小数。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它和数学有关系，一如既往。我十分想见浜村渚。眼下是上午十一点，我有些等不及放学了。

Σ

高木源一郎率领的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的可怕之处在于那个催眠程序。高木亲自参与开发的教育软件在全国各地的高中使用了二十年，其中却编入了一段预催眠程序。组织使用特殊的信号生成器与移动电话网络，就可以发送信号，启动大脑内的催眠程序，结果所有接受了高中教育的人便会“等可能地”成为恐怖分子作案的道具（目前暂无使用电子邮件发送信号的案例，故认为只能使用实时通话传送信号，即使用邮件不会造成危害）。

警方也在昼夜不停地调查，终于成功找到了实际写下植入软件中的催眠代码的男子。马边寺卓，六十二岁，二十年前曾与高木一同开发数学教育软件，当时隶属于千叶最新技术研究所，专业是人类脑波与电波的交互性。该技术可直接用于借助影像等对人进行催眠，当时便担忧理科地位削弱的高木决定将此程序植入软件中。

自从高木发表“数学恐怖声明”后，马边寺本人也藏匿了行踪，他的名字被登录在失踪者数据库里。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就可以得到停止接受催眠信号的程序，从而停止日本的撼动。对策本部这样期待着，由海归精英濑岛直树带头，启动了马边寺搜索计划。

然而就在昨天，事态的发展出现了意外的转折——人们发现了马边寺的尸体。

江东区一个公寓（大概是他潜伏的住所）的管理人发现了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尸体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上面涂有毒药。现场发现了可能是遗书的文件，由此推断为自杀。对策本部接到通知后，以濑岛为首的一众刑警不禁愕然。

他到底为何自杀？开发拒绝接受催眠信号的程序已经不再可能了吗？大家分头搜集情报，不觉间天就亮了。

……以上这些听起来好像我也参与了调查一样，但实际上我昨晚没有值班，从今天早上开始才加入了调查。

“初创企业的社长失踪了？”

来到对策本部大厅，只见濑岛瞪着通宵后通红的双眼，逼向大山梓。

“那种小事情不用管！”

“什么叫小事情啊！现场可是留下了‘黑色三角尺’的卡片呢”

“喂，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最近我被迫养成了当这两人的和事佬的习惯。

“哦哦，武藤啊。……对了，那就你去吧”

我一边不爽于濑岛命令式的语气，一边从大山手中接过资料看起来。

今早，千叶市幕张港湾镇的一家IT初创企业的女社长失踪了，办公桌上放着“黑色三角尺”的卡片。千叶县警方接到报案后，立刻联络了对策本部，并发来了失踪人员的资料。资料上附有一张女子的照片，深茶色的眼眸，银灰色的头发。不同于一般的白发，每一根头发都富有光泽，仿佛光纤一样，虽然脸庞毫无疑问是日本人，却酿造出异国的韵味。

资料上记载了基本的个人情报。荣田雪子，三十一岁，曾在大型IT企业TBM任职系统工程师，三年前创立LAV-RACE。她的技术能力十分出色，甚至引来其它公司高新挖角，资料上也写着有可能是被黑色三角尺掳走逼迫协助组织犯罪。另，她是单身，父亲因故不存在，母亲去年病逝，目前一人居住。

“总之我要忙着处理马边寺卓的事情，而且千叶不是浜村的老家吗？你跟那家伙关系最好了，正好你们俩一块儿搞定吧”

濑岛语气粗暴地说。连竹内本部长都没用过这么冲的语气下命令。

“嗯，我也觉得让武藤去比让濑岛去更好”

大山事不关己地点点头。方才险恶的气氛已不知所踪。……总觉得这两人是在装作关系不和，借机把麻烦事推到我头上。

总之，因上述原因，我一个人开着警车，来到了千叶市美浜区。

Σ

千叶县警方负责案件的刑警和鉴识课成员在我抵达后不久便说“目前除了发现卡片以外，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看不出和事件有关联”“既然警视厅的人也来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检查”而撤离了。我觉得现场留下黑色三角尺的卡片就已经表明和事件有不小的关联了，迄今没有太多参与事件的千叶县警方似乎没有足够的危机意识。而这种平淡的氛围大概也被龟仓香奈察觉了。

总之，我只好一个人继续进行调查。

“我是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的武藤龙之介”

看着抱膝坐在钢管椅上哭哭啼啼的女子，我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刚才听龟仓小姐说，今天早上最先来到办公室的是你。能请你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她总算抬起头看向了我。菊名亚美。她也是就职于此公司的系统工程师，与龟仓香奈同为二十七岁，穿着白色的紧身短上衣和贴身的破洞牛仔裤。及肩的头发富有光泽，小巧的脸蛋上五官端正，长得相当漂亮，然而眼角的化妆却被泪水花得一塌糊涂，糟蹋了难得的美貌。

目前，根据龟仓香奈和青木珠里夹杂着女生间聊天的供述，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首先，这间办公室里除了社长荣田以外还有四名社员，分别是系统工程师龟仓和菊名、负责事务的经理青木，以及副社长兼对外事务的菱本真理。所有人均为女性。

公司并没有规定社员的着装，然而菱本每天仍然穿着正装上班，显得有些刻板，但眼下正与位于札幌的男子远程恋爱。最近她怀疑恋人花心，两天前请了带薪假，飞去札幌确认真相。知道了荣田失踪一事后，她表示今天晚上就回来。

结果，昨天该公司算上社长只有四人出勤。到了下午五点，荣田社长说想把事情当天处理完而留下加班，龟仓、青木和菊名三人下班，各自享受美好生活。龟仓来到稻毛海岸的酒馆与大学生们畅饮，半夜玩飞镖的时候收到邮件却没及时发现，反而是觅得意中人，到了清晨直接去公司上班。青木在公司附近的朋友家里一起吃塔吉火锅（译注：使用北非尖盖锅(Tajine)的日式火锅），聊着从初中时代起一直单相思了十一年之久的白马王子，直到过了十二点回到家才发现收到了邮件。但因正文内容令人费解，便打算第二天上班后再询问社长，故而没有多加理会。

“如果我们收到了的话，说不定真理和亚美也收到了呢”

听到青木珠里这样说，我便来到浴室，打算向本人确认。据龟仓说，她早上六点半来的时候就看到亚美瘫坐在地上哭，到现在已经哭了五个多小时。

“昨天……直到三点，都在检见川浜的家庭餐馆……和男朋友……前、男朋友……呜、呜呜……”

大概是听到自己口中说出“前”一词时难以控制感情，她的眼眶中再次开始盈满泪水，终于又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哭了起来。

我曾在警校学习过“如何在不影响被害人家属心情的前提下进行问询”，但“如何向事件发生当晚失恋了的女性问询”却是一片空白。每当回想起失恋之时便会陷入感情的漩涡中，我想没有比这个更棘手的问询对象了。

一如社训“No love, No life”所说，这个公司里尽是脑中只有恋爱的社员。而据龟仓所说，菊名亚美在其中是尤其容易陷入爱恋的性格。每当有了男朋友都会高叫“终于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而兴奋不已，三个月左后后却总会分手，然后就特地来到公司的这间浴室里，一哭就是一两天。荣田社长对此甚是心痛，还专门为她设立了除了通常的带薪假以外的“失恋假”。

——哎，这个公司快玩完了。

晨归的龟仓含混不清地吐出的话语在脑海中回想。我决定只问必要的事情，尽快结束问话。

“请问昨晚有没有收到荣田社长发来的邮件呢？”

菊名埋着头哭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洗手台。只见上面放着一部戴着焰火图案外壳的手机。我拿起手机递给她，她看到画面，又立刻埋着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待机画面是菊名和前任男友把头凑在一起拍摄的照片。看来她又受到刺激了。

“对不起，我来弄吧”

我从她的手中接过手机，开始操作起来。这时，

“武藤警官，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是青木珠里。她从一旁露出脑袋，扶了扶眼镜。

“是偶尔来给我们帮忙的系统工程师近藤先生打来的，他说昨晚他也收到了社长发来的邮件，晚上下班之后会过来”

青木进入浴室，蹲到我的旁边，视线与菊名齐平。

“其实，他是荣田社长的男朋友，据说已经到了考虑结婚的阶段”

荣田雪子已经订婚啦。真没想到。

“……我喜欢他啊”

埋着脑袋的菊名低声嘟囔，泪水再次从没了化妆的眼角涌出。

“我还是喜欢他啊！不要对我说再见啊……”

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刺激到她敏感的内心了。看着抽泣不停的她，我和青木交换目光，点了点头，然后拿着她的电话，走出了浴室。

√4 斋藤、小须田与三角关系

JR海浜幕张站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挤满了当地职业棒球队的球迷们，他们身上穿着印有硕大“M”形标志的衣服（译注：M系「幕张」的罗马音Makuhari的首字母）。我一个人穿着西装，等着浜村渚的到来。给她家打电话，接听的正巧是刚从学校回来的浜村。“武藤先生已经到海浜幕张了吗？”她的声音中满是兴奋，答应我马上就赶过来。现在才下午三点，从她家骑车到这里好像只要二十分钟。

“咦？你剪头了？”

“是的……”

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禁问道。浜村则是并没有显得很高兴，反而有些害羞地低着头，用左手摆弄着刘海。刘海被剪断，揪起来没有以往那样容易。

“看上去很奇怪吗？”

“没有，挺合适的。想换个心情吗？”

“啊，这实际上是个秘密”

浜村渚拉开红色的塑料椅坐下，悄声说道。

“小千和男朋友分手了，说想剪头发，我就陪她一块剪了”

小千指的是浜村渚的好友长谷川千夏。看上去健康活泼，活脱脱一个假小子，擅长的科目居然是“美术史”。我曾在别的事件中和她打过照面。

“嗬，长谷川她有男朋友啊”

“是的。原来和B班的小须田同学在一起，但前一阵好像被斋藤同学告白了”

“挺受欢迎的啊”

“可不是。但其实，斋藤和小须田都是棒球部的，说是‘投捕组’，我也不太明白（译注：原文battery，指棒球队中投手与捕手搭档形成的组合）。所以两人如果因为抢小千关系闹僵的话就不好了，小千也不愿意变成那样，所以就分手了”

三角关系啊。浜村嘴上说着这是秘密，结果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出来了。除了数学以外，她真的和普通的初中女生毫无二致，遇到这种事情自然也想八卦一两句吧。于是，她们两人就在附近的公园里提前玩了焰火，荡着秋千讨论了这件事，最后决定一起去剪头发——浜村一口气讲完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说老实话，我不知该如何评论，便决定强行变更话题。浜村渚眨了眨双眼皮下发困的眼睛，开始盯着柜台上方的菜单看了起来。

“啊，那我要芝士汉堡甜甜圈套餐，还有苹果派”

还是老样子，个头不大，食欲倒不小。

Σ

来见浜村渚之前收集到的荣田发送的邮件如下。

收件人：龟仓香奈 标题：R为1而L 正文：用各位锐利的头脑思考吧。0.1908

收件人：青木珠里 标题：R为1而L 正文：0.0698

收件人：菊名亚美 标题：R为1而L 正文：0.5000

浜村渚将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后，放到旁边，左手拿起巧克力甜甜圈，右手顺着中央的孔转了几圈，显得很开心。然后，她突然嘟囔了一句：

“庞加莱先生，对不起”

然后张开小小的嘴，咬了一口。甜甜圈变成了一个“C”形，不见了中央的孔。

“哎~，产生奇点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恐怕是很高深的数学吧，我还是不要细究为好。

“浜村，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嗯……看不懂呢”

浜村回答。她的嘴边沾满了巧克力，仔细一看，手指头也未能幸免。

“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R’指的是圆的半径吗？”

我绞尽脑汁，从贫瘠的大脑中榨出仅有的一丁点数学知识。浜村渚歪了歪脑袋。

“半径一般用小写的‘r’表示。是英文单词‘radius’的第一个字母”

她擦净手指头上沾的巧克力，从西装上衣口袋里取出粉红色的决胜自动铅笔，在笔记本页面的角落写下“rad”三个字母。

“啊……我忘记怎么拼了”

她“哎嘿嘿”地笑了起来。她除了数学以外都不甚擅长，英语也不例外。

“嘛，无所谓了。大写的‘R’一般是指‘直角’”

这次，她一边念叨着“里格哈特，安格勒”，写下“Right angle”。

“我拼得对吗？”

“应该是对的。可‘直角’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90°的角”

说到这儿，她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

“‘直角为1’，或许指的是sin。这三个数都比1小”

浜村自顾自地点起了头。又出现了听过但是大脑在回想之前本能地表示拒绝的数学用语。sin，cos，tan……

“是三角函数什么的吗？”

“没错”

“那是啥？说起来，‘函数’到底是什么？”

我感到脱力，而浜村则是莞尔一笑。

“武藤先生，一个甜甜圈一百日元的话，买两个是多少钱？”

“两百日元”

“那买十个呢？”

“一千日元”

“没错。‘甜甜圈的个数’确定了，‘要花的钱’也就确定了。像这样，由一个数决定另一个数的关系，就叫做函数”

浜村渚将吃到一半的甜甜圈放到托盘上，擦净左手上的巧克力，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起了斜台。

“假设用长度为‘1’的木板制作斜面，然后把木板和地面之间的夹角用漂亮的希腊字母‘θ’表示”

虽然不太明白θ怎么漂亮了，不过我还是点点头。

“‘角度θ’越大，斜面就变得越陡，下滑的高度也越高，滑下来的时候就越害怕，对吧？”

“嗯”

“我们就把这个高度叫做‘sinθ’”

哎？这就完了？这么简单？

“其实之所以叫‘三角函数’，就是因为它源自斜台、高度和地面构成的直角三角形”

“稍微等一下”

我突然想给浜村渚的解释挑毛病了。

“照那么说的话，θ不就永远到不了90°了吗？不然……等于90°的话，就不是斜坡，而是自由落体了”

浜村渚开心地笑着说“自由落体的话好可怕啊”，然后把巧克力甜甜圈的最后一块放进嘴里。

“那，请让我再想想别的解释方法”

Σ

我也觉得有点饿了，于是到吧台点了一个甜甜圈。回到座位上，只见浜村渚已经喝完了可乐，取下杯盖，正嚼着剩下的冰块。

“浜村，你还要再吃点什么吗？”

“啊，不用了。再吃就吃不下晚饭了”

樱桃笔记本上画着一些图案。

“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浜村开心地说着，用粉色的自动铅笔指了指笔记本上画着的女孩子。

“这是小千”

“你说长谷川？”

“是的。然后，这个是斋藤，这个是小须田。他们两人为了能和小千在一起，各自准备了礼物，小千如果收下了其中任何一人的礼物，就要和那个人交往”

听上去确实挺有意思的。

“然后，这根旗杆上绑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小千的腰上。小千只能在距离旗杆半径为‘1’的地方移动。斋藤的礼物放在旗杆北边距离‘1’的地方，小须田的礼物放在旗杆东边距离‘1’的地方，然后他们两个躲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观察情况”

听上去条件好多，怪麻烦的，但这可是数学。忍着点吧。

“那么，这里的‘θ’就表示了，小千的内心倾向于斋藤的程度”

“你说什么？”

“就是这个角的大小。小千不知道究竟该选择谁，所以‘θ’也就随着她的心情改变”

长谷川千夏也会迷茫啊。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得到的是干脆利落的假小子的印象，看来说到底她也是个女孩子。

“在小须田看来，他会很在意小千到底有多么倾向于斋藤。但小须田只从旁边在看，所以只能看到‘小千从旗杆朝向斋藤的礼物的距离’，这就是sinθ”

原来不是角度，而是从侧面看到的直线距离啊。

“同理，‘斋藤看到的小千从旗杆朝向小须田的礼物的距离’就是cosθ”

换个方向看，我大概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长谷川千夏的少女心漂泊不定，倾向于斋藤的心情θ越大，sinθ也就越大，小须田的心里就会焦急。反过来，如果倾向于斋藤的心情θ越小，cosθ就会越大，而换作斋藤在心中吃醋。

“那么，如果小千终于和斋藤走到一起了，θ就变成90°了对吧？这个时候sinθ等于多少呢？”

我在脑海中把长谷川移动到斋藤的礼物处。绳子的长度是1，那么两者之间的距离就是……

“等于‘1’，对吧”

“没错。所以我想，这就是‘R为1’这句话的意思”

“sinR=sin90°=1”

“那这个‘L’又是什么呢？”

浜村渚用左手揪着刘海想了半晌，然后吸了一口冰融化成的水。

“英文字母总共有26个对吧？”

她问我。

“嗯，没错”

我一脸狐疑，只见浜村用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樱桃笔记本上写下了从1°到90°的所有角度，然后嘴里一边嘟囔着“A，B，C……”一边在数字旁边顺次写出英文字母。1到26对应的是A到Z，然后从27开始又回到A……如此反复，直至重复到第四遍的L时，正好和90°对应上。“R为1而L”。浜村渚刚才还说这条信息“看不明白”，眨眼间便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不过还真没想到，她会用朋友之间的三角关系来解释我们这些数学白痴本能地拒绝的三角函数……看来浜村渚真的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与数学作伴。

“那，这些小数又表示什么意思呢？”

我打起精神，问道。

“sinθ变化的话，θ也会变。小须田看到小千距离斋藤有多近，他也就能明白小千的心意。比如说，0.5000等于sin30°，也就是小千向斋藤倾向30°的意思。‘30’对应的字母是……哦，是D”

根据小数推断对应的角度，再选出与之对应的英文字母。之前也负责过使用数学暗号的案件，但这次的暗号颇费一些脑子。不愧是千叶首屈一指的系统工程师想出来的。

浜村渚说“我现在写出所有的角度对应的sin值，请稍微等一下”，然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兴致勃勃地从sin1°开始依次写出小数。这么复杂的暗号，我可解不出来，就全部交给她了。不消数分钟，页面便被小数填满。

√9 靠不住的恋人

LAV-RACE的二把手菱本真理从札幌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向荣田的恋人、非定职的系统工程师近藤泰男询问事由。时间已过晚八点，与浜村渚在快餐店作别后回到这间办公室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欢迎回来，真理小姐”

听到青木珠里打招呼的声音，我回头看向房间入口，只见穿着正装的高挑女子站在那里。她的五官端正，举手投足间透出凛然的英气。她把皮包放在椅子上。

“男朋友什么情况？”

“那个吧，我在数码相机里翻到了一张他和一个女孩站在钟楼前面拍的照片”

“哎？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他说是公司里的同事”

“分了吧分了吧，肯定是劈腿了。这年头远程谈恋爱可不容易呢”

“你一个单相思了十一年的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哎~~，怎么连真理小姐也这么说啊”

菱本和青木眨眼间就开始聊起恋爱情事。我战战兢兢地插入两人间。

“我是警视厅派来的武藤”

“哦哦，失礼了。听说我们家的社长被黑色三角尺绑架了”

“那个……”

“那个事吧，好像有点不对劲哎”

龟仓香奈用含混的声音打断了我，她的头上摆着黄色的小猴子玩偶。

“不对劲？”

“我刚才看了一眼打印机的使用记录，结果发现上一条打印的记录被删除了。而且啊，打印的尺寸被设定成名片大小”

看上去靠不住，没想到如此缜密。或许是因为此，荣田才唯独给她的邮件中加了一句“用锐利的头脑思考”吧。

“有人在咱这儿印过名片吗？”

“香奈，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在想，社长是不是自己打印了黑色三角尺的卡片”

龟仓自言自语一般嘟囔着，头顶上的黄色小猴子似乎正盯着菱本看。

荣田社长的离奇失踪……一个小时前她说出的这番话，在我心头逐渐酝酿膨胀。

“她自己离家出走了？为什么啊？”

“说不定理由就在身边呢”

龟仓转向在我面前低着头的近藤泰男。

“没错，这都是我不好……”

近藤无力地呻吟。他刚刚来的时候像一只从黑暗中突然被拉到灯光下的耗子一样瑟瑟发抖，然而现在只是软绵绵地耷拉着肩膀。

关于他与社长之间的事情，在方才一个小时的问询中明白得差不多了。

名为近藤的男子眼睛很小，茶色的圆领薄衬衫上面穿着像麻袋一样皱巴巴的夹克，看上去毫不起眼。他是一名系统工程师，与荣田雪子在大学时坠入爱河。两人如今均年过三十，正在考虑结婚事宜，然而一道巨大的壁障横亘在二人之间。

近藤的老家是位于栃木的传统温泉旅馆。他身为家中长子，从小便被父母教育长大后要继承家业，在千叶开设初创企业的荣田这样的女子显然不是合适的婚约对象。近藤嘴上说会去做父母的工作，但生性优柔寡断的他迟迟没敢掏出话题，只好任凭时间流淌至今，前几天也为此与荣田吵了一架。

实际上，千叶县警方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件事，因而怀疑荣田是自行从众人面前消失，只是因为现场留下了卡片，才不得已联系了警视厅的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如果荣田仅是出于近藤的原因才离开，我大老远从警视厅来到千叶就真是白跑一趟了。

但总之，要先解开荣田留下的暗号才行。

“菱本小姐，昨天有没有收到荣田小姐发送的邮件？”

自我介绍过后，我问向菱本。

“哦哦，是发来了一个奇怪的小数”

她点亮插着充电线缆的手机，打开邮件。

“标题：R为1而L 正文：0.3907 0.5736”

“只有真理小姐是两个数字呢”

青木扶了扶眼镜。

“不过，这下应该就完整了”

我已经向她们解释了浜村找到的解密方法。众人都是理科生，很快便理解了我的说明。

龟仓香奈：0.1908≈sin11°→K

青木珠里：0.0698≈sin4°→D

菊名亚美：0.5000=sin30°→D

近藤收到的邮件上写着“0.1564”。

近藤泰男：0.1564≈sin9°→I

“嗯，真理小姐收到的两个数字是……”

负责日常事务的青木珠里擅于这类琐碎的工作，很快便着手开始解谜。浜村渚给我的写满了正弦值的纸张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拿到了手中。（我也省了心——这当然不能告诉别人）

菱本真理：0.3907≈sin23°→W，0.5736≈sin35°→I

……总共得到了六个字母。算上偶尔来帮忙的近藤，以上便是在这家公司任职的所有人，很难想象荣田还会给其他人发送类似的邮件。

“然后呢？”

龟仓问，她手里换上了条纹图案的黑猩猩玩偶。

“这六个字母是什么意思？连在一起也成不了句子啊？”

KDDIWI——青木珠里在六张纸上各写下一个字母，然后摊开在桌上，尝试着改变顺序解读。但正如龟仓所说，不论怎么摆都无法形成具有意义的词语。

“这些小数真的有什么含义吗？”

她再次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走廊里出现一个惨白的人影，众人愣住了。

“……亚美小姐”

菊名亚美一脸呆滞地走了过来，大概是哭累了。她直接来到青木摆着纸片的桌前。

“您冷静下来了吗？”

“…………”

菱本长叹了口气。她只是瞥了菊名一眼，便察觉了后者失恋的事情。

“亚美，你看这六个字母，能想起来什么吗？”

她换成工作的口吻问道。菊名低头，把目光落在六张纸片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将纸片重新排列。

“D”“D”“W”“I”“K”“I”

“啊，是DD-Wiki！”

青木珠里立刻反应过来。

“那是什么？”

据她们说，DD-Wiki是三个月左右前，县内一家技术研究所委托该公司开发的专业术语查询系统。只不过，委托方没过多久便倒闭了，开发到一半的系统就被封存起来，丢在公共硬盘里的某个角落。

“亚美小姐好厉害，三个多月前的事情都能想起来”

“那当然……了”

菊名无力地笑了笑。

“接受这个委托的时候，我刚跟他开始交往啊”

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加油通宵干活，第二天早上还一起吃了乌冬面啊……”

菊名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泪意。

“那个时候……呜……明明那么温柔……为什么……到底是、在哪儿开始错位的”

又开始了。大滴的眼泪滚落在桌面上。

“呜、呜呜……真理小姐，女人每次失恋都会变强，是真的吗？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悲惨、这么弱小啊……”

“好啦，亚美，我们去浴室吧”

“呜呜，对不起……”

在催促下，菊名亚美再次离开了房间。以后可要尽量避免与刚失恋的女人打交道。我已经累到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地步了。

Σ

回到警视厅时，已过了晚上十点。

“哎？武藤，你打哪儿回来啊？”

大山一边嚼着据说是从老家冲绳寄来的“金楚糕”（译注：为冲绳传统糕点，类似饼干）一边问道，看样子已经将早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千叶”

“哦哦，想起来了。碰到渚了吗？”

“嗯，她剪头了”

我已经懒得回答了，简单地哼了一声后，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山递过来金楚糕，但我口渴，没要。

“哦，武藤，千叶那边怎么样？遇到什么事了吗？”

这次是濑岛凑过来，依旧高高在上地问。

“总觉得被荣田雪子耍了一天……”

我回答，同时惊讶于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憔悴。

——LAV-RACE的公共硬盘里的DD-Wiki文件夹中，的确有两个据信是昨晚荣田社长本人保存的文本文档，以及另外一个文件。两个文本文档中，一个是写给公司的四名社员，上面写到自己在一段时间内不会露面，并详细记载了分配给四人的近期内必须完成的工作。……据此，荣田的失踪确定为本人所致。

第二个文本文档是写给近藤泰男的，上面只写着“蠢男人”三个字。见此，近藤只是露出哀伤的表情。男女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便多嘴。

最后一个文件体积稍大，文件名是“致警方”，非常直接。我以为是写着道歉的内容，打开一看却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数字和记号。我好歹也算是“警方”的人，便承蒙厚意，得到一个空余的USB存储器，将文件复制到里面后，才带回了警视厅。

总之，我累得快吐血了。

“这就是存了那个文件的存储器”

“该不会又是什么病毒吧？”

大山坏心眼地笑着说。上次因大意插入存储器而引发了埃庇米尼Death事件的濑岛不甚开心地哼了一声。

“武藤，你现在开始到我这边干！”

“啥？”

“说白了，就是那个社长受不了自己男朋友优柔寡断，才装作被黑色三角尺绑架玩消失对吧？反正公司还要开下去，不可能一直玩消失”

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不过今天我实在没有力气回嘴。

公司里的所有女性都各自抱有不同的恋爱烦恼，导致我今天格外地疲惫，想坐下来放松，疲惫感反而愈发加倍。

“总之，马边寺的案子很复杂，现在正挨个儿清查和他有关的人，连一半都没查完。你也过来帮忙”

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摞文件，大概是相关人员的列表。

“好吧，不过能不能先让我睡两个小时？”

“嗯？……哼，真拿你没办法。就睡两个小时啊”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休息室。

“这个USB存储器我就先拿给锦部了，没问题吧？”

身后的濑岛好像说了些什么，我只是举起左手晃了晃。

Σ

砰！砰！砰！

听到三声惊人的击打音，我慌忙跳起来。……这儿是哪儿？

“武藤警官，怎么叫都不起来啊！”

耳边传来用指甲挠玻璃的尖锐噪音。眼前，穿着松垮的灰色汗衫、头发乱糟糟的女子正握着竹刀，威严地站立着。

她是新舄县警方派来的计算机技术专员锦部春美。刚才的击打音是她用竹刀劈向墙壁发出的。

“你带回来的那个东西，可了不得”

濑岛也走了进来，手里啪啦啪啦地翻着资料。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儿是警视厅的休息室。‘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催眠信号的数据吗！”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期望自己不是在做梦。

锦部唾沫横飞地说明了一番。简单而言，我带回来的数据是被加密的催眠信号。只要能够解开加密，或许可以做出能够拒绝接收信号的程序。

“可为什么荣田雪子会有这种东西？”

“她好像和马边寺卓有过接触”

“咦？”

听到濑岛的话，我吃了一惊。

“五年前，马边寺在船桥技术研究所的时候，幕张MESSE（译注：位于千叶市美浜区的大型会场，由幕张MESSE有限公司运营）曾举办过IT展会。当时，船桥技术研究所正与著名IT企业TBM合作，马边寺就遇到了当时在TBM任职的荣田雪子。据相关人员说，因为都是系统工程师的同行，两人情投意合”

原来，荣田雪子和马边寺卓之间有着联系！

“马边寺看到自己开发的技术被黑色三角尺滥用，受到良心上的苛责，难以忍受。我们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的日记，其中写有这样的文字”

这些内容对刚刚睡醒的脑袋而言有些庞大。我又一次晃了晃脑袋。

“马边寺决意自杀，并将自己制作的催眠信号数据托付给值得信赖的荣田。有没有可能是，荣田为了悄悄开发拒绝信号的程序而藏起来了？”

“为什么要悄悄制作啊？”

“因为有可能会被盯上啊。马边寺自杀的时候，黑色三角尺或许已经察觉了数据被交到别人手上。……总之现在，荣田雪子是重要参考人，你再去一趟千叶吧。我已经跟竹内本部长说完了”

去千叶倒是无所谓了，不过这家伙干嘛这么神气啊。

“现在几点了？”

“已经早七点了”

我一口气睡了九个小时啊。

“今天是星期六，浜村也休息吧？”

“万一她有别的事情呢”

“反正她不管在不在家都是在搞数学吧。那还不如解决一两个黑色三角尺事件更有效率”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啊……而且，浜村渚真的有空吗？

√16 决战星期六

浜村渚有空。

和昨天一样，我开着警车来到海浜幕张，只见她也骑车到了幕张港湾区。今天是周末，她穿着便装，是我从未见过的红色格子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牢牢地插着那支粉红色的自动铅笔。

LAV-RACE除了荣田以外全员出勤。昨天因为骚动，一整天没能干活，今天就来按照DD-Wiki中的文件里写的指令工作。菊名亚美也来上班了，然而没有立刻开工，而是在浴室里蹲了一会儿（她住在老家，家里没有浴室。不知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浴室）。

“哦哦，你是麻砂二中的啊，我和珠里是矶浜三中的”

“不过我们差三岁，没有一块儿上过学”

龟仓与青木二人正和浜村渚聊着千叶当地的话题。

“矶浜三中是那个，校服是黄色运动衫的初中吧”

“没错没错，初二的时候在校服的屁股那儿贴上了眼镜猴的布章，结果被体育课的江崎老师骂了一通”

“那不是等着被骂吗。香奈小姐真是，以前就那么自由自在呢”

“因为黄色代表香蕉嘛，所以想着贴上猴子应该可以吧~”

“那是什么逻辑啊”

听着龟仓和青木你一言我一语，浜村渚开心地笑着。听说揭开了荣田的暗号的竟是这么小巧可爱的初中女生，一开始谁都不相信，但不消数分钟，她们就打成了一片。

龟仓把那个黄色的猴子玩偶放在浜村渚的脑袋上。

“这个猴子叫什么名字呢？”

“它叫倭狨(pygmy marmoset)。实际上就和这只玩偶一样大，不过比这个更偏茶色”

“这么小，好可爱啊”

猴子小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真是像极了浜村渚。

“武藤先生，港湾镇的公司好时髦呢。早知道就来这种公司做职场体验了”

浜村渚转向我，突然说道。

“职场体验？”

“就是吧，社会课里有一节体验课，要去大人们工作的地方参观，体验实际的工作。我被派去养鸡场，捡了一天的鸡蛋。最上面的一排我够不到，累死我了”

想象着浜村渚在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费力地捡鸡蛋的样子，我就忍俊不禁。“武藤先生”菱本真理叫了我一声。我刚刚拜托她清查这个公司至今为止的客户中有没有马边寺卓这个人。

“在客户以及收到过的名片中，都没有‘马边寺’这个姓”

嗯，我也没想过能一下子就找到。

“看来各位也不知道荣田社长曾与马边寺相识的事情呢”

“是的，我是借这个公司成立之际才认识了社长。香奈，珠里，你们呢？”

“完全不知道”

“对不起，我也是”

线索又一次中断了。浜村渚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头上顶着倭狨，手里摆弄着桌上的红毛猩猩(orangutan)。

“对不起！”

这时，从入口处传来熟悉的男声。只见近藤泰男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Σ

“标题：Re 正文：真是愚钝的男人”

大约三十分钟前的十点左右，近藤收到另一封邮件，内容如上。发件人正是消失不见了的荣田雪子。——“愚钝的男人”，与留在DD-Wiki里面的文本文档中的内容相同。

“我上一次给她发邮件是在昨天晚上，问她‘你在哪儿’。差不多在十二点左右发的”

近藤穿着与昨天一样的麻色薄夹克，眼中写满了忧虑与不安。显然，他迫切想知道失踪的恋人身处何方。

“这什么啊，根本算不上线索嘛”

龟仓右手拿着鼠猴，左手拿着指猴，冷冷地说道。

“可、可是，她好不容易回信了，应该有某种含义吧……”

“有个鬼的含义啊。你本来就是个迟钝的家伙。社长去年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最寂寞的时候也没见你多陪陪她”

龟仓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批判，菱本和青木也赞同地颔首。只剩下一个人——我们的数学少女浜村渚，摆弄着刘海，一脸严肃。

“啊”

突然，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我记得昨天的邮件里面，有一个写的是‘用锐利的头脑思考’，对吧？”

“哦，是我收到的邮件”

龟仓拿出手机，打开邮件，给众人看。

“这会不会是在指‘锐角’？”

浜村渚用发困的眼睛回望众人。

“那些表示正弦值的小数，也许在‘愚钝’也就是‘钝角’一侧，藏有另一条信息”

“哦哦哦！原来如此！”

青木珠里双手捧着脸颊尖叫着，然后她不顾即将滑下来的眼镜，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开始在手边的纸上奋力写起什么。龟仓、菱本和近藤在后面看着她的动作。

“怎么回事？”

一如既往地，只有我一个人没跟上节奏，只好向浜村渚求助。她把刚才放下来的倭狨重新摆在自己的脑袋上，然后从背包中取出樱桃笔记本，翻到昨天的那一页。

“武藤先生，比90°小的角很尖，被刺到的话会痛对吧”

“嗯？哦，确实”

“所以，把比0°大而比90°小的角，叫做‘锐角’。比90°大而比180°小的角就是钝的角，叫做‘钝角’”

浜村渚指向昨天在快餐店里画的那张图。

“您看，如果小千两个人都不喜欢，那么就会丢下斋藤的礼物，跑到另一边去了”

θ变成了150°，是钝角。

“这个时候，小须田看到的小千的位置，就和30°的时候一样了”

“是……吗？”

“当然，要假设不考虑透视效应。从小须田那边看，小千靠近斋藤的礼物的位置，和θ=30°的时候一样，等于0.0005。对于所有的锐角，都有下式成立”

“sinθ=sin(180°-θ) （其中0°≤θ≤180°）”

总觉得这次的事件里有好多复杂的记号。我试图把内容整理得尽可能简单。

“也就是说，……同一个小数会对应两个角度，所以也会对应两个字母？”

“嗯……嘛，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看向青木珠里，只见她已经写好了从91°到180°的角度与字母之间的对应表，并找到了暗号对应的字母。

龟仓香奈：0.1908≈sin11°=sin(180°-11°)=sin169°→M

青木珠里：0.0698≈sin4°=sin(180°-4°)=sin176°→T

菊名亚美：0.5000=sin30°=sin(180°-30°)=sin150°→T

近藤泰男：0.1564≈sin9°=sin(180°-9°)=sin171°→O

菱本真理：0.3907≈sin23°=sin(180°-23°)=sin157°→A，0.5736≈sin35°=sin(180°-35°)=sin145°→O

青木和昨晚一样，转眼间便将字母逐个抄在纸上，把纸摆到桌上，开始来回交换位置。

这时，随着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一个白影进入了房间。

是菊名亚美。和昨天一样，她坐到自己的桌前，用空洞的目光盯着写有字母的纸张。

“……亚美，你看看这些字母，能想到什么吗？”

菱本问道。菊名无言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快便抬起纤细的手指，将纸张排成一行。

——“T”“O”“M”“A”“T”“O”

“西红柿？”

除了菊名以外的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一处。

“No love, No life.”的标语旁边，有一个日照充足的架子，上面摆着荣田雪子种植的一盆小西红柿。茎上结了若干个青色的果实，……不过仔细一看，其中一个的样子显得很不自然，竟然是从木架上面直接垂下来的。

“呜、呜呜……”

耳边响起已然熟悉的抽泣声。

“怎么了，亚美小姐？”

“西红柿，会变红的吧”

“咦？哦，是啊”

“他，喜欢红色的夹克。一想起来，我就……我就……”

总觉得她现在不管什么东西都能扯到前男友身上。看来菊名的失恋不是一两天能治好的。

“呜、呜呜……真理小姐，女人不是每次失恋后都会变强……”

“好啦，亚美，你先回浴室去吧”

“好的，真对不起”

菊名依言消失在走廊里。仿佛在看重播。龟仓香奈已经来到架子旁，取下那颗奇怪的果实。

“啊，这不是USB存储器吗”

她的手中是一个精致的塑料小西红柿，从中间打开，可以看到里面的USB接口。龟仓麻利地把它接到手边的计算机上，众人绕到她的身后看向屏幕。很快，屏幕上出现了房总半岛的地图，图上一个位置标着一面红色的小旗，下方的信息栏里写着“借一下香奈的红毛猩猩”。

“为什么是红毛猩猩？”

“这是说，社长在这个位置吗？”

菱本盖住了龟仓的疑问，看向我的表情。

“可能性很大”

众人脸色凝重。我刚准备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然而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说“那武藤警官，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和近藤先生一起去，跟社长谈谈吧”

“……你们呢？”

菱本的表情变得柔和，她耸了耸肩。

“我现在就去羽田机场，直接飞回札幌”

“哎哎？”龟仓和青木一齐发出惊叫。

“我现在在千叶，他在那边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一定要去抓他脚踏两只船的现行”

她的脸上带着刑警一般的决然。

“算了吧，真理小姐，您这是恶性循环啊”

“就因为是恶性循环，才要一刀两断”

菱本露出寂寞的笑容，然后转向我。

“武藤警官，你能明白的吧？我们大家都没有干涉他人恋爱的余裕”

远在札幌的男友疑似出轨，彻夜不归只为了与大学生交欢，每隔三个月必然失恋，单相思至今十一年……确实，这个公司里，没有一个女子游刃有余地处理着自己的恋情。

——“No love, No life.”

能够为这样的女性们持续送出应援，想必是需要相当高的觉悟的，但这也是它的动人之处。不知为何，我内心的一角如此想到。

“社长可要好好带头，给我们做个榜样才行啊”

听到菱本的话，青木和龟仓相视一笑。

“那么，这个我就先借用一下了”

近藤从龟仓的桌上拿起红毛猩猩玩偶。

“喂！”

龟仓立刻责备。

“那个是红面秃猴(uakari)，红毛猩猩是这个！”

恕我眼拙，我压根看不出有啥区别。

Σ

一座黄色屋顶的出租别墅(cottage)坐落于田野中央。入口前淌着一条小河，靠近河面的高度放着两条细的圆木，充当桥梁，一直通到门口。

“如果下起雨来，桥恐怕要被冲垮呢”

浜村渚说着，小心翼翼地走过了桥。

从幕张港湾镇到这里，开了约一个小时的车。这里靠近九十九里浜，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不见尽头。如果来得再早一点，或许能看到满地花朵的美景。

走在前面的近藤很快来到了白色的门前。门框上有圆形的门铃。正当他伸出手准备按下门铃的时候，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女性。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和白色的裙子，银灰色的长发下是深茶色的眼瞳。——是荣田雪子。只要看过一次照片，就很难忘记。

“啊……”

看到心上人如此轻而易举的登场，近藤顿时失语。我和浜村渚面面相觑。

“这个别墅能住十个人”

她不苟言笑地说。

“我一个人租下来了”

然后，她用深邃的目光越过近藤的肩膀，看向我和浜村渚，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准确地说，是没有丝毫的表情。

“请进”

我们依言走进别墅。

宽敞的客厅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在墙边的桌子和与欧式装潢格格不入的可动式黑板。黑板上到处写着类似程序代码的内容，但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再深处，有一个可供十人同时就餐的餐桌，桌上摆着插有油菜花的花瓶，一个装有沙拉的碗，以及一组服务器。

“知道你们快要来了，就做了点沙拉”

荣田走进厨房，拿来小盘和白色的瓶子。我们不明所以地呆立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的？”

近藤憋出一个问句。她终于展露出笑容。

“真是笨死了。还不是那个红毛猩猩”

近藤不可思议地伸出玩偶。荣田接过来，把手指探进它的颈部，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半月形芯片。

“GPS(全球定位系统)”

真是毫无破绽。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坐吧”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浜村渚。她拽开比自己还要高的椅子，坐上去，朝向荣田，面带不安地行了一礼。

我和近藤也坐了下来。重新看向桌上的沙拉，才发现制作相当精巧。里面放着不少西红柿，苹果被切成兔子的形状，七块摆成圆形。还有切细的卷心菜，青椒，生菜，水田芥(watercress)，金枪鱼罐头，豆子，洋葱……

“这是蛋黄酱”

荣田雪子将那个白色的瓶子放在浜村渚面前。

√25 爱的正弦

“前天中午，马边寺来找我。大前天他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到幕张技术花园(techno-garden)的擎天餐厅(sky restaurant)”

荣田一边给我们三人盛好沙拉，把自己的盘子放到沙拉碗旁边，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浜村渚虽然显得不安，但仍很有礼貌地等到所有人的沙拉都盛好。当然，我和近藤也静静地等着。

“他把USB存储器给了我，说里面有黑色三角尺的催眠信号数据，希望我能写出拒绝信号接收的程序……来，吃吧”

浜村渚伸手拿起蛋黄酱的瓶子。我一边看着她的举动，一边问向荣田。

“马边寺为什么没有自己写那个程序呢？”

“他说自己已经老了，写不出那样的程序”

“那为什么没有直接来找警方呢？”

“警方肯定会拘捕他吧。他说过自己只是想图个清静”

空气中泛着冰冷。浜村渚把蛋黄酱的瓶子放到我面前。

“可……真没想到，他选择了自杀”

“不过他认识的其它IT行业的人应该还有不少吧”

我拿过浜村渚放下的瓶子，取了一匙蛋黄酱，继续问道。

“他为什么选择了你？”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他回答说”

她用叉子刺起西红柿。

“‘我是你的父亲’”

……嗯？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由得松开了手中的勺子。近藤和浜村也瞪大了眼睛，看向荣田。而后者只是一脸坦然地将西红柿送进嘴里。

“泰男你知道我的母亲是情人吧？父亲知道她怀上了孩子后，就把她抛弃了。所以我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被母亲独自抚养长大”

这一点在她的个人情报里也有简略的说明。

“五年前，马边寺在幕张MESSE的IT展会上遇到我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是她的女儿。因为母亲和我一样，天生就是这个发色”

她用手指梳理着自己泛着光泽的银灰色长发，然后吃了一片生菜。

“突然听到他那么说，我也吓了一跳，一下子没能接受这个事实。马边寺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走出餐厅。然后我就打电话预约了这间别墅，回到了公司。等到大家都下了班，就准备了你们看到的一切，然后坐上外房线的末班车到了这儿。给你们发了加密的信息，打开电视，才知道了马边寺自杀了”

荣田刺起一块青椒，脸不变色地送进嘴里，几乎没有蘸蛋黄酱。马边寺卓大概是想在最后一刻见一见自己的女儿吧。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荣田的内心。

“你为什么消失了？”

她思考了片刻。

“说白了，就是想专心写拒绝信号的程序。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只是以防万一被人盯上，才把原始数据留在了DD-Wiki的文件夹里，还打印了黑色三角尺的卡片，确保警方能得到那些资料”

“那你为什么采用如此费解的方式，向他人告知了自己的位置呢？”

“……这个么，我也说不好”

没想到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哦，您叫……”

“敝姓武藤”

“武藤警官。那边那位可爱的小姑娘是？”

“这位是浜村渚”

突然被人叫到姓名的浜村渚猛地颤了一下。只见她正打算把洋葱挑到另一个盘子里。……哎，总是这么挑食。

“小渚，解开我的信息的，是你对吧？”

“哎？”

浜村渚瞪大了眼睛。

“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喜欢数学”

“谢谢您”

说着，浜村将洋葱一点点重新放到生菜叶上。荣田爱怜地笑着，重新将视线转向我。

“我是母亲一手养大的。我很尊敬她”

“嗯”

她的话题总是突如其来。

“但她教我‘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千万不能恋爱’的时候，我感到十分怀疑。所以，当我自己创立公司的时候，挑选的员工都是深陷热恋中的女孩子。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支持她们”

——“No love, No life.（无爱无生活）”

“可我自己却没谈过像样的恋爱。看来我也继承了不幸女人的基因啊”

一直低着头没有吃沙拉的近藤泰男抬起了头。然而荣田依旧看着我。

“武藤警官，我该怎么办呢”

“……你是指什么？”

“我已经写好了拒绝接受催眠信号的程序。里面用了曾经在瑞典开发的、并不常用的算法。有许多北欧通用的记号，一般人不太好懂”

她用平淡的语气解释着我听不明白的事情。

“只要把我写好的这个程序配发给移动通讯公司，就可以屏蔽那个信号。只要是最近三年内上市的机型，应该都可以用”

我松了一口气。

“可……我搞不懂了”

能够拒绝黑色三角尺的催眠信号的程序——我们警方梦寐以求之物，就藏在这座别墅里。但显然，她并没有打算将其拱手相送。

“大概是自暴自弃吧。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词。就是觉得，不论我如何制作对他人有益的东西，也无法获得幸福。……我想像的未来，只靠计算机程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实现的”

这种时候，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浜村渚也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这不是数学问题，是其它方面的难题。

“我……”

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近藤开了口。

“是来把你带回去的。我只要雪子你，别人都不行”

这已经不是我或浜村渚能插嘴的事情了。尚值初中生的浜村渚右手紧握着叉子，战战兢兢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昨天我给老家打了电话，明确表示了我无意继承旅馆。结果父母好像也放弃了，决定考虑让弟弟继承”

闻此，荣田似乎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她便隐去了表情。

“真是迟钝的男人啊。问题比那个更严重”

“严重？”

“马边寺卓可是开发了黑色三角尺使用的催眠信号的人啊。虽然说那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但如果知道了我是那个男人的女儿，你的父母一定会反对的。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没那回事！”

近藤大叫，同时一把抓起盘子里的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把苹果整个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走到可动黑板和放着笔记本的桌前。

“雪子不见了，我吓坏了。我以为你会就这样永远消失”

他再也无法藏匿内心的冲动。

“然后，我得到了一个式子！”

看到他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模样，我和浜村渚都吃惊不小。只见他抓起桌上的粉笔，猛地在黑板的空位写下了“一个式子”。

“sin(9°+360°×n)=sin9°”

然后，他转身朝向餐桌边的荣田雪子，说道：

“这里面的n是整数，表示我和雪子以后将共同度过的岁月”

……我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能看出来，近藤的脸上已经不见了方才的优柔寡断。

荣田雪子盯着式子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叉子。

“……笨蛋”

她低着头，轻声呢喃。碗里的沙拉还剩一半多。

Σ

周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坐在从东京开来的警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奔驰在千叶县的国道上。副驾驶席上坐着浜村渚，她系好安全带，正呆呆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荣田写好的信号拒绝程序已经保存在USB存储器里，安全地放在我胸前的口袋里。总之，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近藤泰男则是和荣田雪子一起留在了别墅里。到头来，还是变成了我和浜村渚两个人。

“对了，浜村”

不知是第几个红灯了。我向她问出心里在意的问题。果然我还是不擅长数学。

“嗯？”

“近藤在黑板上写下的式子，是什么意思？”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脸上是猝不及防的表情。

“是很美丽的求婚”

“咦？那是求婚？”

请你务必给我讲一讲。大概是读懂了我的表情，浜村渚指了指左前方。

“那边有一家超市”

等到信号灯变绿，我便把车开进了超市的停车场。这儿的停车场极为宽阔，大概可以容纳两组业余棒球比赛同时进行，在东京难以想象。

“请您回想一下小千的那张图”

等车停下，她便拿出了那个樱桃笔记本，我打开了车内的灯。她打开了那张画有三角关系的图。

“小千很困惑，所以向左边画着半径为‘1’的圆。转了一圈，回到了小须田的礼物边，这时候她转了360°。但小千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转第二圈，来到369°的地方”

什么？

“369°？这不对吧？一圈不是只有360°吗？”

浜村渚微微一笑。

“三角函数的计算可以针对任意角，也就是说度数比360°大也可以。如果转了一圈后心情还决定不下来，小千可以继续转，转多少圈都行”

“这样啊”

“不过就算超过了360°，进入了第二圈、第三圈，正弦值还是一样大的对吧？比如说，sin9°和sin369°是一样的，和sin729°、sin3609°也一样”

……让两个男生吃醋的长谷川千夏，绕着旗杆不停地转圈，任意的角度值则是不停增大。

“所以，不论9°加上多少个360°，正弦值都不会变”

“可这和‘求婚’有什么关系？”

“武藤先生，荣田小姐发给近藤先生的邮件表示哪一个字母，您还记得吗？”

近藤泰男：0.1564≈sin9°→I

“近藤先生把它改动了一下，写到了黑板上”

“sin(9°+360°×n)=sin9°”

粉红色的自动铅笔在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上再现了黑板上的算式。

“请看，只要n为整数，不论如何增加，左边的式子都会等于sin9°。也就是说，它会永远保持sin9°不变”

夕阳已西下，残留的辉光中，长长睫毛下的眼瞳笔直地望向我。

“就是‘永远不变的I（爱）’的意思”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荣田小姐发给近藤先生的邮件只是一个‘I’。然后近藤先生回复说‘永远不变的I’。您不觉得这是很美丽的求婚吗？”

对于喜欢数学的人来说或许如此吧。数学是世界上最正确、最无可争议的学问。用数学的语言互诉爱意的恋人们，也定然是最为浪漫的。

到现在，我也不敢说自己明白了一切。——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情，自从昨天在快餐店听她讲的时候便一直很在意。

“我能再问一个吗？”

“什么问题呢？”

浜村渚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浜村，你有喜欢的人吗？”

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只见她呆呆地眨了一会儿眼睛，紧接着便紧抿着嘴唇，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

“那当然是、”

照明下，转向我的脸已变得通红。

“有的啦”

然后她突然拍着牛仔裤上膝盖的位置，身子不停地扭动。她再次回到了普通的初中女生，方才流畅的数学解说仿佛未曾发生过一般。

“可是啊，那个人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过之前……啊”

浜村渚又冲我瞪了一眼。

“我、我的事情无所谓的吧”

无所谓吗。看来浜村渚和长谷川千夏不同，没有为了选择礼物而苦恼不停。

我没有再问，笑着关掉车内灯，踩下油门，发动了车子。

不论有没有数学，千叶的女孩子们都深陷在恋爱中。

# 莲子的解说

* 庞加莱先生对不起，产生奇点了

如果你看到甜甜圈(donut)的第一反应便是那句经典的“甜甜圈和带柄的水杯是一样的”，那么恭喜你，你被洗脑了（贝莉：这是歧视！）。这句话准确地说应该是“甜甜圈和带柄水杯的表面同胚”。假设甜甜圈的表面可以任意延展，我们可以把它揉（不撕裂也不合并）成一个带柄水杯的形状，这种性质在拓扑学里被称为同胚，“揉”这个操作被称为同胚变换。但我们永远无法把甜甜圈揉成一个球，因为前者的中央有一个洞，这个洞是无法消除的——无法通过同胚变换消除。浜村渚咬了一口甜甜圈，吃掉了它的一部分环，“撕开”了原来的表面，从而改变了原来的拓扑结构：从环面变到了字母“C”形状。易知后者与一个球面是同胚的：把球揉一揉，拉长并弯曲，就可以得到一个“C”（想象一个气球）。

以上这些与庞加莱——以及奇点——有什么关系？法国科学家亨利·庞加莱(Henry Poincare)对拓扑学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创立了组合拓扑学，并提出了著名的庞加莱猜想：任何一个单连通的闭的三维流形一定同胚于一个三维球面。该猜想于1904年提出，被克雷数学研究所选为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在近一个世纪后由俄国数学家格里戈里·佩雷尔曼于2003年给出证明。庞加莱还给出了另一个定理：紧致微分流形上连续向量场的奇点指标和等于该流形的欧拉示性数（庞加莱给出二维情况下的证明，后由霍普夫(Hopf)推广至N维情形，故称为庞加莱-霍普夫定理）（贝莉：说人话！）。拓扑学中，奇点指的是流形的向量场中对应零向量的点。我们想象一个球体，表面上均匀布满柔软的毛。想办法让这些毛全都顺着同方向（比如沿着经向或纬向）躺倒贴在球面上，那么这些毛躺下时所指的方向就可以看作是它们的根部对应点处的切向量，所有毛（向量）构成了该球面的向量场。不难发现，不论如何捋这些毛，总会有至少两个点处的毛无法躺倒，即该点处的切向量为零，那么称这样的点为流形上的奇点。可以证明，球面的欧拉示性数为2，故球面上存在至少2个奇点。应用庞加莱-霍普夫定理很快可以得出结论：所有人的头上都会有至少一个发旋（为什么不是至少两个？因为人的脑袋下面连着脖子，不是一个完整的球面）。而环面则不同，它不存在奇点。换句话说，如果把上述的毛绒球换成毛绒环，是可以让它表面上的毛全部顺着一个方向躺倒的。浜村渚咬了一口甜甜圈，把它吃成了C形——相当于把环面变成了球面，“奇点”就此出现。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log1000 “柏拉图(Platon)立方体城”杀人事件

√1 大宫

“首先需要说明，这是拓扑学领域的问题。”

小说从这样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开始了。

“今泽零藏是难得的电影导演。他在大学和研究生院一直专攻数学，三十岁时突然一头闯入电影的世界里，在业内实属罕见。他创作的画面有着独特的美感，被评为幻想几何学，得到了全世界影迷的喜爱，他也借此在海内外赢得了三十七座奖杯（其中有十二座是日本前卫电影协会颁发的‘东京杏仁(Almond)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媒体评论会颁发的金蓝梅(Golden Blueberry)奖杰出贡献奖，该奖项是在他发表告别导演界的时候专门为他设立，至今为止获此奖者只有他一人。”

读到这儿，浜村渚抬起头看向我。

“有好多词不太懂呢”

这也难怪，毕竟她还只是初中生。

“电影什么的，我一点都不懂……这个金蓝梅奖，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奖啊？”

一个“金”一个“蓝”摆在一起，把她搞糊涂了。

“哎，语文太难了。您能帮我读一下，之后给我简单讲一下吗？”

我苦笑着从她手中接过书，继续读了起来。

“然而不幸的是，在引退后仅七年，他便因咽喉癌去世，享年七十七岁，留下了庞大的遗产。为了制作继承文件，他的三名儿女与今泽的顾问律师来到了他曾居住的别墅里。别墅的外观形如字母M，共有五个房间，以及连通各房间的走廊。每个房间里都设置有柏拉图立方体，今泽本人称此别墅为‘柏拉图立方体城’”

突然蹦出了不认识的数学用语。“柏拉图立方体”到底是什么？

坐在我右边的是名为音板江美的女子，她有一头短的卷发，妆容艳丽，正在腿上架起上网本忙于工作。左边的浜村渚则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我们乘坐的新干线，即将到达大宫站。

Σ

为什么我和浜村渚乘上了十点零八分从东京开出的北海道新干线“海蛞蝓(clione)13号”呢？这里面有以下的缘由。

幕张港湾镇的IT初创企业LAV-RACE的社长荣田雪子开发的催眠信号阻隔程序运行正常，程序立刻被发送到各移动通信公司，自那以来，由黑色三角尺发送催眠信号引发的事件数量立刻显著减少。马边寺卓的自杀事件过去两个星期以后，事件发生数已降至零。

唯一残留的问题便是催眠信号依旧可以通过座机影响被叫方。另，因担忧会发生其它不可预测的事件，我们暂时未向浜村渚以外的一般市民请求协助。即便如此，将全国人民绑架为人质的黑色三角尺最恐怖的武器失去了效力这一点依旧成为了重要的契机，以关东地区为中心，潜伏在各地的组织成员相继被捕。

而我则是作为带回了信号阻隔程序的功臣受到了警视厅总监的直接表彰，在对策本部中也成为了相当可靠的存在。……说到底，这都是浜村渚的功劳啊。总之，追捕可爱小欧拉——皆藤千波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就在这时，在线免费视频网站“Zeta Tube”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又一个投稿的动画。

“——雾雨沾衣，踽踽而行”

画面中的男子左半脸涂成蓝色，头上斜戴着宽檐的蓝色帽子，身上披着蓝底白圆点的雨衣，以这样一句话开始了声明。拍摄地点像是某个昏暗的仓库内，墙壁和天花板上张着金属线，上面垂着数十个晴天娃娃。

“我的名字是雾雨理查森”

这又是哪个有名的数学家吗？就算是，我们也无从知晓。

“看到日本政府对理科教育的迫害，我十分心痛，决定协助黑色三角尺。愚蠢的日本政府和警察啊，立刻臣服于我们吧。不然，我将在一个星期之内，让死亡之雨降到日本某个城市上”

然后，他将右手深入雨衣的内口袋里，取出一个硕大的黑色剪刀。

“嘻嘻嘻嘻”

他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后，突然抓住手边的一只晴天娃娃，一把将它的头剪了下来。

“拦得住我的话就来试试吧。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翩翩起舞一般，他抖动雨衣站起身，开始将吊在线上的晴天娃娃一个接一个地斩首。

“呀哈哈哈哈！不可能的！”

疯狂的影像随着尖利的笑声继续播放，悬挂在金属线上的晴天娃娃的脑袋接连落到地上……娃娃的残骸铺满地板时，雾雨离开了画面，很快又拖着一个衣架出现了，衣架上挂着像是用铝制成的硕大的晴天娃娃。

“呀哈哈”

他拿出一个烧杯，将里面的液体浇在娃娃上。瞬间，晴天娃娃的身上冒出白色的浓烟，它的身体随之逐渐溶解。那个液体看来是某种强酸。

“凭这丑陋的模样”

雾雨理查森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怕晴天娃娃。惨不忍睹的娃娃从画面中消失，旋即发出咯啷一声。

“怕是喝不了甜甜的酒吧~”

雾雨理查森裂开鲜红的嘴嘲笑，同时将系在右手上的硕大金铃猛地伸到镜头前晃了晃。一阵与画面格格不入的清凉碰撞声响起，很快图像陷入静止。一如既往地，是黑色三角尺擅长的扯淡犯罪生命。

从对策本部的失踪人口数据库中，我们确定了他的真实身份。

“内田友晴？”

看着屏幕上的基本资料，大山梓嘟囔道。

“这不是町屋熏香蜡烛店的老板么”

他是荒川区町屋的香薰蜡烛专卖店“安德烈·玛丽·露·坎德尔”的合伙人之一，也是可爱小欧拉在函馆读书时便结交的知己。封入了埃庇米尼Death制造的病毒的USB存储器，也是在那家专卖店里被发现的。

数据库显示，内田在大学里就读专业为气象学，直到不久前都在进行关于人工降雨的研究。犯罪声明中“让死亡之雨降到日本某个城市上”一句在耳边回荡。他到底在哪儿打算做什么……而且很明显，可爱小欧拉也参与了其中。

视频上传后的第二天，北海道警方向对策本部发来了一条情报。在函馆市内一个废弃的仓库中，发现了大量晴天娃娃的残骸，他们判断雾雨理查森正是在这里拍摄了犯罪声明的视频，也即他很可能潜藏在自己的故乡函馆。

与此同时，又一条令人不安的情报传来。——可爱小欧拉和雾雨理查森曾就读的私塾“斐三郎升学会”的毕业生已接连回到函馆，藏身于市内某处。

“这是怎么回事？”

“从这个私塾毕业的学生，有很多在全国各地的学校担任数学教师，但现在数学从义务教育中被除名，他们也就丢了工作”

与北海道警方通话的濑岛向我们说明。

从设置在车站、机场、码头等各处的摄像头中，已确认上述人员的入市，但他们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中，甚至没有向家人通报归乡。

因数学排斥运动，斐三郎升学会也被迫关门，担任会长的名为山尾的男子自那以来也不见了踪影。不难想象他们对排斥数学的政府心怀恨意，而试图协助雾雨理查森的犯罪计划。这也正是北海道警方所担心的。虽然暂时没看到任何先兆，但总之在可爱小欧拉的故乡函馆即将发生重大的事件，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用双人票(pair ticket)和浜村一起去函馆吧”

濑岛高高在上地冲我说道。

所谓双人票，是指之前我获得警视总监表彰时一同得到的奖品，用它可以乘坐铁路去国内任何地方。当然我没有时间去旅行，于是濑岛想让我用那张票和浜村渚两人去函馆，追踪雾雨理查森的足迹。

“这怎么行，浜村还要上学呢”

我试图反驳，……然而至今为止，我们为了与恐怖组织对抗，已数次拜托她向学校请假，这一借口已失去了效力。

“我们可去不了，都内还有好多潜藏的恐怖分子呢”

他说的不错。最近，濑岛仿佛要挽回埃庇米尼Death事件时的失败一般，卯足了劲带头指挥追捕都内恐怖分子成员的任务，短时间内无法离开东京。于是，负责追捕可爱小欧拉的我前往函馆，便成了最妥当的选择。竹内本部长似乎也赞同这个提案。

“嗯？那就去呗”

大山一边咕嘟咕嘟地刷着牙，一边简短地回答。

“啊，函馆啊，我去”

我联系浜村渚，她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就这样，我们两人乘上了前往函馆的列车。

Σ

那个女人在上野站上了车。

“不好意思，失礼了~”

她用平易近人的语气说着，将提包放到了我们上方空着的行李架上。

女子年近五十，穿着紫色和绿的薄针织衫，颜色十分鲜艳。厚厚的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眼部也化了浓妆，散发着粉底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坐到了我右边的席位上。从东京站出发时，浜村渚便一直在看着关于和算（译注：日本的古代数学）的书，她抬起头看向女子。

“哎呀，那本书是……？”

看到浜村渚的目光，中年女子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指向她手中的和算书。书上画着一个圆，圆中内接这一个三角形，里面又是一个内切圆，我看了就觉得头大。

“这是记载着关孝和先生的问题的数学书”

浜村战战兢兢地回答。关孝和是江户时代有名的数学家（当时称为和算家），我也是刚刚才听她讲的。

新干线已经驶离车站。

“你看得懂吗？”

“嗯”

“哎呀真厉害，啊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全然不顾周围，典型的菜市场大妈。不过没想到，她居然会对数学的书感兴趣。很快，她便擅自向我递来名片，进行自我介绍。名片上写着“成岛出版文艺部 音板江美”。

“您是出版社的人吗？”

“是啊。我和我老公都可忙了，喘气都嫌费工夫”

音板又一次哈哈大笑。

“这几天总算能休假了，就回老家札幌。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函馆”

“函馆啊，那儿可是好地方！自从通了新干线，去那儿方便多了，是吧？”

看来她很喜欢唠嗑。我最怕这种中年妇女了。

“这是你妹妹？”

“啊、呃……算是吧”

虽然可以透露说是因为黑色三角尺事件，但随便公开情报还是不太好，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还会招来麻烦，于是我选择含混其词。浜村渚也只是歪了歪头，并没有说什么。

“是吗。不过，这一路上，你就一直看那个关孝和吗？”

“啊，本来是要做作业的”

浜村渚从书包中取出两本习题册，分别是《历史（初二）》和《公民（初二）》。这次接到警视厅的协助请求，向老师请假去函馆时，老师让她把这两本书带着，有空的时候复习没完全掌握的部分。“那个老师真是烦死了”在东京站，浜村渚便一直抱怨个不停。

“而且，难得的江户时代历史，却不讲吉田光由和关孝和，我根本提不起劲来看啊”

“啊哈哈，哎呀这孩子，真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浜……”

她刚要一如既往地自我介绍，但迅速冲我瞟了一眼，改口说：

“武藤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

大概是小心不破坏“妹妹”这个关系的设定。

“小渚啊，可数学不是已经不在义务教育里面了吗？”

“不过，我就是喜欢啊”

音板江美又笑了。如今，普通人认为数学是培育杀人犯的学问，不过在出版社工作的人似乎并不这样看。她对喜欢数学的人好像表现出了一丝理解。看到浜村手中的书而产生兴趣，或许意味着她也喜欢数学。

“那，你知道‘遗题继承’吗？”

我没听说过这个词，于是看向浜村。后者点了点头，开始说明。

那是江户时代和算家之间流行的相互出题的一种做法。他们写下关于数学的书，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下自己创作的问题，却不写下答案，就这样拿去出版。最后的那道题，便被称为“遗题”。

其他和算家拿到书后，便会努力解出那道题，并在自己的书的第一页写下遗题的答案和解法。而在最后一页，则又会写下自己独创的“遗题”。另外的人解出来后，又会在自己的书上记载解法，并留下又一个“遗题”。就这样，旧的数学唤来新的数学，不断产生更多的问题——这便是“遗题继承”。

“正因为有了‘遗题继承’，和算家们的水平才会越来越高”

浜村渚以这样一句结束了说明。

“没错没错”音板开心地点点头，然后从黑色皮包中取出一本老旧的文艺杂志。

“实际上，有人想用小说的形式，来做类似‘遗题继承’的事情”

“用小说？”

浜村渚瞪圆了眼睛。

“有一个叫串田棹的作家，他写推理小说，却很喜欢数学，也知道这个‘遗题继承’。有一天，他就把作家朋友和编辑们叫到一起，这样说道。‘我的下一本书里只写事件，谁能解决，就可以写续集’”

“很有趣呢”

我直率地发表感想。浜村渚也点点头。

“不过啊，这个想法失败了”

“为什么？”

“很简单，小说发表出来了，却没有人能解决。作家本人则是小说发表后不久，遇到交通事故去世了”

“去世了啊”

“没错。留下来的只有那个谜题，成了真正的‘遗题’。大家拼命想要解开，但没有人成功。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里面用了作家不擅长的数学”

“哎呀，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又笑了笑，然后将取出的杂志递给我。

“距离到站还有很长时间吧。想打发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挑战一下？”

“难道说，这里面有那部小说吗？”

“没错。本来是我想在路上再试一次的，不过手头的工作堆了好多。而且在这个时候，还能在新干线上遇到喜欢数学的女孩子，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我立刻回过头看向坐在窗边的浜村渚，只见她眼中闪闪发光。

“没关系吗？”

对于她而言，应该是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吧。

就这样，在前往新函馆的新干线上，我们开始解决名为《“柏拉图立体城”杀人事件》的、使用数学的奇异推理小说……之前，不擅长阅读的浜村渚很快便失去了耐心，将小说丢给了我。

Σ

趁着列车在大宫停留的短暂时间，浜村渚取出惯例的樱桃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借助直尺和粉红色自动铅笔，画出了五个漂亮的立体结构图（见图一）。

“这些就是‘柏拉图立方体’，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正多面体”

她解释道，然而我照例不知所云。

“呃，就是指所有的面都是正多边形、在每个顶点相连的面数均相同的凸多面体”

浜村渚一边摆弄着比之前稍微变长一些的头发，一边用自动铅笔指了指“正六面体”。我更习惯把它叫做“正方体”——简单来说，就是骰子的形状。

“您看，它的所有面都是正方形，每个顶点都连着三个面，对吧？”

原来如此。看向其它立方体，例如“正八面体”的每个顶点都连着四个正三角形，而“正十二面体”则是每个顶点都连着三个正五边形。

“这样的立方体只有五个”

“是吗？再找找不会有更多吗？”

只见浜村渚在面前摆了摆粉红色的自动铅笔。

“一个顶点至少要连接三个面对吧？如果两个面的话，它们就正反面粘在一起，无法形成立体了”

“嗯”

“也就是说，‘正六边形’是无论如何也拼不成柏拉图立方体的”

“为什么？”

“因为它的内角是120°，三个加在一起就是360°，形成了一个平面。也就是说，能够作为面使用的，只有内角为60°的正三角形、内角为90°的正方形和内角为108°的正五边形”

原来如此。为了保证一个顶点相连的多边形内角和小于360°，能够形成的立体数量也自然是有限的。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详细计算，但只有这五个正多面体应该是没错了。

“这些立方体很神秘，例如德国的约翰内斯·开普勒就曾经认为它们是解开行星位置的关键而进行研究，最终发现了行星围绕太阳公转的轨道是一个椭圆，太阳位于椭圆的一个焦点上”

啊啊，她又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我抱起脑袋，而一旁的音板插了进来。

“哎呀，小渚，你还知道开普勒啊？”

“是的”

被夹在两名数学爱好者中间的我，只好再次将视线落回手中的小说。未解小说的舞台是一幢房屋，门口的大厅方有一个巨大的“正八面体”雕塑。

发车铃声响起，新干线驶离大宫站，开始向北疾驰。

√4 仙台

【“双叶好慢啊，他真的在过来吗？”

一树问向弟弟三明。

“啊，嗯。他今天早上刚联系过”

“哎，慢慢等着吧。或许是山路不好走，多费了时间”

多田说道。他一直双手插进西服的口袋里，嘴里不停嚼着口香糖，身为律师不免显得高傲。

“柏拉图立体城”位于Y县深山内G湖的湖畔。天气转寒，到了傍晚会变得相当冷。

“我先去了”

一树绕过位于房间正中央、边长超过三米的黄色正八面体雕塑，来到内侧的房门前，握住门把手。

“竹桥，麻烦你带大家去餐厅”

“是”

候在门旁的佣人恭敬地垂下头。一树打开门，独自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多田咯吱咯吱地嚼口香糖的声音。三明不安地按着胸口坐到墙边的椅子上，他的身旁有一个桌子，上面放着旧式的座机。家里只有这一台电话，深山中手机也接收不到信号。】

看到这儿，我抬起头望向车窗外。眼前已是一片田园风光。而浜村渚则是再次埋头于关孝和遗留的图形中。虽然不及她那般疏远，但我这一段时间来也没怎么看过小说，不太容易集中注意力。不过，断断续续地读到现在，已经掌握了情节的大概。

文中共有五个登场人物。

首先是刚刚离开了门口大厅的金泽一树，他是已故电影导演金泽零藏的长子，年近四十，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性格认真。

次子金泽三明年过三十，十八岁时离家，是一个小剧团里的演员。与老实认真的哥哥不同，他性格畏缩，举止令人起疑，有些驼背。一直过着入不敷出的生活，背着好几笔债。

长女小野田双叶比他们都年轻，二十岁时嫁给一名年轻有为的建筑家，结婚已有十年，现在丈夫的建筑事务所工作。

而眼下与三明一同留在“正八面体玄关”等待双叶到来的，便是律师多田。金泽零藏在过世之前，曾委托他处理继承的有关事务。

另一名登场人物是这个“柏拉图立体城”里的佣人竹桥，他已年过花甲，负责照顾在立体城内度过晚年的金泽零藏的生活起居。在遗产继承的手续完成后，他就会被正式解雇，之后的去处暂无着落。

八年前，金泽零藏与妻子离婚后，很快在深山中买了一块地，盖了一幢楼，这便是“柏拉图立体城”。“正八面体玄关”“正十二面体会客室”“正四面体餐厅”“正二十面体回转马车”“正六面体寝室”五个方面用走廊连接，从上方看形成字母“M”状。“M”的左下点是“正八面体玄关”，右下点则是“正六面体寝室”，从前者走到后者需要穿过所有的五个房间。金泽零藏究竟为何要建造这样一幢建筑，无人知晓。另，长子一树曾数次造访这里以照顾父亲，所以房子会留给他。而因生活拮据（或者说无颜见父亲）的三明和嫁给了建筑师的双叶，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律师多田曾受委托，来且只来过一次。

Σ

不久，长女双叶便来到父亲家中，一行人在佣人竹桥的带领下，沿着细长的走廊前进。文中这样描写道：

【走廊只有数米长，两侧的墙壁上开有玻璃窗，向右能看到暮光映照下的湖面。数十条钢筋从湖中伸出，支撑着悬浮在湖面上、名为“正四面体餐厅”的房间。

很快，众人来到门前，竹桥拧动把手，打开房门。

房间内呈圆形，里面没有沙发桌椅等任何家具，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正十二面体的巨大吊灯，发出灿烂的白光。墙壁一片雪白，没有拐角也没有窗户，不要说装饰，连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都看不到，空无一物到用煞风景都无法形容。

“真是简洁的房间呢”

双叶整理着缠在颈上的披肩说道。她的五官端正，给人强势的感觉。驼背而显得疑神疑鬼的次子三明关上房门。门的内侧与墙壁用同样的材料打造。与方才视野开阔的走廊里不同，三明、双叶、多田和竹桥四人像是被关在了没有出入口的房间一样。

“这、这像《昼夜之间》一样”

“那是什么？”

“老、老、老爸拍的电影啊”

三明身为不出名的演员，父亲执导的电影自然是一个不落地看过。周围响起咯吱咯吱地嚼口香糖的声音。

“是吗。嗬，真了不起”

多田附和。

“无所谓了。竹桥先生，通往餐厅的们在哪儿呢？”

“请稍等”

竹桥缓缓走向房间中央，来到正十二面体的吊灯下方，向右转身，再次笔直前进，走到墙边，伸手指向墙上的某一点。多田走上前，三明和双叶紧随其后。

“怎么了？”

“按钮在这儿”

雪白的墙壁乍一看空无一物，然而竹桥手指的那个位置确实有一个边长五毫米左右的小按钮。竹桥将其按下，只见雪白的墙壁上逐渐浮现一个门扉，无声地向左右滑开。

“这、这儿居然有门”

三明瞪大眼睛，多田也笑着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双叶则是一脸坦然。

“照明太亮了，看不清接缝吧”

在丈夫的建筑事务所工作的她，对于此类设计别出心裁的建筑并不陌生。

笔直的走廊长数十米，尽头是一扇嵌有玻璃窗的木门。走廊左侧的墙壁上是木头的纹理，右侧是一面玻璃墙，夕阳下湖畔的景象清晰可见。餐厅就在湖面上方。

走廊的中央，从方才三人走出来的门到餐厅的门之间，等间距地摆放着置物台，上面摆放着同样形状的奖杯。仔细一看，台上写着“日本前卫电影协会·东京杏仁奖”。

三明跑到其中一个奖杯前。

“快、快看、看这个，是《昼夜之间》”

“没听说过”

“啊、还有《Dark Dark Dark》。这、这是使用了X光片和黑灯效果的前卫剪影动画……”

双叶没有理会兴奋的哥哥三明，径自跟在竹桥身后。多田也嚼着口香糖跟在后面，队尾是一边满脸遗憾地嘟囔着电影的内容一边驼着背的三明。

打开房门，只见屋内充满了肉类料理的诱人香味。房间中央有一个置物台，侧边摆着边长两米左右的正四面体雕塑，朝向众人露出左边的蓝色一面和右边的黄色一面，各占一半。】

浜村渚拽了拽左边的衣袖。

“怎么了？”

“我要吃饭了”

看了一眼手表，快到十二点了。从东京出发过了一个半小时，离开大宫也有近一小时。这么长时间，我才读到这儿，实在是羞于启齿。总之，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哎呀真是，你们坐北海道的新干线，却在东京站买了站台的盒饭吗？”

我起身刚要从行李架上取出午餐，只见音板江美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说道。

“咦？有什么问题吗？”

“再过一会儿不就到仙台了吗”

“是啊”

“是个头啦，仙台可是全日本站台盒饭的种类最多的车站啊！”

“是吗？”

“牛舌啊，海鲜啊，幕之内啊（译注：以上均为日本零售盒饭的种类），不是很多吗。哎，当哥哥的真是不靠谱！”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痛。我果然不擅长对付这类人。浜村渚眨了眨硕大的眼睛，这样回答。

“不过，既然已经买了，也没办法。仙台的盒饭就在回去的路上吃吧”

“是啊，小渚还这么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玩。阿姨我啊，不知道还能坐几次新干线呢，啊哈哈。不过我也是有过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呢，啊哈哈哈”

音板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浜村渚只好露出困惑的笑容，同时取出鸡肉盒饭。

“呃，哥哥也要吃吗？”

她仍然贯彻着兄妹关系的设定，总觉得有点别扭。

“哦，我再看一会儿这个小说”

“好的，看完要告诉我哦”

真是，明明是自己想看。……然而她并没有在意我的想法，从袋子中取出方便筷子。

“站台盒饭的筷子好像有点短呢”

“这也是站台盒饭的特色哦”

“太短的话，两根筷子就不共面了”

“啊哈哈，那可要好好拿着，让它们共面才行呢”

两名数学爱好者坐在我一左一右，谈论起站台的盒饭。我独自将视线落在小说上。差不多快要到仙台站了。

Σ

【据说，“正四面体餐厅”是金泽零藏在世时的生活中心。

和方才的房间同为圆形，进屋后右手侧为厨房，虽不算宽敞但设备齐全。正面的墙壁是一面玻璃，外面是阳台。宽广湖面的另一侧，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夕阳勾出浓重的墨影。

窗户左侧是小浴室，以及摆有电影剧本的书架。书架左边是通往下一个房间“正十二面体回转木马”的门。

“总、总觉得比刚才的房间要小啊”

“没那回事，一样大”

三明和双叶兄妹坐在正四面体雕塑邻近的桌旁交谈。律师多田站在窗边眺望着夕阳下湖面的景色，嘴里依旧嚼着口香糖。房屋最深处的房间“正六面体卧室”位于数十米前方的湖面上，仿佛漂在空中，墙壁上看不到窗户。

“真、真的吗？”

“当然，你以为我跟着建筑师干几年了？这双眼睛不会看错的。这房间里的东西比上一个要多，所以看上去更窄”

“是这样啊”

竹桥从厨房中走出来。

“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一树少爷好像还没来啊”

“他在干什么呢”

多田转过身，看了一眼手表。一树大概在更深处两个房间中的一个。

“从玄关大厅走出去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吧”

“确实，花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竹桥也感到费解。

“怎么办，我们一起去找他吗？”

“去找？”

多田问道，然后笑了笑。

“也是呢，三明先生，双叶小姐，一起去找吧”

“算了，我在这儿等着”

“哎呀别啊，说不定下一个房间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有趣的东西？”

“没错，是回转木马哦”

双叶皱起眉头，而三明则是一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是、是《极地的回转木马》吧”

“什么东西？又是父亲的电影？”

说着，双叶站起身来。或许是对安放在室内的回转木马产生兴趣了吧。

“竹桥先生，您呢？”

“我还在用火，不便抽身。等各位回来，我想晚饭就会准备好了”

“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多田转过身，打开门。双叶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是猫着背的三明。关门之前，三明瞄了一眼房间正中央的正四面体，看到蓝色的等腰三角形。

走廊比之前那条稍长一些，但右手侧依旧是开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湖。时间已经进入晚上，湖面映着从房间中漏出来的柔和光芒，微微荡漾。左手边是木墙，上面没有窗户；过道中央则是依旧按照等间隔摆放着各个奖杯，只不过不是杏仁奖，而是在世界各国电影节中获得的奖项。

“拿了不少奖啊”

“是啊”

“该不会说，建这个楼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展示这些奖杯吧”

“好像是。可惜我一个都没看过”

唯独身为演员的三明津津有味地看着，毫不厌倦，全然不顾多田和双叶。

“呜哇，是维拉港(Port Vila)国际电影节。这个是杜尚别(Dushanbe)短篇电影节！”

（译注：维拉港是瓦努阿图共和国的首都；杜尚别是塔吉克斯坦的首都）

一长排奖杯的最后，是比其它要大一圈的金黄蓝莓(Golden Blueberry)奖的特别贡献奖。

“哇啊……”

三明仰望着高近两米的巨大奖杯。多田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推开下一个房间的门。房门不同于之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涂成庄严的黑色。

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房间内没有窗户。多田小心翼翼地在墙壁上摸索，按下硕大的开关，光芒立刻照亮了四周。三明和双叶不禁倒吸一口气。

只见眼前是一片冰冷的南极之景。】

欢乐的电子音乐打断了我的阅读。看向窗外，列车已经到达仙台站。浜村渚将吃完的鸡肉盒饭认真地包好，放到膝盖上，然后打开《历史（初二）》的练习册，开始做起作业，然而才写了三道题就丢到了一旁。她总是这样。……看来，到了函馆后，我要帮她写作业了。

音乐声是从站台发出来的，是名为《青叶城恋歌》的曲子。（译注：《青叶城恋歌》由佐藤宗幸作曲、星间船一作词，是一首以仙台市为背景创作的抒情曲。仙台城又称青叶城，今仙台市即是旧仙台城的城下町发展而成。）

不等我仔细品味仙台的情味，列车便再次启动。

√9 盛冈

【那儿无疑是南极。

中央是一个模仿冰柱而制的白色玻璃台，上面放有水晶制的正二十面体，它的顶点立着一根细针，针上是一只小企鹅玩偶。玻璃台周围是趴在地上的六只大企鹅和六只白熊，交替地摆成一圈，头朝逆时针，像是在行进。地面上一片雪白，不见一丝灰尘。房间依旧是圆形，只不过比之前两个更大，墙上等间隔地开着包括入口在内的共十二扇黑色的门，门与门之间的壁面上画着宽阔的冰山或寒冷夜空等写实的风景画，给人寒冷的错觉。

“天、天啊”

三明惊叹。

“是把那个电影里面的布景直接搬过来了吗”

“挺宽敞的啊，大概是餐厅的九倍大小吧。不过这么多门是怎么回事？”

双叶首先注意房间的构造。

“这是《极地的回转木马》里面最、最高潮的场景。被丢在极地的主人公看到了门的幻影，这些门都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错、错过的选择”

“嗬”

“不过，你、你知道吗？这个电影最受好、好评的部分是，只生活在南极的企鹅和只生活在北极的白熊，在电影中同时出现。不过，老爸他在电、电影杀青后，才知道南极没有白熊”

三明呵呵地笑着，然而双叶对此毫无兴趣。

“二哥你见过父亲吗？”

“小、小时候问的。这个电影，已经是二、二十年前的了”

多田关上房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然后走到兄妹身旁。

“这里面只有我们刚才进来的和正对面往左数第一扇门才是真的房门，其它的都是假的。对面那扇门通往寝室”

“是吗”

双叶理了一下披肩，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只企鹅旁边。

“这能动吗？”

“能。要坐上去看看吗？”

“要、要坐！”

三明用迄今为止最大的声音叫道。双叶也显得饶有兴致，说着“我喜欢这只企鹅的脸”，选了后面一只企鹅。三明坐在她前面的白熊上。多田来到方才入口旁边的照明开关上。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个绿色的按钮。

“那就开始转了。这个房间是整个地板都跟着一起转，我也要快点坐上去才行”

多田按下开关后，快步跑到双叶一开始选的离入口最近的企鹅边，坐了上去。沉默了片刻后，响起了阴森的机械声，企鹅和白熊开始上下浮动，同时地板也转了起来。三人细细品味着周围的景象。南极的风光仿佛遍布四周，其中有十二扇黑色的门挡住了部分画面，可谓是相当奇特的回转木马。音乐声冰冷而寂静。

转了两圈多一点后，回转木马停了下来。

“这就完了？”双叶说道。

“完了”多田笑着从企鹅身上下来。

“什么嘛，真无聊”

“电影里面好、好像转了更久”

三明也感到意犹未尽，从白熊身上下来，走到门前。

入口的那扇门旁边有开关，很快就找到了。它的正对面往左数第一扇门，就是通往最后的“正六面体寝室”的门，正好位于三明刚才坐的白熊跟前。

“那就接着往前走吧”

多田推开沉重的门，前面是狭窄的走廊。

“说实话，我上次只到过这个回转木马的房间，再往前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进去”

多田嚼了口香糖，转过身对兄妹说道。正二十面体顶点上面的企鹅玩偶一动不动，静静地守望着三人。

走廊上没有窗户，不算短也不算长。墙壁上是蜡烛形状的照明灯，将里面照得昏暗，似是通往沉眠的世界，令人联想到孤独。

寝室前是一扇简单的木门。多田敲了敲门，然而没有应答。

“一树哥哥是不是睡着了？”

双叶狐疑地看向三明，然而后者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进去看看吧”

在双叶的催促下，多田拧动门把手，门轻易地被打开。

房间内也是一片昏暗，然而与方才“正二十面体的回转木马”不同，整体上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圆形的墙壁上发出白色的光，映着雷电与雨云、以及翱翔的巨龙图案。

“这是什么啊？”多田嘟囔。

房间的面积和餐厅接近，天花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正六面体吊灯，发出阴沉的紫色光芒，下面是一张可动式床台，一树就在上面躺着。

“什么啊，哥哥果然睡着了”

双叶理了一下披肩，走到一树身旁。

“你可爱的妹妹已经来了，你快起来啊。人家都饿了，大家也在等着呢”

她晃了晃一树的身躯，只见他的右手从床上无力地垂下。多田最先觉察到了异常。

“一树先生？”

他慌忙靠近，查看一树的面容，只见后者双目圆睁。多田把耳朵凑到一树的嘴边。

……一树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死了”】

“天啊”

我不由得从杂志上抬起了目光。吃完了在仙台站买的站台盒饭的音板江美露出了笑容。她收起了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已经完成了工作。

“怎么了？”

浜村渚抬起长睫毛的眼睛看向我，《历史（初二）》的书还摊开在膝盖上。

“一树死了”

“一树是谁啊？”

哦对了，浜村渚还不知道故事里面的登场人物呢。

“好啦好啦，哥哥，故事还没完呢”

听到音板的催促，我开始阅读最后一页。双叶和三明陷入了混乱，然而律师多田却冷静地开始调查尸体。很快，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一树尸体的喉部有骚挠过的痕迹。

【“这是喝下某种毒药后形成的症状”

多田指了指掉在窗边的空杯子。双叶和三明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实际上，我以前当过侦探。现在也是一边当着律师，偶尔接一些侦探的委托”

“侦探？”

多田继续嚼起口香糖，凑近尸体的面孔。

“没错”

“总总、总之快、快联系警、警警、警察”

三明惊慌地叫道，而多田则是一脸平静。

“没必要了”

“不，有必要！”

双叶怒气冲冲地叫着，率先冲出房间。三明也紧随其后。

“啊，等一下”

三人你追我赶地快速穿过走廊，回到“正二十面体回转木马”的房间。

“呃……应该是，这个门吧”

双叶站到门前。瞬间，房间内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不开？”

咔嚓一声，有人按下了开关。很快，随着沉重的机械音，房间再度开始旋转起来。

——以下是作者串田的话

这是一个数学问题，所以不必在意作案的动机。它只关系到动点P沿着平面图形的一条边匀速移动，这也是唯一的问题，与动机毫无关系。（当然，若续写者能够将动机添加到答案中，我并不会阻拦，而是十分欢迎。）

总之，问题只有一个：金泽一树究竟是怎么死的？】

“保险起见，我要先问一句”

我看向音板江美。

“一树不是自杀的吧？”

音板咧嘴一笑。

“我不是作者，所以没法肯定，不过如果是自杀的话，应该不会叫做‘杀人事件’吧”

“也是……”

Σ

然后，直到盛冈的路上，我向浜村渚讲述了事件的概貌。

浜村渚盯着自己画在笔记本上、形如“M”的柏拉图立体城概貌，听着我的讲述，时而露出复杂的表情。突然，

“好酸啊~！”

她发出我闻所未闻的声音，同时皱起面孔。她刚刚吃下一口音板江美买给她的车厢内贩售的“青森苹果冰沙(sherbet)”。

“怎么了？”

“酸得倒牙。我有点‘知觉过敏’”

“哎呀，不好意思。吃不了就不要硬吃了”

音板想要起身，浜村渚只是摇了摇头，露出歉疚的笑容。

“没关系的，午饭吃酸奶的时候也这样，都能吃了……哦对了，哥哥，‘知觉过敏’的‘知觉’是知道的知和感觉的觉，你知道吗？”

浜村渚叫我“哥哥”的语气已趋近自然。

“知道啊”

“我一直以为是一只的只和角色的角呢”

“‘只角过敏’？这和倒牙有什么关系？”

“哦，我以为就是这种说法呢。跟岛野说后，被笑话好一阵”

“啊哈哈这孩子真有意思”音板笑道。浜村露出害羞的表情，舀了一勺冰沙，含进嘴里。

“好酸！好好吃！”

看着她皱起眉头，我开始担心另一件事情。

“还是自己看比较好吧？”

“啊，小说吗？”

“嗯”

浜村渚微微一笑，指了指笔记本上画的图。

“有这些就足够了。本来是拓扑学的问题，这样反而能集中思路，不去在意其他内容”

听到后立刻忘记的一个单词再次在耳边响起。她是想说自己故意没看小说吗？

“为什么？”

“稍等一下，我先把冰沙吃完”

然而拜她的知觉过敏所赐，吃掉冰沙花了不少时间。电子音乐响起，列车即将到达盛冈站。

√16 八户 · 新青森

“所谓拓扑学，是只关注点和点之间连接关系的一个学问”

浜村渚开始了说明。

“比如说电车的路线图，如果要从京叶线换到总武线，只要知道在哪一站换乘不就行了吗。比如说，在南船桥站换到武藏野线，再到西船桥站换乘总武线”

“嗯？”

“哦，当然也可以是到苏我站换乘外房线或内房线坐到千叶，在始发站换乘”

……不行，我这个东京人完全听不懂千叶人的话。浜村渚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困惑。

“呃，总之就是不用考虑每站之间线路的长度。不论线路是直的还是弯的，也不论方向是沿东西还是沿南北，只要知道哪两个站相连就够了”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两张图。一张是常见的线路图，另一张则是曲里拐弯、严重变形的路线图。

“也就是说，这两张图其实是等价的”

“是吗？看着不像啊”

“不过，其中点和点的连接方式是完全相同的”

她说的没错，只要知道哪个站和哪个站相连，它就能发挥路线图的作用。

“这个‘柏拉图立体城’里面，一定有某两个房间之间存在看不见的通道”

“怎么回事？”

“我想，可能是‘正四面体餐厅’和‘正六面体寝室’之间有一条秘密通道”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她说的“拓扑学”之类难懂的话，说白了就是房子里面存在秘密通路吗。

“双叶、三明和律师……律师叫什么来着？”

“多田”

“哦对，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行动，所以应该不是犯人。也就是说，犯人是佣人竹桥。他一定是趁着三人在回转木马的房间里的时候，从秘密通道来到寝室，给一树喂下了毒药”

唔……这个解释有点太粗糙了。

“小渚啊”

音板笑着插了进来。

“餐厅和寝室之间是一片湖啊，哪儿有通道呢？”

“这个么……”

浜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将硕大的眼瞳转向音板。

“如果说小说里是冬天，湖面上结了冰，那就可以穿着滑冰鞋，很快就能到了”

听到这个回答，音板先是愣了一瞬，立刻哈哈直笑。“哎呀小渚，你真是！”她从我的手中拿过杂志，翻到某一页，伸手指向页面上的一处。

“你看，湖面可没结冰哦”

她指的是三人离开餐厅走在走廊里前去寻找一树的情节。文中，从走廊的窗户往右方眺望时，确实写着【湖面……微微荡漾】。

“这样啊……”

没有读原文的她有些尴尬地用左手摆弄着头发，别在右侧刘海上的发夹也显得失落。

“那，船呢？”

我在一旁帮腔。

“你说什么？”

“如果竹桥是划着船从餐厅赶到了寝室呢？”

“在餐厅里的时候，多田一直在看着窗外，如果有船的话他早就发现了”

“是橡皮艇”

我自信地回答，语气中渗着几分得意。

“竹桥把橡皮艇放掉了一点气，藏在餐厅里的某个地方了”

“哪个地方？”

“正四面体雕塑里面”

我十分确信地说，浜村渚也朝我投来期待的目光。

“正四面体雕塑的边长有两米，如果里面是空的，应该能塞下放掉了气的橡皮艇。等三人离开了房间，竹桥就拿出橡皮艇，打满气，安上发动机，横渡了湖面”

“啊哈哈哈哈，哥哥你说的话真有意思”

音板拍打我的右肩。

“不过，三人经过的走廊右边的墙壁是一整面的玻璃，湖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啊。如果有橡皮艇的话，一下水就会被发现”

“啊”

她说的没错。

“我刚才说滑冰，不过既然其它点之间的连线是走廊，我想这个秘密通道应该也是走廊”

浜村渚盯着笔记本，陷入思考。

“那，餐厅有一个地下通道，从湖底穿过去到寝室，这样如何呢？”

“很遗憾，那也不行”

音板再次翻开页面，指向众人走向“正十二面体会客室”的情节。

【数十条钢筋从湖中伸出，支撑着悬浮在湖面上、名为“正四面体餐厅”的房间。】

确实，在地下设置通道不太可能。而且说到底，水下有一条走廊，这本身就不太自然。

“怎么了，武藤哥哥和武藤妹妹，举手投降了吗？”

音板有些坏心眼地凑过来，一股粉底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唔……”

浜村渚似乎完全没了思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盯着笔记本，沉默不语。

Σ

“武藤先……”

浜村渚自然地开口叫，但很快便注意到失言，改成了“哥哥”。好在音板正关注着通路另一侧的什么东西，没有注意到这边。

“这个故事里面的颜色有点怪”

“颜色？”

“刚才说什么‘金色蓝莓奖’，还有这个地方”

最终，在即将抵达八户站时，浜村渚决定自己把小说看一遍。似乎是听到音板说“举手投降”而有些不满。我旁观她与黑色三角尺恐怖分子的对决至今，从未看到过她因数学而露出好胜心。她只是无以复加地喜爱着数学，凭着自己满腔的热情解决了一个又一个事件。所以，连我这个对数学一无所知的人，如今也多少能够理解数学的魅力。

总而言之，浜村渚显出好胜心，可以说是很稀奇的事情。

趁着浜村在看小说，我吃完了在东京站买的糯鳗盒饭。

“哪儿？”

“这儿，‘黑灯(blacklight)’”

那是竹桥带领多田、三明和双叶从“正十二面体会客室”走到“正四面体餐厅”时，在走廊中三明说的话。

“你看，灯不是亮的吗，那怎么会有黑色的灯啊，这不奇怪吗”

果然除了数学以外，她和普通的初中二年级女生没什么区别。她不知道“黑灯”是什么。

“那是一种照明用具”

“哎，是吗？”

“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也不清楚，不过是事先在墙壁上涂好某种特殊的涂料，然后在黑暗中用那个灯去照，涂了涂料的地方就会发亮”

“其实就是紫外线灯。我记得是涂料中有遇到紫外线会发亮的物质”

在一旁听着的音板插进来解释。

“啊，是不是就是卡拉OK里面的那个？”

“哎呀小渚，你去过卡拉OK吗？”

“其实初中生如果没有大人陪同是不能去的，不过前一阵运动会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了稻毛的一家店里。那个时候，斋藤把小千偷偷带出来，跟她告白了”

就是那个发生了三角关系的晚上吗。

“哎呀，真好啊。阿姨我现在听那种事情，就觉得好耀眼呢”

音板爽朗地笑着。浜村渚有些害羞地摆弄着刘海，看向我说道。

“哥哥，我想要文具盒，能帮我拿一下行李吗？”

我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浜村的书包。

“谢谢”

她从书包的侧兜里拿出文具盒。文具盒的表面是小玛丽的图案，里面装有粉红色自动铅笔以外浜村需要的工具。这次她拿出来的，是水蓝色的圆规和简朴的钢尺。

Σ

每遇到复杂的汉字，浜村渚就会问“这个字怎么念啊？”虽然慢了一些，但在快到新青森站时，她已经读完了整个故事，樱桃封面的笔记本上也画了许多图。首次登场的水蓝色圆规大显身手，不过至于每张图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则是毫无头绪。仅凭小说中的那些叙述，居然能画出这么多图来，她脑子里的结构果然和我的差了太多。

下面一段路程是沿着北海道新干线。

“怎么样，能解开吗？”

听到我问，她微微一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细弱声音回答“应该差不多”。

真的假的？她能用数学解开至今为止难倒众人的谜题吗？……不过，既然是她，说不定真的能。

预示列车启动的电子音乐响起，是《津轻海峡·冬之景》的副歌部分。然而北海道新干线“海蛞蝓(clione)13号”即将通过青函隧道，不会看到歌曲中演唱的津轻海峡的风景。（译注：《津轻海峡·冬之景》是日本演歌歌手石川佐佑里第15张单曲专辑中收录的抒情曲，由三木隆作·编曲、阿久悠作词，发行于1977年。歌曲描述了从东京经过津轻海峡到北海道的旅人的心境）

“请再等一会儿，我再确认一下”

新干线缓缓驶出车站，再过数分钟就要进入隧道了。

√25 青函隧道 · 新函馆

“那么，我开始说明了”

坐在我和音板江美中间的浜村渚，将樱桃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她坚持要坐在中间，我只好和她交换了位置。她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信息，现在终于露出了畅快的表情。

新干线“海蛞蝓13号”已经进入了青函隧道，在吉冈海底站临时停车。换到靠窗的座位却看不见景色让我有些郁闷，然而这是浜村渚的要求，我无法拒绝。

“果然问题要自己好好读过才行”

我和音板看向浜村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

“我完全上当了，开头说这是关于拓扑学的问题，我还真信了。实际上，需要的是准确的作图”

“怎么回事？”

“那就首先从‘正四面体餐厅’里隐藏的秘密开始说明吧”

浜村根据小说中的两处叙述，画出了一张图。第一处叙述是【房间中央有一个置物台，侧边摆着边长两米左右的正四面体雕塑，朝向众人露出左边的蓝色一面和右边的黄色一面，各占一半】；第二处是多田、双叶和三明三人离开房间时的【看到蓝色的等腰三角形】。

“刚进去的时候看到蓝色和黄色的面各占一半，说明正四面体雕塑的一条边是正对着门的。然后，稍微向左移动一点，看到了蓝色的等腰三角形，说明在那个位置是正对着四面体的一个面的。如果画成图，就是这个样子”

我和音板从左右分别看向浜村渚将笔记本上的一张图（见图2）。

“也就是说，会客室到餐厅之间的走廊，和餐厅到回转木马房间之间的走廊，之间的夹角是60°”

图中确实是这样画的。不过，这和事件的真相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是走廊的长度，和各房间的半径”

浜村渚继续说明。

“先是走廊的长度，这和小说一开始写的奖杯数有关。呃，总共有37个，其中‘东京杏仁奖’有12个，那么其它奖项共有37-12=25个。把这些奖杯在房间之间等间隔地摆放，设摆放的间隔为a，那么从会客室到餐厅的走廊长度就是13a，从餐厅到回转木马房间的走廊长度就是26a。这和‘植树问题’一样呢”

光听她的话不太明白，不过浜村渚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看到上面的图，我很容易就明白了。（见图3）

“接下来是各房间的半径”

浜村渚引用的是空间辨识能力过人的双叶在进入各房间时说的话。在进入餐厅时，与三明的对话中，她说会客室和餐厅【一样大】；而在进入回转木马的房间时，她说是【餐厅的九倍大小】。

“面积是9倍关系，说明半径是3倍的关系。换句话说，假设会客室的半径是b，则餐厅的半径也是b，而回转木马房间的半径是3b。那么，考察以三个房间中央为顶点构成的三角形，则从会客室到餐厅的距离是‘13a+2b’，从餐厅到回转木马房间的距离是‘26a+4b’，二者的比值是……”

“(13a+2b) : (26a+4b) = (13a+2b) : 2(13a+2b) = 1 : 2”

“60°顶角的两边长度之比为1:2，说明这是一个直角三角形，相当于把一个正三角形二等分的形状”

看刚才的那张图，确实如她所说。不过，只凭小说中零散的叙述，竟然能画出如此准确的图来，我惊得甚至忘记了感叹。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她接下来说的话。

“那么，如果说从回转木马房间朝与寝室相反方向转30°的、画了虚线的这个位置有一条隐藏的走廊，会怎么样呢？”

“咦……”

我愣住了。浜村著的意思是，双叶、三明和多田三人通过的并非通往寝室的走廊，而是位于另一侧的另一条“秘密通道”。通道的尽头……是方才经过的一片雪白的房间，即“正十二面体会客室”。

“另外两条走廊没有朝向这边开的窗户，所以看不到这条秘密通道”

她是说，三人发现尸体的房间并非“正六面体寝室”，而是“正十二面体会客室”。

“等一下，这有点奇怪吧。他们三个人走的不是这条走廊，而是别的方向啊”

我尝试着反驳，然而音板只是抱着双臂，看向浜村。

“是的。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从数学上讲，他们确实是沿着这条走廊走的”

说完，浜村渚又翻开一页，上面画有新的图。

发车铃声响彻海底站台，新干线再次启动。终于，下一站就是北海道了。

Σ

“我最先觉得奇怪的，是这一句”

【正二十面体顶点上面的企鹅玩偶一动不动，静静地守望着三人。】

这是三人离开“正二十面体回转木马房间”时的叙述，我还记得浜村问我“一动不动”是什么意思，并给她解释。可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

“回转木马的房间是整个地板都在动，不是吗？可只有针尖上的玩偶‘一动不动’，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那这是怎么回事？”

“动的不是地板，而是墙壁”

“什么！？”

我不由得惊叫起来。

“自己乘坐的企鹅和白熊上下浮动的同时，墙壁沿前进的反方向转动的话，很容易会误以为自己真的正在前进对吧？因为回转木马本来就是那样转的”

我看向音板，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没想到她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这张图是企鹅和白熊的位置图（见图4上）。加起来共有十二只，正好是30°的间隔，房间也是一样的”

【玻璃台周围是趴在地上的六只大企鹅和六只白熊，交替地摆成一圈，头朝逆时针，像是在行进。】【墙上等间隔地开着包括入口在内的共十二扇黑色的门】文中也的确是这样写的。

“三人乘坐的，分别是这几只”

多田乘坐的是【双叶一开始选的离入口最近的企鹅】，双叶是【后面一只企鹅】，而三明是【她前面的白熊】。没错。

“然后，墙壁转了‘两周多’，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两周外加60°’。转完后，变成了这个状态（见图4下）”

怎么回事？刚才还正对着寝室的门，竟然和通往“正十二面体会客室”的秘密通道连在了一起。而这与文中【通往最后的“正六面体寝室”的门，正好位于三明刚才坐的白熊跟前。】的叙述恰好一致。

“我认为犯人应该是竹桥。大概在一开始，竹桥和一树在商讨后，一树先离开，藏到了餐厅里的正四面体里面。边长是两米的正四面体的话，应该可以容下一个身材瘦弱的人。在三人出去寻找后，一树回来，被竹桥下毒身亡。竹桥用藏在餐厅或者别的地方的担架车，在三人赶到之前，将一树的尸体搬到了‘正十二面体会客室’”

浜村渚一口气说明了一大段。当然，其中仍留有一些疑点。终于，音板开了口。

“小渚啊”

她的嘴角上扬，像是在挑衅。

“就假设会客室的墙壁上看不到门缝，所以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好了。可是你忘了吗，三人发现尸体的房间里，墙壁上可是画有很大的一条龙呢？”

“没错”

“竹桥就算有时间搬运尸体，他也没工夫在墙上画画吧？”

只见浜村将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抵在嘴角。

“他用了黑灯”

“黑灯？”

“没错。我想起了稻毛的卡拉OK房。那个会客室的白色墙壁上，原本就用黑灯照射的染料画好了龙的图案。只不过第一次进入房间的时候，照明太亮，谁都没有发现而已”

原来如此。看着奖杯时三明说的话成了线索。确实，从巨大的正六面体吊灯发出的光，是类似黑灯一样昏暗的紫色。……咦？

“小渚，那个灯要怎么解释？”

音板的疑问和我的一样。

“故事里面写得很清楚，会客室的天花板上吊着的是正十二面体，但寝室里的是正六面体。难不成，竹桥还特地拿来了梯子，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更换了吊灯吗？”

然而，面对难解的这个问题，浜村渚仍然给出了明确的回答。她微微一笑，将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柏拉图立方体，是可以互相内接外接的”

页面上画者连我这个数学白痴都叹为观止的、精准又美丽的示意图（见图5）。……正十二面体里面，内接着一个正六面体。

“会客室的正十二面体吊灯里面，从一开始就藏着一个正六面体的黑灯。通过开关，可以控制外面的正十二面体变得透明，只让里面的黑灯发光”

音板同我一样惊讶失语，愣愣地盯着那张图。看着她的表情，浜村渚开心地继续说明。

“柏拉图立方体是仅有的五个能够互相内接的正多面体，这也是它们最神秘的性质，开普勒先生曾经坚信这就是解开宇宙秘密的关键。若不用这个性质，就无法解开柏拉图立体城的谜题”

这是喜欢数学的作者想出来的谜题。若浜村著的解答是正确的，那么我想，这是与她正相适的、藏着数学真理之美的谜题。

“原来如此啊”

说完，音板江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口气，看向坐在窗边的我。

“……你的妹妹，真了不起啊”

看来她也认为这个解答是正确的。浜村渚解开了“柏拉图立体城”之谜。

“是啊”

我有些愣愣地回答，但还是冲她露出了笑容。

“她是我引以为豪的妹妹”

浜村唰地朝我转过头，紧抿着嘴唇，长睫毛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啪地合上笔记本，用左手摆弄起刘海，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

新干线“海蛞蝓13号”驶出了青函隧道，车窗外出现了北海道的自然风光。

Σ

“我认为，竹桥是和三明联手了”

我再次和浜村渚交换坐席，坐到了中间的位置，和音板继续讨论小说的内容。

“动机呢？”

“当然是钱了。三明是个没名气的演员，生活拮据；而竹桥则是失去了主人，也丢了工作，前途不明。所以，他们就设计除掉一树，并伪装成自杀，借此分得更多的遗产”

我和音板一致同意三人中有竹桥的同伙。理由是，众人发现一树的尸体后，回到“正二十面体回转木马房间”的时候，有人关掉了灯，并打开了回转木马的开关。这显然是为了将房间的样子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说明三人中有人和竹桥暗中串通。

我试图通过先提出乘坐回转木马的人来判断那个暗中串通的人，但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多田问道【要坐上去看看吗？】，三明首先回答【要坐！】，而双叶也【显得饶有兴致】。就算多田没有问，也无法证明剩下两个人不会提出来。

“也有可能是双叶不是吗”

音板显得很开心。

“双也不是嫁给了建筑师吗。不太可能为了钱而杀了哥哥吧”

“如果说她想要的不是钱，而是‘柏拉图立体城’的话呢？”

“咦？”

“这个别墅原本是要留给一树的吧。双叶实际上知道这个建筑的结构上的秘密，从中感到了魅力。所以，她以分得的遗产作为交换，得到竹桥的帮助，杀死一树，并伪装成自杀——这个故事怎么样？”

原来如此，这个动机或许更具有现实性。浜村渚则是已经脱离了话题，呆呆地眺望着窗外市区近处的景色。对于不是数学的问题，她不会表现出兴趣。

“按照多田和竹桥勾结的假设也可以把故事写圆……说到底，不论是谁都无所谓”

“是谁都无所谓？”

“没错。对于作者串田而言，这个小说不过是数学上的问题。和他说的一样，真正犯人的动机和设下圈套的必然性，交给续写的人考虑就好。也有人比起构思诡计，更擅长这方面的编写”

原来如此。音板江美的侧脸看上去，竟多了几分知性美。

“这么看来，他可能是故意写成了这种模糊的样子，让后人可以自由地选择犯人的同伙”

她轻声说着。就在这时，车内响起了电子音乐。是《函馆之女》。（译注：该曲收录于北岛三郎的第14张专辑，由岛津伸男作编曲、星野哲郎作词）

——列车即将到达新函馆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注意不要遗落个人物品。

“该告别了呢”

“是啊”

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浜村渚的圆筒包和我的公务包，还有我们两人午餐的垃圾。新干线正在减速。

“我送你们到站台吧。谢谢你，小渚，我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您客气了，谢谢您送的冰沙”

浜村渚乖巧地低头行礼。我们三人站起来，走向车门。浜村渚的包由我拎着。从这个门口下去的，好像只有我和浜村。

“小渚，要不要试着把小说写完？”

音板问道，浜村慌忙在面前摆手。

“我真的不会写故事的”

“是吗。那，哥哥呢？”

“我也不太会写推理小说”

“哎呀，哈哈哈！”

音板重新露出邻居家大妈的表情。窗外出现了新函馆站的站台，新干线继续减速。

“这怎么行啊。你不是警察吗？”

…………

……咦？

我愣愣地盯着她看。

“嗯，怎么了？”

音板显得不解。

“您……怎么……？”

我和浜村渚在上野站与她相遇，之后便一直假扮成兄妹，没有告诉她真实身份，也没有进行类似内容的交谈。

浓艳的妆容，短卷发，紫色和绿色为主的鲜艳外衣，怎么看都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妇女。可她怎么会知道我是警察？她到底是……？

“哎呀，说漏嘴了”

她微微一笑，扬起涂了口红的嘴角，然而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新干线停了下来，车门滑开。我和浜村渚依旧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觉中，只有双腿像是独立运作一般，带着身体走下车，门口只剩下音板江美。

“您，到底是……？”

“我只是一个主持人而已”

“…………？”

我和浜村渚只觉浑身战栗，同时又仿佛身陷幻境，只能在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中，呆呆地看着微笑着的音板江美。

“下次的嘉宾是毕达哥拉斯博士，可不要错过哦”

在车门关闭的瞬间，她清楚明白地说道。透过玻璃，看到她得意地一笑，抬起手告别。

“等一下！”

“海蛞蝓13号”没有理会我的叫声，径自开动。列车的下一站是比新函馆还要靠北的札幌。回过头看向浜村渚，只见她也有些不安似地抬头看着我，似乎没有理解情况。

离开东京已过了五个小时。时值初夏，然而在函馆，迎接我和浜村渚的风，却感觉格外寒冷。

# 莲子的解说

* 植树问题

原文「植木算」。“植树问题”是日本初中数学问题中的一个题型，源于依据等间隔种植的树木计算线路长度的问题。根据线路是否封闭、两端是否种树，计算的方式略有差异。在本章的问题中，走廊即为线路，因两端是房间门，无法摆放奖杯，故走廊的全长是(奖杯数+1)×摆放间距。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log10000 武田斐三郎所在的城市

√1 穿着奶牛斑点衣服的男子

北海道警方函馆元町警署位于元町公园附近的一座古老的西洋风格建筑内。傍晚的暮光将白色的墙壁涂成红色，门口有拱形的装饰，绿色点缀着数个尖尖的屋顶。据说是明治时期移居到这里的英国商人建造的房屋，后捐赠给市政府，被改造为警署而使用至今。警署周围还留有旧英国领事馆和天主教教堂等欧式建筑，营造出异国的风情。

从东京出发七个小时抵达函馆，我们逐渐开始感到自己来到他乡了。

“这是警署吗？”

浜村渚呆呆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

“看来是了”

进入署内，只见元町警署的警官们都穿着十分别致的服装。虽然是警服，但颜色却是天蓝色的。

“感谢你们特地来到函馆”

一名年纪三十左右、瘦得连裤腰带都系不住的刺儿头男子出来迎接我们。他姓仁科，长相没有明显的特征，硬要说的话眉毛有些粗。

“我叫浜村渚，是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哦……是吗”

看着仁科见到浜村渚的反应，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一般来说，听到长相可爱的初中女生居然一直在协助解决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的事件至今，人们都会表现出惊讶，然而这个仁科却相反，而且似乎正因别的什么事而心怀不安。

“乌贼饭团送到了！”

一名年轻警官抱着一个纸壳箱走进来，看样子是仁科的部下。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

赶上什么了？

“不好意思，听说这次的时间后，北海道FBI的牛河源警部也来了，我们这是在准备函馆的特产，来给警部接风洗尘”

“牛河原警部？他是哪位？”

“咦，你们内地人不知道吗？”

仁科显得有些意外。

“他在北海道可是远近闻名啊”

北海道之广阔超乎想象，警方的管辖区域也划分为札幌、函馆、北见、旭川和钏路五个部分。然而，有些事件涉及到两个或以上管辖区域，为此需要一个统辖整个北海道的部门。这便是北海道警方特别设置的、名为“道内综合部”的部门，被人们亲切地称呼为“北海道FBI”。

而北海道FBI里的风云人物，便是方才提及的牛河原仁刑警。他凭借过人的智慧，解决了北海道内发生的大大小小疑难事件，在这边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仁科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说明。

“啊”

看向窗外的浜村渚突然叫出了声。

“外面停着奇怪的车子”

她说的没错，马路上停着一辆凯迪拉克，刚刚熄火。浜村形容的“奇怪”，是指它的外观——白色的底漆上画着形状不规则的若干黑斑，像极了北海道牧场中的奶牛。

Σ

“乌贼饭团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为了解决战时粮食供应的问题而发明的一种食物，尽可能减少大米用量的同时满足人们的用餐需求，是我们北海道人的伟大创举”

身材魁梧的男子毫无前兆地开始说起乌贼饭团的历史。他正是北海道警方引以为傲的“北海道FBI”老刑警牛河原仁。头发用发胶被整齐地梳向后面，脸上戴着大概是滑雪用的太阳镜，反射着七彩的光芒。时至盛夏的六月，然而他却穿着白底黑花、像极了奶牛斑纹的厚重风衣（也不知道是在哪儿买的），脚上的长靴则是镶有六角形的冰晶装饰。

“战后它被用于函馆本线和森站的站台盒饭，很快受人追捧，一九六六年在东京举办的全国站台盒饭展览会上一举成名，传遍内地”

“警部您真了不起！”

矮个子又驼背的男子用浑浊的声音拍起马屁。他是牛河原的部下，名叫蟹渡，鲜红的帽衫胸前贴着硕大的北海道毛蟹贴纸。他的身后是另一个名叫熊坂的部下，沉默寡言，正抓起饭团塞进嘴里。身高两米二，体重近两百千克，脖子上挂着项链，项链的绳子径直穿过一个叼着鲑鱼的熊的木雕中央。对于他而言，这种饭团怕是连塞牙缝都嫌少。

两名部下常伴在牛河原警部左右，而元町警署里的警员们则是因明星来访而显得格外紧张。

“那个”

在这个气氛之中，浜村渚有些胆怯地开了口。方才我已经把她介绍给了牛河原。

“刚才您说的‘内地’是什么意思呢？”

只见牛河原警部有些愣愣地低头看着她。

“就是指‘本州’（译注：指日本列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我们北海道人都这么叫”

“这样啊”

“我说你们内地的人真的不认识牛河原警部吗？”

蟹渡忽然向我瞪来。

“很抱歉”

“看来所谓警视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在‘纲走监狱博物馆潜藏事件’里面，说服了犯人五寸钉梅吉的就是牛河原警部”

闻此，包括仁科在内的元町警署内各警员纷纷点头，然而我毫无头绪。

“不知道吗？那‘小樽八音盒屋杀人事件’呢？利用小樽运河制造的时差诡计，在北海道命案史上可是首屈一指的难解之谜啊”

“……没听说过”

“难不成连‘富良野拾荒密室杀人事件’也没听过！？”

“蟹渡，够了”

牛河原警部伸手制止激动起来的蟹渡。巨汉熊坂则是脸不变色地继续吃着乌贼饭团。

“雾雨理查森的犯罪声明，我们也看过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那张左半边被涂成蓝色的奇葩面相。

“我们也知道‘黑色三角尺’在内地引发的那些骚动。不过，只要有我们北海道FBI在，是不会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妄为的！”

他忽然伸手摸入怀中，掏出一瓶没有开封的牛奶，将之高高举起。

“喔喔——！”听到他的宣言，元町警署的警员们立刻发出掌声。看来他还真是北海道的地方明星。接受了赞誉的牛河原警部收起牛奶，然后瞪大眼睛看向浜村和我。

“话说回来，你们是第一次来北海道吗？”

“啊，是的”

“也就是说，今晚是你们第一次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过夜啊。我代表北海道人，请你们吃饭吧。有什么想吃的吗？”

浜村渚发愣般不语。在新干线上吃盒饭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她应该饿了吧。

“吃寿司怎么样？或者扇贝，海胆也很好吃。还有平鲉，这在内地应该不常见吧”

“那个，我吃不了生鱼”

“那，蒙古炖肉呢？虽然不算是函馆的特产，不过也不错”

“呃，那个，我不太喜欢吃洋葱……”

闻此，蟹渡立刻窜到浜村面前。

“不喜欢吃洋葱！？那你来北海道干什么！”

“行啦，蟹渡。那，拉面喜欢吃吗？北海道的话，札幌的味噌拉面很有名，不过论辈分，当然要数开港后与外国通商的函馆。函馆的拉面以食盐为底料……”

“我想吃汉堡”

浜村渚毫不畏惧地回答。我悄悄出了一身冷汗。面对深爱着北海道的牛河原警部，竟回答汉堡这种随处可见的菜品，该不会挨骂吧？

然而，北海道FBI警官的反应却出乎我的预料。

“你还挺会吃的嘛，没想到啊”

牛河原警部露出满面的笑容。他的身后，熊坂从箱中取出了最后一块乌贼饭团。

√4 快乐小丑与黄金比例

“牛河原警部，能给我签个名吗？”

“哦哦，好啊”

餐厅的服务员送来汉堡，同时递来一张彩纸。牛河原警部很有风度地接过来，拿起笔在上面潇洒地留下签名。

“不麻烦的话，还请蟹渡和熊坂巡查员也签个名”

“嘿嘿，咱们也算是出名了呢”

这里是函馆有名的汉堡店店“快乐小丑(Happy Pierro)”港湾区(Bay area)本店。据牛河原警部说，这家店距离元町警署只有徒步十分钟的距离，然而因为路上经过北岛三郎（译注：上一章出现的《函馆之女》一歌的歌手）纪念馆和北海道第一步地碑（译注：位于函馆东浜栈桥前，因这里是本州人在北海道踏出第一步的地方而得名。1968年为了纪念北海道开辟一百周年，由日本中央赛马会赠送石碑，设计者为当时早稻田大学教授明石信道，如今为函馆名胜之一）等风景区，警部总会进行一番历史解说，结果到达餐厅时已经是花了半个小时。天色已暗，附近的金森红顶仓库点缀着的霓虹灯发出美丽的光芒。

浜村渚大概是饿坏了，看到端上来的方块烤牛排汉堡，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上去。面包上撒满了芝麻，肉也相当厚实，分量十足。

“啊呜”

浜村不顾嘴角沾满了酱汁，睁圆了眼睛，发出幸福的感叹。

“这家快乐小丑汉堡店在函馆很有名，有十四家连锁店，在一次全国当地汉堡店排名里力压佐世保和神户牛，位列第一”

“您真清楚啊，警部，太厉害了”

店员不停地低头，小心翼翼地拿着签着三人名字的彩纸，回到了工作间。

“真好吃，我觉得这完全能拿第一名了。我喜欢这儿”

“是吗。欢迎来到北海道”

牛河原警部笑了，显得很满意。浜村渚在吃美味佳肴时露出的笑容有着无以替代的魅力，这无论是在内地还是在北海道都一样。

“对了，刚才看函馆地图的时候，看到有一颗星星，那是什么？”

我很快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那应该是五棱郭吧”

“五棱郭？”

听到生疏的单词，她总是会像这样呆呆地重复一遍。初次见面的牛河原警部似乎也察觉到了。

“那是一座五角星形状的要塞，一八六九年曾在那里发生了箱馆战争。它本来是箱馆政务所，相当于市政厅，但被土方岁三和榎本武扬占领，与政府军发生武装冲突，在近代的建筑里是相当罕见的曾发生实战的地方”

这人真是对北海道无所不知啊。

“它是谁建造的呢？”

“是一个叫武田斐三郎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我瞬间感觉自己被重新拽回案件中。可爱小欧拉曾经就读的那所私塾，正是以这个人的名字命名的。

“他在绪方洪庵的私塾中学习，说得一口好外语，本是作为翻译官到箱馆赴任，后来被提拔成为教授西洋技术的学校里的老师，因广博的知识和人品受到学生们的爱戴”

“哦，也就是说他很聪明啊。不过，为什么要建成五角星的样子呢？”

牛河原警部从风衣的口袋中取出地图册，翻到五棱郭的那一页。

“它有五个尖角，就算其中一个被占领，也可以从相邻两个尖角进行压制，这样就消除了防卫上的死角”

“原来是这样”

“从这一点上讲，倒也不必非要设计成完美的星形。不过，和西方国家同样造成星形的要塞相比，五棱郭的外形也算是非常美丽精致的”

“武田斐三郎先生一定是很喜欢数学的人”

只见浜村渚不知何时取出了樱桃笔记本，用水蓝色的圆规和直尺画出了一个正五边形。张口闭口都是数学。

“数学？”

牛河原警部变了脸色。

“是的，不然不会画出这么漂亮的正五边形的。正五边形是正多边形里唯一一个顶点和对角线的个数相同的图形”

“嗬……”

方才滔滔不绝地讲解五棱郭的牛河原警部，正兴趣盎然地盯着浜村渚的计算笔记。看着两人的样子，我感到有些欣喜。

“而且，它的边长和对角线长的比值，等于这个”

浜村渚在正五边形的下方写下了一个比值。

“1 : (1+√5)/2”

“这是什么？”

“它叫黄金比例，是最美丽的比例之一。比如说，斐波那契数列的相邻两项之比，会越来越接近这个黄金比例”

以前在奈良发生的事件（参见《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中，我曾与斐波那契数列打过交道，所以能明白她在说什么，然而牛河原警部则是皱起了眉头。浜村渚继续说明。

“据说人们看到这个比例时会本能地感觉它很美丽，比如说希腊的帕特农神庙，还有巴黎的……呃，就是拿破仑先生建造的门里面也用了这个比例”

“你是说凯旋门吧”

我在一旁插嘴。对策总部里的数学书上，好像写了相关的内容。

“啊，那个叫凯旋门啊”

浜村渚丝毫没有在意，伸手想要拿起没吃完的汉堡。

“了不起”

忽然，牛河原警部叹了口气。

“原来函馆的五棱郭里，藏着和帕特农神庙还有巴黎凯旋门一样的美丽啊。……我来函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观察过五棱郭”

说完，他摘下七彩的太阳镜，放到桌上。他的目光令人意外地温和。

“说不定武田斐三郎也曾用和你一样的目光看着五棱郭。多亏了你，我又发现了北海道的美丽之处”

“呃，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浜村渚有些害羞地笑了。在她面前，无论谁都会被数学的美丽吸引。

“哼”

然而，坐在我对面的蟹渡则是舔着沾了蟹酱的手指，显得不很愉快。

“我最讨厌数学了。尤其是那个√(根号)，看样子就不顺眼”

“为什么啊。拐弯的样子多可爱啊”

原来在她眼里√很可爱。我又有了一个新发现。

“而且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也没搞懂”

“根号的意思是开平方。把什么数乘以两次会变成现在这个数呢？这样想的运算就是开平方了。比如说，9等于把3乘以两次，所以√9=3”

“这我知道，可√5这样的又怎么说？天底下哪有乘以两次等于5的数啊”

“有的”

“√5×√5=5”“√5=2.2360679……”

“它会这样一直写下去，叫无理数，和可以用整数之比表示的有理数相对。明明看得见，却无穷无尽，这不是很有趣吗？”

“你怎么知道它能一直写下去？说不定在小数点后一亿位的地方就除尽了呢”

蟹渡越皱着眉头，浜村渚就越显得兴致勃勃。

“想证明它除不尽，需要用一种叫‘反证法’的、有点使坏的方法。嗯……”

浜村渚咬了一口汉堡，一边嚼着，一边写下了一个式子。

“√5=b/a …… ①”

“首先，我要说，‘我认为它是错的，但还是假定√5能被两个整数整除’”

这个初中生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

“这不对吧。你不是要证明它不对吗？”

“没关系的，武藤先生。那么，这个b/a就是用来表示√5的分数，它是最简分数，……呃，就是说不能继续约分的分数（莲子：又称既约分数）。请记住”

面前的蟹渡露出笑容，旁边的牛河原警部也显得饶有兴趣。粉红色的自动铅笔继续流畅地写下证明。她将等式两边平方，又进行了一些变形，得到了以下的式子。

“5·a^2=b^2”

“根据这个式子可以明白，‘a和b都是5的倍数’”

是吗？我已经听不懂了，只好呆呆地看着页面。

“等一下，这不对啊”

牛河原警部插了进来。浜村看向他，满脸期待。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它们都是5的倍数，那么回到①式，不就可以继续约分了吗？”

…………？

没错。如果a和b都是5的倍数，那么b/a就可以用5再约一次分。可刚才不是说了这已经是最简分数……

“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啊！”

紧接着聪明的上司，蟹渡大声叫道。然而出乎意料，浜村显得很开心。

“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证明结束了”

“什么意思？”

“从最开始假定和要证的结论相反的事情，然后通过算式和逻辑推演，最后发现‘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就坏心眼地说‘看吧，果然最开始的假设是错误的’，这样就结束证明了”

浜村渚咯咯咯地笑着，连鼻子都皱歪了，似是在表现“坏心眼”。

……从一开始故意假设与猜测相反的内容，推导出与假设矛盾的结论，从而结束证明，总觉得很诡异。反证法——这就是热爱真理的数学爱好者们所做的事情吗？我不由得与对面的蟹渡四目相对，一同歪起头。如果说数学的真理放之四海皆准，那么数学白痴的心情大概也是一样。

“总之，这就证明了√5是无理数。Q.E.D.”

“咦，你说什么？”

“Quod Erat Demonstrandum.（译注：为拉丁语“证明之终”之意） ‘证毕’的意思”

浜村渚这样收尾的时候，从厨房送来一个巨大的汉堡。

“哦”

一直沉默不语的熊坂低声吟道。汉堡放到了他的面前，两层面包之间夹着足足有十张肉饼，宛如高耸的巨塔。

“这些您全都要吃下吗？”

浜村渚瞪圆了眼睛，看向熊坂。

√9 函馆早市螃蟹追逐战

√(1+√(1+√(1+√(1+√……))))

感觉自己被丢进这样一个连续不断的根式地狱中。这时，枕边的电话响起，我醒了过来。

“喂，你好……”

“武藤吗？”

是牛河原警部。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想起自己已经到了函馆，这儿是宾馆的房间内。

“被摆了一道”

警部省去了客套，只是语气沉重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吗？”

“市内建筑发生爆炸，一个小时内出现了三起”

对于刚睡醒的脑袋而言，这内容太刺激了点。我撑起身子。

“爆炸？有人受伤吗？”

“两人遇害，一人重伤”

终于造成死伤了。我看向枕边的数字钟，现在是早五点。窗外已经透亮，昭示着晴朗的天气，与令人忧郁的案件截然相反。

“我去宾馆接你，麻烦准备一下”

“明、明白了”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浜村。她昨天估计累得够呛，现在时间还早，而且事件也不太安全”

昨晚离开快乐小丑汉堡店后，我们乘坐缆车登上函馆山，欣赏了都市的夜景。看到一片璀璨的灯光，浜村渚兴奋得连声叫道“好漂亮，好漂亮”。尽情游览一番后，我们回到宾馆，已是晚上十点。我和浜村各占据一间客室。

眼下，她应该在隔壁睡得正香。我向牛河原警部绅士般的亲切表示感谢后，挂断了电话，从背包中取出竹内本部长交给我的“斐三郎升学会毕业生·失踪者文件”。

很快，一辆奶牛图案的凯迪拉克停到了宾馆前。我坐进车内，听取了事件的大概。驾驶席上是蟹渡，牛河原警部坐在他后面，我和他一同坐在后座，我前面的副驾驶席上则是身躯巨大的熊坂。四人挤在一辆车上，显得有些局促。车内的音响中流出松山千春的歌曲。（译注：松山千春(1955.12.16-)，日本民谣歌手，北海道出身，1975年出道，代表作有《茫茫天地间》《漫漫长夜》《无法忘记你》等）

发生爆炸事件的三个地方都是单人公寓，被害者均为斐三郎生学会的毕业生。

“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武藤，你怎么看？”

“大概是发生内讧了吧”

他们的犯罪声明尚未出现。

“马上就到车站了”

凯迪拉克正驶向昨天我和浜村从新函馆换乘抵达的JR函馆站，去支援监视车站以防犯人逃跑的警员们。至于通往函馆机场和码头的道路则有元町警署的警员监视。

前方看到车站时，信号灯变为红色。我将失踪人员的资料摊开，放在腿上。这时，眼前的景象引起了我的注意。隔了一条的人行横道上，有两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的车辆，面色紧张。而且，今天这么晴朗，两人却穿着雨衣。定睛一看，——他们和我手中资料的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不等我作出反应，两人拔脚逃离。

“快追那两个人！”

我冲握着方向盘的蟹渡大叫。信号灯仍是红色，但时值清晨，道路上不见车辆。蟹渡先是愣了一瞬，继而明白了状况，一脚踩下了油门。身旁一块儿看着资料的牛河原也明白了我的意图。

两人逃进了清晨仍然人满为患的地方。

“溜进早市了”

牛河原警部嘟囔。凯迪拉克在路边停下，我们四人下车，立刻追了上去。

清晨五点钟的早市令人难以想象般充满活力，鳞次栉比的店铺虽然都不大，但摆满了毛蟹、红王蟹等食材和对应的价格标签，五颜六色。

“哎呀，这不是牛河原警部吗”

一位眼尖的大妈发现了牛河原警部。这也难怪，这种地方穿着风衣自然很显眼。

“来尝尝这个吧，早市特产，海鲜亲子盖饭”

“刚才有没有两个穿着雨衣的人经过？”

“蟹渡先生，来看看啊！您上次在杂志采访的时候不是说，毛蟹怎么吃都吃不腻吗！”

“熊坂巡查员！看这个，海胆，还有鱼籽！”

在这儿依旧人气冲天的北海道FBI三人组眨眼间被团团围住，只剩来自内地毫无名气的我一个人冲出来观察四周，刚好看见两个格外显眼的雨衣男从拐角处消失，便全速跑过去。来到拐角，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眼前的店铺地上撒满了待售的螃蟹，一名纤瘦的女性被其中一个雨衣男从身后勒住，脖子上……抵着的是螃蟹的蟹钳。女子被绑为人质。

“马上给我滚开！”

他凶神恶煞地冲我大吼。我重新确认，男子恐怕是黑色三角尺的同伙，他抵在女子颈部的并非尖刀，而是蟹钳。

“你拿着的那个是……”

不等我说完，从旁边窜出一个红色的影子，朝男子扑去。下一瞬，他便被按倒在地，方才被劫持的女子得以解放。红色的影子是蟹渡，他发挥小个头的灵活，像螃蟹一般将男子牢牢钳住。犯人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看到同伙被捕，另一个雨衣男惊慌失措，这时一个白色的人影朝他走来。是北海道FBI的明星，牛河原仁。

“看你哆哆嗦嗦的，是不是缺钙了？”

我哑口无言。牛河原警部从奶牛花纹的风衣内口袋中掏出一瓶牛奶，递给他。

“Happy milk to you.（祝你饮奶愉快）”

“哦哦——”围观的函馆市民发出叹声，有人还掏出手机拍照。看样子，方才那句台词是牛河原警部的专有标志。

“妈的！”

他一挥右手，打掉了警部递来的牛奶瓶，奋力拨开人群逃走。我继续追赶，他因心生焦虑，不小心被第三家店铺绊倒，毛蟹和红王蟹漫天飞舞。我抓住机会，纵身向他扑去，抓住雨衣，用力按在地上。然而他也不甘示弱地挣扎，眨眼间，我们的周围便撒满了螃蟹。

“不许动！我可是警视厅的人！”

我拿出警视厅的名号，试图喝住他，然而北海道人似乎对樱田门和哔啵君并不领情（译注：樱田门位于东京皇居内，其正面便是东京警视厅的主楼，故常以“樱田门”暗指警视厅；哔啵君为警视厅的吉祥物，原文「ピーポくん」，源自“人民「ピープル」”和“警察「ポリス」”的首字组合），我的威吓毫无作用。……内地人在这儿真是有名无实。

咕呃！

突然，我感觉肋骨猛地被挤压，顿时无法呼吸。某个东西从天而降，一个熟悉的木雕熊落在我的脸旁。

“哦”

听到低沉的声音，我总算明白了情况——是熊坂的庞大身躯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我和恐怖分子的身上。

Σ

两个小时后，我们在宾馆餐厅的一个角落里，享用着豪华的螃蟹早餐。因早市里发生的搏斗波及到两家店铺，导致他们的商品损毁，北海道FBI便将其尽数买下。

“在函馆的早市场能买到这么多的螃蟹，是北海道人的福分啊”

早市的商人们纷纷表示不必这样做，然而牛河原警部只是笑着如此回答。他的这种宽广胸襟，恐怕也是他受到爱戴的理由之一。

逮捕嫌疑人后，我徒步回到了宾馆。北海道FBI的三人组将嫌犯送到元町警署后，将满满一箱的螃蟹带到宾馆，与我们会合。于是，从方才开始，我们便心无旁鹭地剥着螃蟹壳。大块头熊坂因手指粗厚，不很擅长这种精细的作业。

浜村据说是六点就醒了，结果闲得发慌（她似乎并没有想到要做作业），在我深入早市徒手搏斗时，来来回回去澡堂泡了两次澡。仍有些湿的头发沾在一起，所以没有戴上平时的发卡，脖子上挂着一条小玛丽图案的毛巾，正忙着将蟹肉送进嘴里（螃蟹还是可以吃的）。她的脸蛋因刚洗过澡而红扑扑的，却依旧露着不满。

“武藤先生起来了居然不叫我”

自我回到宾馆起，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似乎是不满于我丢下她独自乘坐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这种地方还真像个小孩子。

“警部，薰衣草(lavender)队大概中午左右能到函馆”

去打电话的蟹渡回来了，左手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号扇贝。

“薰衣草队？”

“是我们北海道FBI的秘密部队。这次的事件，还是多叫点人手来帮忙比较好”

北海道之广阔超乎想象。这个奶牛花纹警部的手下，似乎还有更多个性浓厚的得力队员。

“对了，武藤，你看看这个”

牛河原警部从蟹渡手中接过扇贝，把手指挤到缝隙间，将其打开。看到里面的样子，我惊住了——一个显示屏，和附有触摸板的键盘。原来这是一个笔记本电脑。牛河原警部伸出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鼠标指针在以石川啄木的照片为壁纸的桌面上移动，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的图标。（译注：石川啄木(1886-1912)，日本诗人、歌手，本名石川一。代表作有歌集《一把沙子》等，生前辗转盛冈、北海道、东京等地活动，曾在函馆兼任教师、记者等职位，死后被埋葬在函馆，墓碑上刻着他的信中一段文字：“……如果我死了，我要在函馆死去”。）

“这是刚才回到元町警署时收到的视频，据说是昨晚六点左右拍摄的函馆渡口的情况”

许多乘客从船上经由铁梯下来。数秒后，画面停止，其中一名乘客的脸部被放大。

“啊”

“你果然认识啊”

略微带卷的黑色短发，宛如高中女生一般的硕大眼瞳，紧贴着身体的宝石绿衬衫，上面写着有些眼熟的“e^(iΠ)=-1”算式。没有错，她正是可爱小欧拉——皆藤千波。

“她乘坐渡船，在昨天几乎和你们同时到达函馆”

是吗。也就是说，她眼下就在这个城市的某处……

“制造爆炸的，就是她吗？”

我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又拿起一只螃蟹剥了起来。

“应该是雾雨理查森和可爱小欧拉联合犯罪吧”

说着，牛河原警部也继续专注于吃螃蟹。

……剥螃蟹壳真费劲。蟹渡、熊坂和浜村渚都在专心致志地剥着螃蟹，没有人理会我的嘟囔，但我并没有在意。……倒不如说，最好别在意，等我把这个壳剥开再说。蟹腿很好摘下，不过躯干不好对付。

沉默持续了一阵。亲手剥开的毛蟹和红王蟹真是好吃，配上柠檬美味极了。在函馆的宾馆里，平稳的上午时光逐渐流淌，大家都在安心地享受着螃蟹的味道，无人说话。过度的集中下，可爱小欧拉的事情甚至从脑海中消失了。

“……看来，这个来自大海的恩惠”

五分钟后，牛河原警部才打破了沉默。

“不太适合讨论的时候吃啊”

√16 意外的奶酪煎蛋卷

“芳樟！”“醇！”“芳樟！”“醇！”

下午一点半准时到达函馆的一队人喊着嘹亮的口号声，跑进元町警署。所有人都是二十多岁年纪轻轻的女子，白色衬衫上套着薰衣草色的法被（译注：一种宽松的日式上衣，旧时多由下级的武士穿着），头上戴着同样是薰衣草色的帽子。

“薰衣草队全体三十人，前来报到！”

名为美空的橙色头发领队脱帽敬礼，牛河原警部随之回礼。

“辛苦了。给你们准备了寿司，函馆的寿司是最棒的”

薰衣草队一众发出欢呼声。寿司是牛河原警部自掏腰包买的，不过他叫我不要声张。我想，只要有他在，北海道的警方就一定众志成城。

“等吃完，就要请你们去函馆山了”

“函馆山吗？”

美空显得很机动，方才显得肃杀的元町警署内的气氛也有所缓解。据牛河原警部说，薰衣草可用来进行薰香治疗(aroma therapy)。

在早市逮捕的两名雨衣男是斐三郎升学会的毕业生，也是雾雨理查森的帮手。据供述，他们不仅引发了今早的爆炸案，他们的同伙还打算在函馆山制造别的事件。函馆山立刻被封锁，禁止一般人出入，同时牛河原警部安排了机动力强的薰衣草队负责函馆山的警备任务。

“任务可能很危险，你们能接受吗？”

“当然，为了北海道的治安，我们愿意献上性命！”

我本以为薰衣草队只是年轻女子的集合，没想到她们竟是北海道FBI秘藏的机动部队，历经了奥尻岛冬泳、大雪山野营、钏路港捕鳕鱼等严酷训练，可谓精锐中的精锐，一如忍耐寒冬、在北方大地凛然绽放的薰衣草（跟着牛河原警部混，我也开始带上一丝北海道味儿了）。

总之，这一队巾帼精英丝毫不显强悍本色，正叽叽喳喳地谈笑风生，享用着函馆的海鲜美味，然后又高喊着“芳樟！”“醇！”的口号声离开了元町警署，出发前往函馆山（顺带一提，那个“芳樟醇(linalool)”好像是薰衣草内含有的一种芳香性物质，具有抗菌和镇静的效果）。

至于浜村渚，则是坐在元町警署刑事课一个角落的西洋风格靠背椅上，两脚在空中懒懒地晃着，一脸不满地看着这一幕光景。她无所事事，虽然想去看五棱郭，却不愿独自游览。我虽然也很想陪她去看，可接下来要和牛河原警部等人一起找在爆炸事故中唯一得救的受害人问询。

“浜村，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算了。我自己写作业好了”

“说不定会从五棱郭旁边经过哦”

“在地图上看过了，够了”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特产把”

“行啦，不要在意我了！……反正我来这儿也没什么用”

明明昨天对函馆盛赞有加，现在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受害人名为涉江，全身上下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正躺在床上修养，据说要过半年才能痊愈。为了避免对他的身体造成负担，我们尽可能抓紧时间。

约一星期前，在那个犯罪声明出现之前，涉江接到内田友晴的电话，后者邀请他“要不要一起干一桩大事”。他原本便与内田不合，拒绝了内田的邀请，之后有了不好的预感。今早，他正在睡觉，突然窗玻璃被打碎，从破口丢进来一个像是空罐的东西。不等他搞清楚那是什么，一阵炫目的白光充斥了房间，之后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据涉江说，内田在斐三郎升学会的学生中成绩出众，具有领导力，参与他活动的毕业生恐怕不在少数。两名遇害的毕业生分别叫秋元和板仓，他们恐怕也是拒绝了邀请，或者中途背叛了内田。

回到元町警署时已是傍晚的六点半，浜村渚依旧是不满地鼓着脸颊，抱着双臂盯着用尺规画在樱桃笔记本上的复杂图案。大概是放弃了作业，正在向关孝和的遗题发起挑战。

“浜村，我买了六花亭的巧克力，来一起吃吧”

“其实六花亭不在函馆，是带广的零食企业”

牛河原警部漫不经心一般推广着豆知识，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蟹渡来到墙角的咖啡机，开始泡起咖啡。薰衣草队每隔半小时发来报告，直到目前尚未发现函馆山中有任何可疑迹象。或许，在如此严密的警备之下，犯人们也难以有所动作吧。平安无事自然是最好，不过他们可是搞出了爆炸的人，天知道在打着什么主意。

安静闲适的傍晚时光静静流淌。自在早市拘捕了两人起，已经过了大半天。雾雨理查森到底藏在哪里，打算做什么？而可爱小欧拉又是……

然而，一分钟后。

Σ

可爱小欧拉本人竟然漫不经心地出现在函馆元町警署内。

Σ

事出突然，我们一时愣得不知所措。

“我就是来把衣服晾干的”

她一脸坦然，迎面朝我们走来，没有一丝杀意，用“漫不经心”一词形容再合适不过。

“还请不要把我铐起来哦”

众人不知该说什么。

“一看到手铐就容易想起双纽线(lemniscate)。一想到椭圆积分，我就没法好好说话了”

她穿着浴衣，宝石绿的底色上，用淡粉色写着以下的复杂算式。

“cosα=1-α^2/(1·2)+α^4/(1·2·3·4)-……”

（莲子：该式为cosα的幂级数展开式）

腰间系有鲜红的带子，右手提着装有什么东西的纸袋。宛如高中女生一般稚嫩的脸庞，和一张咧得大大的嘴。她的模样我再熟悉不过，不只是雾雨理查森，可能连毕达哥拉斯博士的下落也一清二楚的黑色三角尺年轻干部，居然出现在我们警察面前。这到底是为什么……？

以仁科为首的数名水蓝色制服的警官一点点将她围住，等候牛河原警部的指示。警部也惊于目前的情况，但很快恢复镇定，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座椅。

“座吧”

“哈哈，牛河原警部，我可是从小学起就一直看着您的活跃呢”

可爱小欧拉轻巧地坐在椅子上，将水灵灵的双眼转向同样坐在桌边的我和浜村渚，咧嘴一笑。那妖艳的笑容，不禁令我联想到数学讲义的开始。

“嗯，你是警视厅的刑警吧。你进入过我的定义域里。上次在水户抓住的时候，你晕过去了”

“敝姓武藤”

“武藤先生。给，这是见面礼”

她从纸袋中取出一个盒子。

“是奶酪煎蛋卷哦。可好吃了”

天底下上哪儿能找到带着见面礼拜访警署的恐怖组织干部？她很快察觉到我在警惕，笑了笑。

“函馆的点心里面怎么会有毒呢。对了，你们见过江美夫人(Madam Emmy)了吧？在新干线上”

江美夫人？我回想起昨天见过的那名化妆浓厚的中年女子。

“你是说音板江美吗？”

“对对对，我昨天刚跟她通过话”

“她也是黑色三角尺的成员吗？”

“嗯……虽然不是真子集，不过交集非空，这个感觉吧”

听这个组织里的恐怖分子说话感觉脑子在发烧，而听可爱小欧拉说话，则是感觉脑子要烧焦了。

“她是主持人”

又是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她曾经编辑出版过毕达哥拉斯博士的著作。现在不是因为教育改革，那些书都被禁止出版了吗？所以，她和我们一样，对现在偏重文科的政府很不满，所以就成为主持人了。哦，她可是夸了小渚呢”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拿起自己带来的一个奶酪煎蛋卷，撕开塑料包装。身旁的纸袋里貌似还装有好几个，而我还是不知道音板江美所谓“主持人”的身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可爱小欧拉叫了自己的名字，浜村渚有些吃惊，但随即开始有些羡慕地盯着她开始吃的奶酪煎蛋卷看起来。

“你为什么……”

趁着沉默的间隙，牛河原警部问道。

“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的问题直逼核心。

“我希望你们能阻止失控的雾雨理查森”

牛河原警部的表情变了。

“失控？他不是你的同伙吗？”

闻此，可爱小欧拉皱起眉，摇了摇头。

“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他做的事情，根本算不上是数学”

“你说什么？”

“他名字里的‘理查森’本来是取自第一个用数值计算预报天气的英国数学家的名字，可雾雨根本没有接触他另一个研究领域分形(fractal)，对曼德尔布罗(Mandelbrot)太失礼了”

可爱小欧拉不满地嘟囔着我听不懂的碎碎念。

“今早的爆炸事件里，秋元和板仓死了吧？”

“没错”

“真是不幸。他们一定是反抗了雾雨理查森。其实他以前就喜欢单干，不像我们真的要建立数学国度，只是想测试自己制造的装置效果怎么样”

“装置？”

“就是‘理查森的噩梦’”

她的叙述如下：

内田友晴比皆藤千波大两岁，然而斐三郎升学会只看重能力而不在乎年龄，因此两人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早早崭露聪明头角的皆藤入会时仅为小学五年级，很快便与内田交好，两人经常互相探讨问题。皆藤升上初二时，内田从初中毕业，进入了道南首屈一指的名校卢保罗高中。两年后，皆藤听从私塾长山尾老师的建议，考取了东京的私立鸠邦学园的全额奖学金而入学就读，进一步提升自己的能力。第二年，皆藤成为东都大学史上第一名跳级入学生，同年内田通过普通的入学考试也进入东都大学，两人得以重逢。

又过了一年，皆藤因出色的表现，成为东都史上第一个跳级进入研究生院的学生。也是在同时，内田潜心专攻一直以来颇感兴趣的气象学，并与朋友开了之前提到的那家薰香蜡烛店。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还保持了联系，然后那个教育啥的会议上就出现了‘数学无用论’。我去普林福特留学的事情泡汤了，恰好接到毕达哥拉斯博士的邀请，就加入了黑色三角尺。结果内田一听这事可高兴了”

他自告奋勇，化名“雾雨理查森”，提出要协助组织的活动，并建议使用自己正在开发的一种恐怖武器——那便是“理查森的噩梦”。利用人工降雨的技术，产生富含强酸的云雾，只要湿度等条件满足要求，就可以降下雨——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人工制造的强酸，可轻易溶化普通的混凝土和柏油路面。落到植物上会把植物烧死，若是落到人身上……

“后果不堪设想”

可爱小欧拉面无表情地说。

黑色三角尺的领导层判断这一装置的危险性太大，而要求雾雨理查森暂缓行动。而这便刺激到了自尊心高的他，他便带着装置一同消失了。之后出现的，便是那个斩断晴天娃娃脑袋的犯罪声明视频。可爱小欧拉凭直觉认为他在函馆。在斐三郎升学会的毕业生中，他的领导能力出类拔萃，想必会煽动其他毕业生以协助自己的计划。可爱小欧拉察觉到危机，便悄悄（不过下船的时候被拍个一清二楚）回到了函馆。

“他从初中的时候就鹤立鸡群，却总喜欢以此为傲。说到底，‘脱离了群’的话，交换律就不成立了，岂不是破坏了数学的对称性？”

又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数学名词了。

“就是说，不再是阿贝尔群了，对吧”

只有浜村渚一边撕开奶酪煎蛋卷的包装一边回应。

（莲子：阿贝尔群又称为交换群，群中的任两个元素x和y满足乘法交换律，即xy=yx）

虽然没有都听明白，不过看样子，雾雨理查森并非黑色三角尺的一员。

“回到函馆后，却发现私塾的毕业生们都联系不上。……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在街上看到薰衣草队赶往函馆山，就知道北海道FBI也来函馆了，于是想到了期望值最高的方法”

我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牛河原警部立刻问道。

“想借助警方的力量吗？”

“嗯”

“简直像哥白尼一样反转(Kopernikanische Wende)啊”（译注：该说法源自哲学家康德评论自己的哲学时的话语，用来形容观点和认知的彻底颠覆，类似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意）

可爱小欧拉咧嘴一笑。

“应该说像黎曼一样吧。黑色三角尺和警察，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居然在函馆这片土地上产生交点了”

“就算自己被捕，也想要阻止他的失控吗？”

“如果能颠覆欧几里得时代的常识，我反而感到很舒心”

她笑了笑，但很快回到严肃的表情。

“放着不管的话，肯定又会有人受伤……说不定整个函馆都会有危险”

牛河原警部皱着眉头转向我。

“怎么办武藤，你相信她吗？”

他交给我这个来自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本部的刑警进行判断。

可爱小欧拉曾经制造杀人扑克牌，让全日本陷入恐慌，因而我无法百分之百地相信她。但，她既然选择主动出现在警方面前，必定是做好了相应的觉悟。

我看了一眼一旁的浜村，她正开心地吃着奶酪煎蛋卷，嘴边沾满了碎屑。

“好吃吗？”

“嗯，可好吃了。我喜欢这儿”

面对眼前的状况，浜村渚又变得开心了。我得出结论。

“先带你去会一会今早抓到的那两个人吧”

Σ

被羁押在地下的两人分别名叫今井和前岛，比皆藤千波年长四岁。在政府宣扬数学无用论之前，他们都在高中教授数学。

“千波……！”

看到她的面孔，两人惊得一动不动。

“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阻止‘理查森的噩梦’的”

两人面色阴沉。

“警方都在警惕函馆山”

听到可爱小欧拉的话，他们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些安心了。

“不过，我认为你们的目标不是函馆山”

“什……？”

“说到底，你们两个是故意被捕的吧？”

她说什么？

“刚才武藤警官说这两人被捕的时候穿着雨衣对吧？大晴天里为什么要穿那样显眼的衣服呢？”

“因、因为，雨衣是我们身为雾雨理查森的同伴的证明”

“行啦别骗人了。你们是为了故意被抓住，好给警方透露函馆山要发生骚乱的假情报吧”

两人脸色发青。我的表情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么说来，在早市中，两人的行为也有很多奇怪之处。用蟹钳劫持人质……现在想来，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想逃跑。

“我之前听内田说过，‘理查德的噩梦’装置暂时还无法在大范围内生成云雾。如果是在函馆山的山顶，最多只能让山上的树全都枯死”

我惊讶地看向可爱小欧拉的侧脸。她的思维缜密到可怕。

“我想他不会满足于此，一定会选择更靠近市区的位置启动”

“…………”

“别想瞒着我了。雾雨理查森和他的同伙们在哪儿？”

两人没有吭声。

“你们就愿意看着函馆的街道被酸雨腐蚀吗？”

从方才起就觉得，她似乎对函馆这座城市有着感情。

“反正……我们已经完了”

今井开了口。

“跟他作对只有死路一条。就像秋元和板仓……”

两人因恐惧而浑身发颤。显然，雾雨理查森在他们心中形成了威慑。

“哼，他还挺有人望的嘛”

可爱小欧拉讽刺般说着，朝我瞥了一眼，然后径自走上楼梯。回到搜查本部的房间，只见北海道FBI的三人和浜村渚正在不知从哪儿拽出来的白板前，盯着写在上面的数字看。

“90°”“2.71828……”“2”

“这是什么？”

“你看”

蟹渡递给我一个手机。

“这是今井的持有物品，刚才你们在地下的时候，函馆科学研究所送来了它的分析结果。他曾经收到私塾长山尾的邮件，但把邮件删除了，我们认为里面可能有重要的情报”

我将刚才可爱小欧拉提出的“函馆山是幌子”说给牛河原警部听。

“那样的话，这可能表示他们打算引发事件的真正地点”

“中间的这个小数是自然对数的底‘e’吧”

浜村自言自语一般嘟囔。樱桃笔记本被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下了一个“e”。我不解地歪着头，……然而不敢开口问。面对两名数学爱好者，那无异于捅马蜂窝，我打死也不敢。

“最难的反而是看起来最简单的‘2’”

浜村渚将自动铅笔抵在嘴边，歪着脑袋。

“唔……是什么呢”

可爱小欧拉也站到白板前，带卷的短发下面，白皙的后颈一览无余。

“2是最小的质数”

“没错，也是质数中唯一一个偶数”

两人瞪大了眼睛，盯着数字看。

“它是斐波那契数列里的第三个数”

“没错，还是第二个贝尔数，和第二个卡塔兰数”

“啊，它也是最小的矩形数”

“1×2=2啊。哈哈，当然了。所以它也是矩形数里面唯一的质数”

（莲子：矩形数是指两个连续自然数的乘积构成的数列，第n个矩形数R(n)=n(n+1)）

“就是因为看上去太自然了，所以发现是例外的时候才觉得有意思”

“没错没错，小渚你真懂！”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在讨论一个熟悉的前辈一样。明明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数字，居然能引起如此热烈的讨论，好在我已经习惯于不多过问。然而我停住她们的交谈，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2”下面写下了一行字。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two”

“只是这个意思而已吧？”

两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这个小数是表示‘e’吧？然后，这个‘90°’可以用英文字母‘R’表示”

“弧度制的话就是Π/2”

可爱小欧拉试图搞事情，但被我无视了。

“R”“e”“two”

“把这五个字母重新排列一下……”

“tower”

“托瓦？”

浜村渚眨了眨有些发困的眼睛，念拼音一般读出单词。

“是塔的意思。牛河原警部，这附近有高塔吗？”

警部倒吸一口气，与可爱小欧拉四目相对。

“函馆的塔……”

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是五棱郭塔！”

√25 武田斐三郎的城市

过了晚七点，我们分头乘坐巡逻车和凯迪拉克，来到五棱郭塔底，只见那儿已经变成了异常情况。塔底名为中庭(atrium)的玻璃幕墙开放区并头停着两辆大型卡车，一群戴着头盔、身披水滴花纹雨衣、手里举着折叠伞的人们挤在入口处，看样子至少有五十人，像是旧时的学生运动，可爱小欧拉也确认了那些人都是斐三郎升学会的毕业生。

根据站在一旁的五棱郭塔工作人员讲述，事情大概是这个样子。

七点是营业结束的事件，可不知为何仍有许多游客滞留在塔内。工作人员正要催促他们离开，突然响起异常的破坏音，只见是两辆卡车一头扎进了中庭里，所幸周围无人受伤。但与此同时，那些滞留的游客突然开始袭击工作人员，眨眼间他们便被迫逃到塔外。从卡车上下来几名带着头盔披着雨衣的人，将装备分给装成普通游客的同伴们，然后从卡车上卸下数辆自行车和制造刨冰的机器，乘坐电梯升到了瞭望台。惊慌的工作人员刚要报警，正巧我们赶来了。

“大家，让我进去一下~”

可爱小欧拉用扩音器喊道。只见雨衣人们发出一阵骚动。

“是千波吗？”

一名男子问道，看样子他认识皆藤。

“是我”

“你为什么和警察在一起！你不是黑色三角尺的干部吗，快来帮我们啊！”

“你们都被雾雨理查森骗了！他根本不在乎数学，只是想试验自己的装置！”

“少废话！我们已经做出决定了！”

男子发出怒吼。

“反对数学的国家只会迎来灭亡。我们和雾雨理查森一起，要为此鸣响警钟！这是向日本政府发出的抗议！”

他的声音中渗着杀意。仔细一看，他们手中雨伞的伞尖极为锐利，若贸然靠近，有可能会被捅个透心凉。

“他们已经被怒意冲昏了头了”

牛河原警部抱起双臂。

“就算想要爬上瞭望台阻止雾雨理查森，首先也要进入里面的电梯才行”

我们这边只有北海道FBI三人组和几名穿着水蓝色制服的警员，实在敌不过对面的五十余人。看向浜村渚，只见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正不安地看向塔顶距地面八十六米的正五边形瞭望台。眼下，那里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理查森的噩梦”——人工制造酸雨云的准备。

“芳樟！”“醇！”“芳樟！”“醇！”

这时，从身后传来了靠谱的口号声。

“薰衣草队共三十名，前来报到！”

她们接到命令，从函馆山乘坐市内电车赶了过来。队长美空听牛河原警部说明状况后，整了整帽子，从不知何处取出薰衣草色的喷雾器(atomizer)，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

“原来如此，就是现代版的箱馆战争啊”

然后，她将喷雾器举至面前约三十厘米，冲自己喷了一下。

“正好手也痒痒了”

其他队员也同样举起喷雾器，周围立刻被薰衣草的芳香包围。这个味道本来是让人镇静的，却在她们心中静静燃起了斗志。队员们的眼中露出好战的目光。

“武藤警官”

美空看着雨衣人一众，对我说道。

“我们冲上去，打开一条道路，请趁机乘上电梯，赶到瞭望台”

她们打算强行突破。事已至此，我也只有咬紧牙关了。我可是从东京来的黑色三角尺特别对策总部的刑警，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雾雨理查森的计划。

“那个”

这时，浜村渚轻声说道。她正拽着牛河原警部奶牛图案的风衣的衣摆。

“怎么了，浜村？”

“有件事想拜托您”

——数十秒后，惊涛般的吼声响彻云霄。

“芳樟！”“醇！”

三十名铿锵玫瑰，化作薰衣草色的洪流，朝人群冲过去。对方是五十余名的雨衣人，戴着头盔、手里举着尖锐的雨伞。薰衣草队只穿着宽松外衣和短裤，却毫不畏惧地徒手与雨衣人交战，有的夺过对方的武器一折为二，有的直接将雨衣人举到头顶丢出去……真不愧是北海道FBI引以为傲的机动部队。

“武藤警官，快趁现在！”

激烈的搏斗中，美空大声叫道。我和可爱小欧拉下定决心，冲了出去。雨衣人们试图阻挡我们，然而被薰衣草队的队员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我和可爱小欧拉便从薰衣草色和水滴图案之间形成的缝隙穿过去，总算是抵达了电梯前。墙边摆着土方岁三和榎本武扬的等比例雕像，似是在眺望曾经发生在明治的箱馆战争。

“刚才的通路，从数学上讲，是效率最高的通路吗？”

可爱小欧拉按下电梯的开关，同时自言自语道。真是到哪儿都带着数学……正当我要叹气时。

“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吗？”

从近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浜村！你怎么跟来了？”

“因为我想从上面看五棱郭啊”

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电梯门开了。身后薰衣草队仍在和雨衣人们交战，我不能让浜村渚一人回去，只好带着她一块儿乘上了电梯。目的地是距地面八十六米高的五棱郭塔瞭望台。

“……相当于说，对于一个可能的解答，能否在多项式时间内判断它是否正确。换句话讲就是，P问题是否等于NP问题”

在向上爬升的电梯厢内，可爱小欧拉继续着“如何从数学上判断道路是否最高效”的话题。她本人显得相当开心，然而连浜村渚也有些跟不上，只好半张着嘴愣愣地听着。

“好难啊”

“嗯，确实很难。如果解开了，就能拿一百万美金呢”

“还有那种问题啊”

一扯上数学，她们就顾不上别的了。待会儿就要和疯狂的恐怖分子交手呢。

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同时电梯厢猛地摇晃。

“呀！”

浜村渚尖叫一声，紧紧抱住了我的手臂。然而电梯继续上升。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有一手啊，雾雨理查森”

可爱小欧拉皱起眉头。

Σ

电梯来到瞭望台，厢门打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四周的玻璃幕墙被爆炸破坏，露出一个大洞。洞口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两辆自行车连着巨大的奶瓶状水槽，继续连着一台清扫机一样带有管口的机器。毫无疑问，那正是“理查森的噩梦”。

旁边摆着十余台制作刨冰的机器，一群人（大约也是斐三郎升学会的毕业生们）正拼命摇动手柄削下冰渣。冰渣被送到水槽里，那大概就是制造酸雨云的原材料吧。

“哎呀哎呀，这不是可爱小欧拉吗”

一个身披雨衣、戴着宽檐帽的男子从人群的另一头出现。他的左半脸涂成蓝色，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就是“雾雨理查森”——内田友晴。

“突破了我的手下的防御，实在了不起”

“我有北海道FBI帮忙呢”

雾雨理查森噗哈哈地笑了，像是在嘲笑一个傻瓜。

“借助警察的力量，不用头脑而是靠蛮力突破啊。没想到，身为黑色三角尺干干部的你，竟会给出如此丑陋的解法”

“毕竟涉及到非欧几何和NP完全问题，哦对了，不好意思呢考试君，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吧。毕竟都是超纲的内容”

在利用数学挑衅这一点上，显然是可爱小欧拉更擅长。雾雨理查森皱起面孔，但很快张开血盆大嘴笑了。

“本以为能杀鸡儆猴，把两个叛徒干掉，这些手下也能提升士气，结果笨蛋再多也抵不上一个聪明人。回头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行。对了，旁边那个一脸傻样的男的是谁？”

“他叫武藤，是一名警官”

“雾雨理查森，我要逮捕你”

我向前迈出一步，然而对方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你们配合得挺好嘛。不过你们应该知道兰彻斯特法则吧。仅凭一个人，想阻止我们这一群，不可能办到的。……正好，给你们看看我的研究成果——‘理查森的噩梦’史无前例的首次运作。愿意的话，可以来骑这个自行车”

自行车旁是发电机，大概是借助骑车的动力产生电能，制造云雾。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可爱小欧拉把我丢在一旁，凛声锐喝，俨然是正义的伙伴。

“听过老师的话，你还会那样说吗？”

然而雾雨理查森依旧是无所畏惧的笑容。只见从装置的后面走出一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者。看到老者，可爱小欧拉的表情变了。

“好久不见了啊，千波”

“山尾老师……”

老者是他们曾经就读的“斐三郎升学会”私塾的塾长。果然，他也在协助雾雨理查森。

“为什么？”

“……我们已经放弃在这个国家教授数学了”

山尾摇摇头，面色悲痛。

“我在这个函馆，向孩子们传授数学的美丽，已经有几十年了。从我的私塾毕业的孩子们，走向全国各地执教数学，继续传播我的思想。可是现在，政府已经放弃数学了。我耗费大半辈子教授的美丽事物，被整个国家否定了。千波，你也能明白其中的苦楚吧？”

“明白，所以我才和毕达哥拉斯博士一起，为了创建数学之国度而努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雾雨理查森尖声笑道。

“到现在为止，黑色三角尺已经一败再败，这样下去是不可能建立数学王国的。可爱小欧拉啊，你也应该来帮助我们，用‘理查森的噩梦’打垮所有反抗我们的人，把这个国家收在掌中”

他的目的果然与黑色三角尺的核心思想不同。他根本无心创造数学的国度，只是一心想要发泄心中的疯狂而已。

“在这个国家教授数学，已经是不可能了”

山尾也彻底放弃一般说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制作刨冰的男子们也低声嘟囔着，他们脸色惨白，像是死了一般。自己钟爱之物被夺走，被无处发泄的怒意支配，而参加了雾雨理查森妄图破坏一切的计划。

“已经没有办法了，数学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哈哈哈！”

面对被雾雨理查森煽动的他们，我沉默不语。至今为止，我看过太多受到打击的数学爱好者，多少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可这样下去的话，函馆这座城市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我无法置之不理。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们谈判。这样想着，我向前迈出一步。

“那样轻易地说出‘不可能’……真的好吗？”

就在这时，从窗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是谁？”

方才只关注我和可爱小欧拉的雾雨理查森，终于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叫浜村渚，是从内地来的人”

站在窗边的浜村渚转过身，她的眼角正淌着泪水。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用整数之比表示黄金比例，是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

浜村渚伸出手背，拭去眼泪。听到她的话，雾雨理查森显得不解。

“因为里面使用了√5这个‘无理数’，它不可能用两个整数之比表示”

正在制作刨冰的斐三郎升学会毕业生们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山尾私塾长和可爱小欧拉也疑惑地看着浜村渚。

“我很喜欢数学，所以除了这种情况以外，不愿意轻易说出‘不可能’”

说完，浜村再次转头看向窗外。一阵沉默降临，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思考“不可能”——即“无理”一词在数学上的定义。

“哈哈！哈哈哈哈！这家伙说啥呢？有病吗？”

片刻后，雾雨理查森发出夸张的笑声，然而斐三郎升学会的毕业生们却静止不动。看他们的表情，仿佛是回想起早已熟知的事情，从中体会到了新的价值一样。对于喜好数学的人而言，“无理”绝不意味着否定，而是有着“已证明无法用最简分数表示”的明确而严格的含义。

不过，我注意到的并不是那些事情。我走到浜村的身旁。

“浜村，你为什么在哭？”

“我也不知道。可是，武藤先生，您看啊”

在她的眼前，展开着前人建造这座塔想看到的景色——函馆五棱郭。它是幕末才子武田斐三郎设计的、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呈现几乎完美五角星形状的要塞。

“我拜托牛河原警部，让他给城墙打了灯光”

五角星的五个顶点处，各自停有两辆巡逻车，正在用车前灯照向墙壁。离我们最近的一个角处，可以看到熟悉的奶牛花纹凯迪拉克。在灯光的照耀下，五棱郭显得美轮美奂。

“在地图上看和实际用肉眼看，果然差了太远。武田斐三郎先生，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数学的人”

她没有在意雾雨理查森等其他人，自顾自地说道。

“他一定是想告诉后人说，在他那个时代，也有认为五角星和黄金比例是美丽的人，在函馆也有如此喜欢数学的人。……而且，希望以后来看这座城堡的人，也能喜欢上数学。……他的思念，在跨越了数百年时光后，终于传达到了我的心中。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鼻子好酸，好想哭……”

浜村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正注视着闪耀的五角星，和藏在其中的黄金比例，从她的眼眶中再次涌出热泪。

“我在考试前看数学的书，结果被妈妈骂了，她说‘不许没完没了地搞数学’，‘看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可今天，看到五棱郭后，我还是想喜欢着数学，不论如何”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看向我，热泪盈眶。

“这，就是我们的‘遗题继承’”

——无理数无法用最简分数表示，因而，黄金比例也无法用整数之比表示。永恒的真理跨越了时代，将武田斐三郎和浜村渚联系在了一起。这是只有喜欢数学的人才能发送、并同样只能被喜欢数学的人接受的信息，它跨越了百年的时光，如今在我的面前展开。

带浜村渚来函馆，真是太好了。

“你、你们几个干什么呢！还不快点刨冰！”

雾雨理查森尖声叫道，然而毕业生们却没有听从，甚至有人听到浜村渚的话而悄悄流下了眼泪。这是当然。他们就读于函馆中以喜爱数学之人命名的显赫私塾，并到全国各地教授数学，又怎么可能将函馆五棱郭——镌刻在故乡的黄金比例，毁于强酸的腐蚀。

“你们这群蠢货！知不知道我在全国模拟考试里面进过几次前十名！我是最聪明的，你们听我的话就对了！”

雾雨理查森掀起雨衣，跨上自行车。然而山尾私塾长从后面一把将他抱住。山尾也重新唤起了热爱数学的心。

“滚开，老头子”

“我一直想和那样的孩子一起研究数学。你这种人，根本不是我的学生”

“你不愿认我，我还不愿意认你呢，蠢货！我从初中开始，就没拿正眼瞧过你！托勒密定理也好西姆森定理也罢，都是我自己发现的，根本没用你教！”

毕业生们将刨冰机摔在地上，来到争执着的雾雨和山尾跟前，将雾雨从自行车座上拽下来，按倒在地上。

“住手，一群蠢货！你们有人比我先学会泰勒展开吗！有人比我先学会偏微分方程吗！你们都是白痴，蠢货！”

他已经被数人盖在了下面。我走上前，将他的手从雨衣中抽出。

“内田友晴，呃……以涉嫌故意制造酸雨未遂的现行犯，予以逮捕”

在日本警察的历史上，我大概是第一个说出这样台词的警察了。我用手铐锁住他不断挣扎的双手，刚要念出有权保持沉默等套话，这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雾雨理查森先生”

是浜村渚。她来到内田的身边，蹲下来，看向依旧挣扎呻吟的他。

“谢谢您”

她冲半张脸涂成蓝色的恐怖分子道谢。

“若不是在这里发生了事件，我恐怕会一直满足于地图而没有来看实景。在函馆喜欢上数学的人，真是幸运”

数学少女微微一笑。雾雨理查森放弃了挣扎，颓然垂首。

“一群蠢货……”

这时，从他的雨衣中掉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宝石绿的影子迅速窜上前，将其捡起。

“谢谢你了，小渚”

那正是穿着浴衣的可爱小欧拉。

随着柔和的噗嗤一声，浓密的烟雾突然涌现，包围了四周。

“呜哇、这是什么？”

斐三郎升学会的众人也惊叫起来。

“那就再见了”

是可爱小欧拉，她释放了烟雾弹！果然不该轻易相信她……

传来电梯门关闭的声音。然而，电梯会一直降到一楼，中间不会停下；而一楼则有薰衣草队守候着。她逃不掉了。

√36 Q.E.D.作结

我拽着雾雨理查森，带着浜村渚，总算摸到电梯旁，降到一楼，此时距可爱小欧拉消失已经过了两分钟。门庭处的战斗几近结束，薰衣草队只留下数人，与剩下的五个雨衣人对峙，他们只是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雨伞，大势已去。其他的人已被水蓝色制服的警员们带走了。

“美空小姐！”

我叫道，她和另几名队员奔了过来。

“武藤警官，上面怎么样了？”

“算是控制住了。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

我将垂头丧气的雾雨理查森交给美空身旁的队员。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爱小欧拉？”

美空精悍的脸庞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们一直在这儿，没看到她啊。就算是在战斗中，如果有那么显眼的浴衣出现，我们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这怎么可能。这个地方只有这一个入口。

“……哈哈，哈哈哈，你们真是蠢到家了”

突然，一直沉默的雾雨理查森发出疲惫的笑声。

“她在浴衣的腰带里藏了那个奇葩的上衣和帽子，在电梯里面换好衣服，混在你们里面逃出去了”

“那，脱下来的浴衣呢？”

“你们的眼睛是旧式的气象卫星吗”

雾雨理查森扬了扬下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我们不禁愣住了。只见电梯旁边的两个等比例雕像——土方岁三和榎本武扬上，分别披着那个宝石绿色的浴衣和鲜红色的腰带。

“这、这么说来，刚才有个队员把帽子压得好底，往外面走了……”

一名站在旁边的队员说道。

“她往哪儿走了？”

“往美术馆那儿”

我将浜村渚托给美空，立刻朝外跑去。

e

五棱郭周边的道路纵横交错，虽然没多少人，但很容易迷路。到底能不能追上她？我不顾一切地拼命跑着。经过道立函馆美术馆，又跑了几十米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可疑的剪影，正要钻入一条小巷里。我急忙追上，也跟着拐进去。

白色的衬衫，超短的热裤，带卷的短发，雪白的颈部，修长的双腿。薰衣草队的上衣早已被丢掉，她正站在两座高楼之间的狭窄通路间。

“站住！可爱小欧拉！”

我一边叫着，一边掏出手铐。她停住脚步，缓缓转身。

窗间透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她稚嫩的脸庞，上面露着惊人的数学才能展现的满满自信。面对她的压迫，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与她相隔五米对峙。

“放着不管的话，雾雨理查森可能杀死了好多人吧”

可爱小欧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危机。

“果然，我必须救助同伴的性命”

“没错……”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答。

“但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我必须逮捕你这个黑色三角尺的干部”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来把衣服晾干的”

可爱小欧拉没有理会我的话，露出魅惑的笑容。

“雨也没下，差不多快干了吧。我还要回去开会呢”

事到如今还在胡说八道。我感到怒意陡升。

“该做个了结了吧”

“还不是时候。不按照严格的程序，证明是不能结束的”

然后，她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某个开关，咔嚓一声按了下去。

“……！？”

什么也没有发生。

“武藤警官，那个装着奶酪煎蛋卷的袋子，你还记得吗？”

她露出捕猎者般充满攻击性的微笑。

奶酪煎蛋卷——是她来到函馆元町警署时带来的“礼品”。……那个纸袋里，好像还装着别的什么。

“那个纸袋，我刚才放进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里面了”

“什么？”

“哈哈”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纸袋里面究竟是什么？

“刚才那个开关，按下两分钟后，就会‘轰隆’哦”

她张开双臂，表现爆炸的场面。她已经恢复到一名恐怖分子的表情了，再加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单词。“定时炸弹”。从她的动作来看，爆炸的规模相当大。

我立刻看向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八分，再过两分钟……？

“就算我现在以乌龟的速度逃跑，武藤警官的阿基里斯之踵借助等比级数，也一定能追上我吧”

她引用“阿基里斯与乌龟”的故事，显得游刃有余。

“但是，如果抓住我了，还能在两分钟内赶回去通知警部，让他免于一劫呢？”

奶牛花纹的凯迪拉克仍然停在五棱郭的一角，警部应该也在那里。想要通知他的话，只能由我现在跑回五棱郭。

“假设能抓住我，但那样的话，同伴的命就没了。哈哈，这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啊，矛盾了”

“反证法……”（莲子：好冷……）

难耐的焦躁中，我低声念道。可爱小欧拉显得十分满意。

“你很聪明嘛”

以错误的假设为前提进行推演，得到与之矛盾的结论，以此证明假设不正确。虽然很不甘心，但由此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假设出错了。

——我无法逮捕可爱小欧拉。

“Quod Erat Demonstrandum.（证毕）”

她演戏一般垂首致意；与此同时，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道路，朝五棱郭全速跑去。

我气喘吁吁地低头看手表。八点二十九分，……还有一分钟。

看到了五棱郭的石墙。然而距离我最近的并非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而是北海道警方的巡逻车。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跟前，坐在车里的是元町警署的仁科。

“仁科！对讲机借我用用！”

感觉嘴里干得要命。

看到我慌不择路的样子，仁科吃了一惊，但还是立刻将驾驶席旁的对讲机递了过来。我顾不上解释，一把抢过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用尽全力吼道。

“牛河原警部，听到请回答！”

然而警部没有回答。秒针无情地滴答作响，而放在牛河原警部的凯迪拉克里面的纸袋里，定时炸弹也在……十五秒……十秒……

“警部，快逃啊！”

五……四……

“牛河原警部——！”

二，一。

砰咚——！

一阵爆炸声传来，天空突然变亮。

八点半。

我到底，没能拯救北海道引以为傲的刑警……

咻——砰！

第二声爆炸。

……有点不对劲。怎么是从海边传过来的？

“请回答”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对讲机叫了起来。

“这里是牛河原，听到请回答”

“警、警部……您没事吗？”

“武藤吗？这个烟花是怎么回事？”

没错，爆炸的不是炸弹，而是烟花。

……按下后过两分钟，就会“砰咚”哦。

眼前浮现了那个混账恐怖分子的得意表情。

咻——砰咚！

盛大的火焰在夜空中炸裂，形成两个三角尺重叠在一起的图案。看着灿烂的光芒，我才终于明白，这次是彻底输给她了。

就这样，在武田斐三郎深爱的数学城市函馆中，Qutie Euler Disappeared（可爱小欧拉消失不见了）。

# 莲子的解说

* 斐波那契数列的相邻两项之比，会越来越接近这个黄金比例

斐波那契数列形如“1, 1, 2, 3, 5, 8, 13, 21, ”，它的前两项是1，从第三项起，每一项都是前两项之和，即F(i)=F(i-1)+F(i-2)（其中i≥3）。当i→∞时，有F(i)/F(i+1)→1 : (1+√5)/2。利用通项公式可以证明，下面给出另一种方法：

【a】首先证明数列G(i)=F(i)/F(i+1)当i→∞时的极限存在。

因G(i)-G(i-1)

=F(i)/F(i+1)-F(i-1)/F(i)

=[F(i)^2-F(i+1)F(i-1)]/F(i+1)F(i)

={1/F(i+1)F(i)，i为奇数；-1/F(i+1)F(i)，i为偶数}

从而有|G(i)-G(i-1)|=1/F(i+1)F(i)

对于任意p∈N+，有

|G(i+p)-G(i)|

=|G(i+p)-G(i+p-1)+G(i+p-1)-G(i+p-2)++G(i+1)-G(i)|

=|Σ(k=1 to p) (-1)^(k+1)/F(i+k+1)F(i+k)|

<|Σ(k=1 to p) 1/F(i+k+1)F(i+k)|

显然地，对于任意小的ε>0，总存在N>[√(p/ε)-1]，使得i>N时不等式|G(i+p)-G(i)|<ε恒成立。根据Cauchy收敛准则，数列G(i)存在极限。

【b】求该极限。设lim(i→∞) G(i)=k，显然k>0。因

G(i)=F(i)/F(i+1)=F(i)/[F(i)+F(i-1)]=1/[1-F(i-1)/F(i)]=1/[1-G(i-1)]

有

k=lim(i→∞) G(i)=1/[1-lim(i→∞) G(i-1)]=1/(1+k)

解得k=(√5-1)/2 (分子有理化)=1 : (1+√5)/2。【QED】

* 根据这个式子可以明白，‘a和b都是5的倍数’

理解这点需要整数的以下一条性质：若m×n能够被质数s整除，则m和n中至少有一个能够被s整除。5是质数，由b^2=5·a^2，可知b^2能够被5整除，则b也能被5整除。设b=5k，则b^2=25·k^2，代入上式有25·k^2=5·a^2，得a^2=5·k^2。同理可知，a也能被5整除。换句话说，a和b都是5的倍数。

* √(1+√(1+√(1+√(1+√……))))

上式是黄金比例的又一个表达式，随着嵌套的根式无限增多，其值无限逼近(1+√5)/2。证明：设数列x(1)=1，x(n+1)=√(1+x(n))，使用归纳法易知x(n+1)>x(n)且x(n)<2，即x(n)单调递增且有上界，说明lim(n→∞) x(n)存在，设为k(k>0)。对递推公式两边求极限，得k=√(1+k)，解得k=(1+√5)/2。QED

* 一看到手铐就容易想起双纽线(lemniscate)。一想到椭圆积分，我就没法好好说话了

双纽线，又称伯努利双纽线，由伯努利兄弟最初发现。它被定义为到定长线段两端点距离之积为定值的点的集合。

在直角坐标系下，设线段落在x轴上，长度为2a，其中点为坐标原点，则双纽线的方程为

(x^2+y^2)^2=2·a^2·(x^2-y^2)

在极坐标系下可写为

r^2=2·a^2·cos(2θ)。

双纽线构成两个全等对称的封闭图形，每个图形内包含的面积等于a^2。

计算双纽线的周长需要用到椭圆积分。根据对称性，双纽线的周长等于其在第一象限内弧长的四倍。

由极坐标下的表达式，写出线元ds（又称弧微分）

=√(dr^2+(rdθ)^2)

=√2·a/√cos(2θ) dθ

弧长L=∫(0,r) ds

=√2·a·∫(0,θ) dθ/√cos(2θ) …… ①

=√2·a·∫(0,θ) dθ/√[1-2(sinθ)^2]

（令sinφ=√2·sinθ，则dφ=√2·cos2θ/√[1-2(sinθ)^2] dθ）

=a·∫(0,φ) dφ/√[1-(1/2)·(sinφ)^2] = F(1/√2, φ)

一般地，将形如

F(k,φ)=∫(0,φ) dφ/√[1-k^2·(sinφ)^2]

的积分式称为第一种椭圆积分，其中k称为参数，φ称为模角。

椭圆积分共有三类，每一类根据参数是否等于1又可分为完全和不完全。它们最初出现于椭圆弧长有关的问题中，故而得名。

现代数学中，椭圆积分被推广为具有以下形式的特殊阿贝尔积分：

I=∫ R(z,√P(z))dz

其中R为变量z与√P(z)的有理函数，P(z)为次数m≥3且没有重根的多项式。当m=3, 4时，积分I称为椭圆积分；当m=5, 6时，称为超椭圆积分。

* 他名字里的‘理查森’本来是取自第一个用数值计算预报天气的英国数学家的名字，可雾雨根本没有接触他另一个研究领域分形(fractal)，对曼德尔布罗(Mandelbrot)太失礼了

刘易斯·弗赖伊·理查森(Lewis Fry Richardson, 1881-1953)，英国数学家、气象学家、心理学家。他首先尝试对表征大气运动的微分方程进行离散化而通过计算机数值方式求解，还尝试对国家间的战争建立数学模型。其中，他对国家海岸线的长度计算产生兴趣，并首先注意到测量精度会对结果的大小产生显著影响。他的这一研究成果被法国数学家伯努瓦·曼德尔布罗(Benoit B. Mandelbrot)引用，后者首先提出“分形”这一数学概念，由此开创了对分形的研究。分形是一种在自然界大量存在、具有自身特征性质的复杂形体（或函数、集合、图形等）（定义引用自《数学大辞典》第二版，王元 等编，P397）。早期集中于对几何图形与函数图像复杂性的研究，故而被称为分形几何；到近代融入了大量的分析思维与方法，也称为分形分析。

* 理查森的噩梦

刘易斯·理查森曾在其1922年的著作中设想了这样一幕：“六万四千名计算人员汇集在大厅内，在指挥者的领导下井然有序地进行计算，就可以和实际天气变化同样的速度进行天气预报”。他的这一设想被称为“理查森的梦”，随着后来电子计算机和并行计算方法的出现，如今已成为现实。小说中只是借用了该说法，与原本的含义毫无关系。

* 应该说像黎曼一样吧。黑色三角尺和警察，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居然在函馆这片土地上产生交点了

欧几里得几何体系的第五公设可陈述为：两平行线永不相交。满足该公设的体系称为欧氏几何。若修改该公设，例如变成“任两条直线均相交”，则形成另一个自洽的体系，由德国数学家黎曼首次提出，被称为黎曼几何。

* 没错，还是第二个贝尔数，和第二个卡塔兰数

贝尔数(Bell number)等于n元集合的所有不同的划分个数，用B(n)表示。集合S的划分指将S表示成若干互不相交的非空子集和之并（不计次序）。例如，对于一个2元集合（即含有2个元素的集合），设为S={a,b}，其划分方式有{{a},{b}}，{{a,b}}两种，故B(2)=2。对于3元集合S={a,b,c}，其划分方式有{{a,b,c}}，{{a,b},{c}}，{{a,c},{b}}，{{b,c},{a}}，{{a},{b},{c}}五种，故B(3)=5。以苏格兰数学家、科幻小说作家埃里克·贝尔(Eric Temple Bell, 1883-1960)命名。

卡塔兰数(Catalan number)是以比利时数学家卡塔兰(E. C. Catalan)命名的一类组合数，它是如下问题的解答：给定n+1个有固定顺序的不同因子，有多少种加括号的方法确定它们的积？欧拉于更早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用n-1条不相交的对角线将一个凸n+2边形分割为n个三角形的方法有多少种？它的回答也是卡塔兰数。第n个卡塔兰数C(n)可表示为：

C(n)=C(2n,n)/(n+1)=(2n)!/(n+1)!n!

有递推公式

C(0)=1,C(n)=Σ(i=0 to n-1) C(i)·C(n-1-i)。

* 对于一个可能的解答，能否在多项式时间内判断它是否正确。换句话讲就是，P问题是否等于NP问题

多项式时间指求解一个问题的算法所需时间可以表示为问题长度的一个多项式。现实中，人们不仅希望一个问题可以被求解，还希望求解花费的时间足够短。如果一种求解算法所需的时间可以表示为多项式时间，这个算法就是比较好的，也被称为多项式时间算法。还有一种指数时间算法，算法求解时间可表示为输入问题长度的指数函数，这显然比多项式要大，不如多项式时间算法好。所有能够用多项式时间算法解决的判定问题被称为P问题，P是英文polynomial(多项式)的首字母。NP是非确定性(non-deterministic polynomial)的首字母缩写，它与P问题的区别在于，前者允许进行猜测，通过验证猜测是否准确而给出回答。NP问题中最难的一类被称为NP完全问题，任何NP问题都可以在多项式时间内转化为NP完全问题。若NP完全问题存在多项式时间算法，则所有NP问题便都有多项式时间算法，即都为P问题，简单表述为P=NP。这一点至今未得到证明，克雷数学研究所将其列为千禧年数学难题之一，解决者可获得一百万美元的奖金。

* 不过你们应该知道兰彻斯特法则吧

兰彻斯特法则(Lanchester's laws)是英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威廉·兰彻斯特(Frederick William Lanchester, 1868-1946)提出的数学模型，用来描述战争中作战双方的战斗减员变化情况。在该模型中，战斗减员的数量可表示为双方人数的一次式或二次式（分别对应古典冷兵器战斗和现代的热兵器战斗），从中可得出现代战争中人数占优一方占据绝对优势的结论。该模型亦被应用于经营学，用来辅助规划企业的营销战略。

* 托勒密定理也好西姆森定理也罢，都是我自己发现的，根本没用你教！

托勒密定理(Ptolemy's theorem)表述为：圆内接四边形的两对边长度乘积之和等于对角线长度之积。用余弦定理容易证明。西姆森定理(Simson's theorem)表述为：过三角形外接圆上一点作三角形三边的垂线，三个垂足共线。这条线又被称为西姆森线(Simson's line)。用初等几何容易证明。

* 你们有人比我先学会泰勒展开吗！有人比我先学会偏微分方程吗！

泰勒展开(Taylor's expansion)是将函数表示成幂级数（多项式）的近似方法，展开后的多项式被称为泰勒展开式或泰勒公式。 泰勒展开为研究函数的性质以及求解近似值等问题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手段。偏微分方程(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s)是包含未知函数及其偏微分的方程，也指研究此类方程的求解及解的性质的一个数学分支。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甚至社会经济中的许多现象都可用偏微分方程进行描述，它们的研究对相应学科的发展十分重要。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终章 江美夫人(Madam Emmy)的房间

函馆的事件结束后数日，我已经回到东京的警视厅，浜村渚也回到了千叶，久违的日常再度把我们包围。然而，恐惧再一次覆盖了全国——自然是因为“Zeta Tube”。

齐格隆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魔理沙：别在意，只要知道这是一段音乐就行了）

随着有些熟悉的音乐声，画面中出现了沙发、玻璃茶几和放在上面的花瓶。

“各位好，我是江美夫人”

“主持人”坐在右侧的沙发上，身子朝镜头倾斜过来。我对她并不陌生。化妆浓艳的她，正是我们在北海道新干线“海蛞蝓13号”中遇到的、给我们留下了推理作家的遗题的中年女子，音板江美。

看向画面，俨然是电视里的某个访谈节目。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次我们请到了，目前在日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名人物，有请”

镜头转向房间的入口。一名男子推开有些小的黄色房门，走了进来。

“他就是‘黑色三角尺’的领导，毕达哥拉斯博士。各位请鼓掌欢迎”

听到了掌声。大概是摄像机后面还有人吧。毕达哥拉斯博士略一行礼后，坐到了沙发上。

“毕达哥拉斯博士，听说这次在函馆，名为雾雨理查森的男子做了一件大事呢”

“他不是我们的同伙”

“哎呀~真的吗？”

毕达哥拉斯博士从不知何处取出了一个铃铛。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个铃铛。它正是雾雨理查森在犯罪声明的视频中摇响的……也是在五棱郭塔的瞭望台上，从他的雨衣里掉落、而被可爱小欧拉立刻回收的物品。

“那是什么呢？”

“这是我们黑色三角尺开发的新武器。雾雨理查森为了一己之欲偷走了它，所幸我的爱徒帮我找回来了”

那个铃铛到底是什么？

只见江美夫人从桌下取出了两个耳罩，她和毕达哥拉斯博士分别把耳罩戴上。然后，毕达哥拉斯博士便将铃铛举至眼前，缓缓晃动。

在接下来的一分二十三秒内，画面几乎没有动，只有铃铛声不停回响。

全日本所有观看这个视频的人中，接连出现了异常。听铃铛声持续一分钟左右，就会感到恶心、眩晕，甚至会失去意识。被害者的年龄集中在十八岁到三十九岁之间，由此判断是那个催眠程序的影响。其证据便是，包括我在内的对策总部内所有观看视频的刑警均未感到任何不适。

可爱小欧拉的真正目的是从雾雨理查森手中取回这个可怖的铃铛，而我们警察完全被她利用了。

“明白了吗？”

毕达哥拉斯博士摘下耳罩，说道。

“虽然不能用电话了，不过我们并非毫无办法”

“毕达哥拉斯博士”

江美夫人也摘下了耳罩。

“看样子警方也有才华出众的帮手，请问您对那个人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也听说了。阻止雾雨理查森的，好像也是那个人”

江美夫人深深颔首。很明显，他们在指浜村渚。

“我已经直接向那个人送出了‘遗题’，现在应该送到了吧”

他的话语令人不安。

齐格隆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结束的音乐响起。

“我们期待着您今后的活跃。今天非常感谢毕达哥拉斯博士做客”

“祝各位解题愉快(Have a nice math)”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我和竹内部长还有濑岛三人反复观看这段视频。毕达哥拉斯博士说，他已经注意到了浜村渚的存在，并直接和她取得了联络……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武藤，小渚来了哦”

听到大山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浜村渚穿着熟悉的校服，躲在大山的身后。她的右手提着一个纸袋，今天我们并没有叫她来，说明是她自己主动找上来的。

“怎么了，浜村？”

“那个，今天放学后，我本来要回家”

时隔数天再次看到她，只见她的表情里满是不安。

“结果在楼梯口的鞋柜里，看到了这个……”

浜村渚从纸袋中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了我。

“里面的东西还没看，我觉得应该先给各位看才行”

没有拆开的信封上，印有恐怖组织的标志——两个重叠的三角尺。这就是毕达哥拉斯博士说的“遗题”吗？

而且，竟然直接送到了浜村渚的学校。

“还有，我的鞋子里除了信封，还放了这个东西”

看到她从纸袋中取出的那个东西，大山、濑岛和部长都不解地歪起头。然而，看着它眼熟的我，却感觉脊背发寒。……该不会，是她把“遗题”送到了浜村渚的手上吧？

这么说来，她确实知道浜村渚的学校在哪儿。

“武藤，怎么回事？”

濑岛问道。

“武藤，怎么回事？”

大山挠着头问道。

“武藤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浜村渚本人也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不安。

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尺，确实在朝着浜村渚一步一步接近。

她拿在右手的，是小眼睛滴溜溜转的黄色猴子——倭狨的玩偶。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后记 浜村渚与函馆之旅

《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于2009年7月发行，也是我的出道作，这本书是该系列的第三册。这个系列讲述了初中二年级的小女孩，凭着对数学的满腔热爱，与恐怖组织斗智斗勇的故事。当然从第三册开始看也完全没问题，不过若想更加深入地了解小渚，还希望能够把第一册和第二册也看一看。

2009年夏天，我的作品被确定出版后，我独自踏上了函馆之旅。我喜欢游览古城，在第一次目睹函馆五棱郭时，便被其精巧的结构感动，暗暗决心“一定要带小渚来函馆！”这个梦想总算是成真了。

我想，在读过了第一册和第二册的读者中，可能会有不少人觉得“这一次的内容是不是太难了点？”关于这一点，我也有过诸多的烦恼。责任编辑也不止一次地提醒说“对于小学生或者初中生来说，三角函数还是有点难”。但，我相信孩子们的想象力和理解力远远超乎大人们的想象，而且该系列不仅仅是为了刚刚开始学习数学的学生们、更是为了像我一样“曾经放弃了数学之梦的大人们”而写的，所以最终还是决定保留。

更重要的是，带着小渚去函馆之前的三集故事，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写下来的内容。

log100集“爱的正弦”是将曾经放弃了数学的大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三角函数和恋爱结合在一起的故事。如标题所示，本集饱含着我对最喜爱的一位艺术家的乐曲满腔的热爱和尊敬，故事中的一些情节也是参考了歌词的内容。我很早就想写一写这样的故事，在此向帮助我梦想成真的编辑部各位表示诚挚的感谢。

log1000集“‘柏拉图立体城’杀人事件”是以我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想到的诡计作为了原型（2010年夏有幸与佐藤友哉、北山猛邦两位前辈作家同席用餐，席间得到了灵感，后写成了故事。期待二位前辈今后的活跃）。也就是说，这一集与其它故事不同，是我初中时便向浜村渚下达的挑战书，其中也饱含了我对往昔的追忆。

不过，总写太过严肃的故事也不太好，所以来到函馆后就放飞了自我。元町，汉堡，夜景，螃蟹，奶酪煎蛋卷，以及潜藏着黄金分割的函馆五棱郭。虽然让武藤同志累得够呛，不过最初的目的——让小渚尽情享受函馆的乐趣——算是达成了，可喜可贺。如今书已出版，我也能带着自己的作品拜访函馆了，就当是和小渚一起旅游……

那么，这个系列今后又会有怎样的发展呢。本是我自娱自乐用的作品，数学的魅力也是无穷无尽，我会继续让小渚大显身手的。或许下一次，她就会拜访各位读者的故乡呢（若是如此，恐怖分子们会先行一步的）。还请各位今后多多支持小渚！

愿我们有缘再会。Have a nice math.

2011年4月，青柳碧人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附录：浜村渚介绍数学家（按登场顺序） & 参考文献

毕达哥拉斯 【~582BC - ~496BC，希腊】

因毕达哥拉斯定理（译注：即勾股定理）闻名于世。他同样也召集弟子举行了各种宗教仪式，让周围人有些不愉快。

欧拉 【1707 - 1783，瑞士】

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师。他定义了虚数和自然对数，还得到了俄罗斯女皇的信赖，很了不起。后来他生病了，可还是算个不停，结果双目失明了。

埃庇米尼德斯 【生卒年不详，希腊】

这个人实际上是传说级的人物呢。“克雷特人悖论”是基于埃庇米尼德斯先生说的话改编的故事，连圣经里也有写，嗯……这些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芝诺（埃利亚） 【~490BC - ~430BC，希腊】

他是希腊人，也说是埃利亚人，不过应该说是意大利人更好吧。他说过像“飞矢不动”这样的听起来很怪的悖论。

柏拉图 【427BC - 347BC，希腊】

好像是很有名的哲学家，不过他建造的学校门口写着“不懂几何者勿入内”，说明他果然还是喜欢数学的吧。

洛必塔 【1661 - 1704，法国】

他是法国的侯爵，出于兴趣研究数学，很擅长微积分，还写了教科书。“洛必塔法则”可是求极限的必杀技。

费马 【1601 - 1665，法国】

他的主要工作是律师，但是史上最厉害的业余数学家。“费马大定理”可是在他去世后三百年里谁都没证出来呢！

卢卡斯 【1842 - 1891，法国】

他擅长开以亚洲为话题的玩笑，还喜欢编造融入了数学谜题的传说故事，其中一个就是“汉诺塔”。对了，汉诺和汉城离得近吗？

罗素 【1872 - 1970，英国】

他擅长数学，但更擅长逻辑，而且明明是数学家，却拿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是真的哦。天才到让人不爽。

康托尔 【1845 - 1918，德国】

他创立了“集合论”，但当时因太独特了，没几个人能理解，最后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面去世了。脑子太聪明的人总是很可怜。

理查森 【1881 - 1953，英国】

他试图用数学搞清楚好多事情，比如为什么天气会变化，为什么会发生战争。让人感到世间充满了数学。

关孝和 【~1642 - 1708，日本】

江户时代的超级和算家。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日本里没有国外的数，所以关孝和先生是凭自己的能力发现了行列式和伯努利数的。

吉田光由 【1598 - 1672，日本】

亿，兆，京都是表示大数的单位（译注：日语中的“兆”表示一万亿；“京”则表示一万兆，即一亿亿），那你知道比它们更大的单位吗？分别是垓、秄、穣、沟、涧、正、载、极、恒河沙、阿僧祇、那由他、不可思议、无量大数（译注：垓为京的一万倍；后续每一个都是前者的一万倍，直到恒河沙是极的一亿倍，后续每一个是前者的一亿倍）。这些都在吉田先生写的《尘劫记》里面。

开普勒 【1571 - 1630，德国】

发现雪的结晶必然呈六角形的，就是开普勒先生哦。他还研究过叫“接吻数”的东西，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莲子：“接吻数(kissing number)问题”描述为：在n维空间中将半径为1的单位球（圆）相互外切密集排列时，一个球（圆）的周围最多可摆放多少个球（圆）。易知当n=2，即在平面上，一个圆周围可以摆6个同等大小的圆。六个外切圆围着中间的单位圆，看起来像是与之接吻一样，故得名。当n=3时，一个球周围可以摆12个外切球。截至目前，已确定当n=1、2、3、4、8、24时的接吻数；当n取其它值时，对应的接吻数仅得到一个范围，无确切值。又译吻接数。）

斐波那契 【~1170 - ~ 1250，意大利】

哦，这个人在奈良的事件里也出来过。据说把“1234567890”这些现代使用的数字记号从阿拉伯引进来的就是他，厉害吧。

曼德尔布罗 【1924 - 2010，美国】

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他研究一种叫“分形”的自然界中存在的形状。果然可爱小欧拉提到的数学家研究的东西都好难。

黎曼 【1826 - 1866，德国】

他研究了叫非欧几何的奇怪数学，比如平行线可以相交、三角形内角和不等于180°之类的，感觉有点耍赖！不是很懂那些究竟怎么厉害了。

* 参考文献（译注：指原作中参考的文献，不译）

解ければ天才！　算数100の难问 · 奇问Part2』（中村义作 / 讲谈社ブルーバックス / 1990年）

『数学のしくみ』（川久保胜夫 / 日本実业出版社 / 1992年）

『マンガ几何入门』（冈部恒治著　藤冈文世絵 / 讲谈社ブルーバックス / 1996年）

『数の魔法使い』（ロブ · イースタウェイ、ジェレミー · ウインダム著　軽部征夫訳 / 王様文库 / 2000年）

『マンガおはなし数学史』（仲田纪夫原作　佐々木ケン漫画 / 讲谈社ブルーバックス / 2000年）

『図解雑学　算数 · 数学』（大矢浩史监修 / ナツメ社 / 1996年）

『数学21世纪の７大难问』（中村亨 / 讲谈社ブルーバックス / 2004年）

『和算で游ぼう！』（佐藤健一 / かんき出版 / 2005年）

『伟大な数学者たち』（岩田义一 / ちくま学芸文库 / 2006年）

『フェルマーの最终定理』（サイモン · シン著　青木薫訳 / 新潮文库 / 2006年）

『５分でたのしむ数学50话』（エアハルト · ベーレンツ著　铃木直訳 / 岩波书店 / 2007年）

『无限解析のはじまり』（高瀬正仁 / ちくま学芸文库 / ２００９年）

Newton别册『确率に强くなる』（ニュートンプレス / ２０１０年）

『全国高校入试问题正解　数学　2011年受験用』（旺文社 / 2010年）

『新体系?高校数学の教科书　上 · 下』（芳沢光雄 / 讲谈社ブルーバックス / 2010年）

『箱馆五棱郭物语』（河合敦 / 光人社 / 2006年）

『タビリエ　函馆　大沼』（JTBパブリッシング / 2006年）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文库版后记

函馆的各位居民，我把五棱郭塔搞坏了，实在对不起。在下不是伊卡尔星人，在下是青柳碧人。

有人可能会想：哎，刚才不是有一个后记吗？怎么又出来一个？其实刚才那个是2011年在《讲谈社Birth》上时写的后记，而这篇是在文库重新出版时写的，时间则是在2012年5月。

不过这次因为有附录，还有木村美纪小姐的解说，我写不了太多。

Birth的版本发行后过了一年，我重新捡起来读一遍，发现自己当年真是放飞了自我。牛河原警部解决的那个“富良野拾荒密室杀人事件”究竟是个啥事件啊……诚意？诚意是个啥我听不懂啊……总之，希望各位能一边找着数学以外的各种槽点，一边寻求自己独特的娱乐方式。

闲话不多说，这次主要是想写一点关于“‘柏拉图立体城’杀人事件”的故事。

初中三年级上学期的时候，我在补习班的课上，遇到了一个三角形。它就是三边长分别为“1：2：√3”的直角三角形，相信现在的学生们应该马上能明白。根据“角度”即可知道“长度”，我因这个事实受到了莫大的冲击，顿时觉得这个形状太美了。然而同时，我又感到十分寂寞，想着“我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它了”。如此美丽的图形，却无法在我的人生中派上用场，我真是太悲催了……这是数学第一次带给我绝望的感受。

然而事情没有止步于此。第二天，我便开始思考“1：2：√3”的三角形能派上什么用场。比如说，有一个神秘的事件，不用这个三角形就解不开……（或许从那时起，我就隐约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吧）。

斗转星移，数年的时光飞逝。

我考入早稻田大学教育学院的社会科学·地理历史专业（很多人都觉得很惊奇，实际上我的专业是西方历史而非数学），进入了学校内的谜题社团，在西北早稻田的土地上，与前辈、同学、后辈们一同热闹非凡。在那时，对于大学生的我而言，“数学”和“演艺”“运动”一样，不过是谜题的一种类型而已。

谁能想到，这样的我居然会在二十八岁，以数学推理小说的作者开拓了新的人生呢。

这一系列至今已是第三册。忽而回顾初三的时光，我想起了曾经的一刻。使用美丽的直角三角形的诡计，在那时尚未成形，如今在前辈作家赐予的灵感下，终于写成了一个故事——它就是“‘柏拉图立体城’杀人事件”，也是初中的我给浜村渚留下的挑战书。而最最感谢小渚的人，也正是我。

小渚，谢谢你让“1：2：√3”的三角形，在我的人生中发出光彩。

每当写新的故事时，翻开参考文献的时候，都会想“哎，当年为什么没好好学数学啊”而后悔不迭。

不过我并不打算对现在的学生们说“好好学习省的将来后悔”这种让人耳朵长茧的话。真正了不起的大人，会将曾经的后悔转化为当下的乐趣，甚至未来的希望。各位对数学抱有悔意的大人们，现在正是好时机。愿大家能够以《浜村渚的计算笔记》为契机，和我一起为了成为了不起的大人而努力。

……好像还是写太多了，我还是不要放马后炮了罢。

最后送给仍在学习数学的各位学生们。方才的一番话自然不是为了鼓励你们成为满心后悔的大人，而是希望各位能够发自内心地希望“我也要努力学好数学”“数学虽然难但好有趣”。

那么，我们下一册再见吧(See you next math)！

2012年5月，青柳碧人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插图